【第77章 周婷的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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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奧集訓基地的冰場在淩晨六點泛著青白色的冷光。
沈淩薇完成第三組滑行訓練時,餘光瞥見周婷扶著擋板,正低頭盯著冰麵發呆。
這已經是本週第三次了——周婷在熱身階段就顯露出罕見的心不在焉。
“周婷,到你了。”王教練的聲音從場邊傳來。
周婷像被驚醒似的抬頭,扯出一個笑:“來了!”
她滑向冰場中央,助滑,起跳——
本該是教科書般標準的三週後內點冰跳(3F),周婷卻在空中明顯軸心偏移,落冰時右腳刃一滑,整個人側摔在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沈淩薇幾乎是立刻滑了過去。
“摔哪兒了?”她蹲下身,聲音壓得很低。
周婷蜷縮在冰麵上,手捂著右胯,臉埋在臂彎裡幾秒才抬起頭。額發被汗水黏在額角,但她的表情不是疼痛,而是某種近乎羞憤的難堪。
“……冇事。”周婷咬著牙撐起身,冰刀在冰麵刮出刺耳的聲音,“腳滑了而已。”
沈淩薇伸手扶她,卻被輕輕推開。
“我真冇事。”周婷避開她的眼睛,拍了拍考斯滕上的冰屑,“就是這幾天冇睡好。”
這個解釋太過蒼白。沈淩薇看著她重新滑開,開始練習接續步。
她的動作依舊精準,但每個轉身都顯得有些拖泥帶水。
那不是周婷該有的狀態。那個在全錦賽後台笑著說“咱倆大概率一起去冬奧”的周婷,那個在機場能本能撞開她的周婷,此刻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手腳。
訓練結束後,周婷第一個離開冰場,連例行的拉伸都冇做完整。
沈淩薇在更衣室門口等她,看見她匆匆換了便服,揹著包就要走。
“周婷。”沈淩薇叫住她。
周婷腳步頓住,冇回頭:“怎麼?”
“你看上去很累。”
“誰不累?”周婷的聲音有些衝,但隨即軟下來,“抱歉……我就是需要一個人待會兒。明天就好了,真的。”
她說完就走了,背影在走廊燈光下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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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點,沈淩薇回到宿舍房間,點開與陳暮的視頻通話。
螢幕那端的陳暮坐在書桌前,背後是堆滿文獻的書架。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毛衣,眼鏡微微反光,看到沈淩薇時嘴角自然上揚:“今天訓練怎麼樣?”
“正常。”沈淩薇把手機靠在床頭,“但周婷不對勁。”
她詳細描述了周婷訓練時的異常,包括那個罕見的摔倒,以及更衣室門口的對話。
陳暮靜靜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全錦賽後,她跟你提過顧偉的事嗎?”陳暮問。
沈淩薇回想:“機場遇襲後那段時間,她說過一次。說顧偉約她冬奧後吃飯,她說‘拿了獎牌就有底氣戀愛’。”
“原話是‘底氣’?”
“嗯。”
陳暮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依舊專注:“壓力源可能就在這裡。”
“因為戀愛?”
“不完全是。”陳幕重新戴上眼鏡,“周婷的性格對她來說,戀愛不是問題,但‘因戀愛影響成績’會是巨大的恥辱。”
沈淩薇想起周婷那番話,當時她說得輕鬆,但眼神裡的倔強是真切的。
“你認為她在擔心輿論?”沈淩薇問。
“輿論隻是表象。”陳暮調整了一下攝像頭,螢幕上的臉更清晰了些,“周婷過去幾年能快速上升,靠的是‘拚命三娘’的純粹。她心裡那桿秤很直:練好了就有成績,有成績就有一切。但現在,她心裡多了一個變量。”
“顧偉。”
“以及‘和顧偉的關係可能影響成績’這個念頭本身。”陳暮的聲音很溫和,但分析一針見血,“她越是想證明‘戀愛不影響比賽’,就越會把這變成心理負擔。再加上媒體最近在扒各選手的私生活——你知道《體育週刊》那篇報道吧?”
沈淩薇知道。那篇文章表麵上介紹女單選手的備戰狀態,卻用了不少篇幅描寫周婷“近期在冰場外笑容增多”“疑似有戀情滋潤”,雖然冇點名顧偉,但指向性明顯。
“她可能覺得自己被盯上了。”沈淩薇低聲說。
“更麻煩的是,這種壓力冇法公開說。”陳暮歎了口氣,“如果她說‘我擔心戀愛影響比賽’,媒體會怎麼寫?隊友會怎麼想?甚至顧偉會怎麼反應?所以她隻能憋著,越憋越焦慮,訓練時自然分心。”
沈淩薇沉默。她理解這種困境——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會變成另一種現實。
“還有彆的可能嗎?”她問。
陳暮沉默了很久。螢幕那端傳來隱約的鍵盤敲擊聲,他似乎在查什麼。
“沈淩薇,”他再次開口時,聲音更嚴肅了,“周婷最近和謝至純有過接觸嗎?”
這個名字讓沈淩薇後背一緊。
“集訓後冇有。謝至純落選冬奧陣容,應該回省隊了。”
“她的社交媒體呢?”
沈淩薇點開平板,快速瀏覽。謝至純的賬號更新停留在兩週前,是一張冰場背影照,配文“下次會更好”,下麵有不少粉絲安慰。但有一條評論被頂到前麵:“純寶不哭,有些人靠關係搶名額,我們都記著。”
“有粉絲在暗示周婷和我搶了名額。”沈淩薇把螢幕轉向攝像頭。
陳暮靠近看了看,眉頭皺起:“謝至純落選是因為自由滑摔倒,和技術穩定性不足。但她的部分粉絲可能不這麼認為。如果這些言論傳到周婷耳朵裡……”
“她會覺得自己的名額都有人質疑,如果冬奧再比不好——”
“質疑聲會加倍。尤其是如果她戀情曝光,輿論很容易導向‘戀愛耽誤訓練’‘占用名額談戀愛’的方向。”陳暮說完,補充道,“當然,這是最壞的推測。但我建議你留意一下週婷最近有冇有收到匿名資訊,或者訓練時有冇有陌生人在場邊長時間觀察她。”
沈淩薇想起今天冰場觀眾席角落,似乎確實坐著一個戴帽子的男人,全程冇怎麼動。她當時專注訓練,冇多想。
“我會注意。”她說。
“另外,”陳暮的語氣放緩,“沈淩薇,如果周婷不願意說,你不要逼她。但你可以告訴她——你看到了她的狀態,你在這裡。”
“怎麼說?”
“用你的方式。”陳暮笑了,笑容裡有種沈淩薇熟悉的溫柔,“陪伴能化解很多壓力。”
沈淩薇點點頭。她懂這種非語言的,行動的,沉默但堅定的陪伴。
“你那邊呢?”她換了個話題,“研究順利嗎?”
“在寫ISU技術委員會的曆史沿革分析。”陳暮推了推眼鏡,“我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過去三十年,規則修改的提案中,75%來自歐美委員,25%來自日韓,中國提案通過率為零。不是冇提過,而是提了就被擱置。”
“因為話語權。”
“因為話語權,也因為提案方式。”陳暮調出一份檔案截圖,“我們過去總想單獨設立‘東方美學’評分項,這等於要求ISU承認自己原有體係不完整,阻力太大。但如果從現有規則裡找切入點。
“比如,‘節目內容分’中的‘音樂詮釋’和‘表演表現’,其實可以容納更豐富的文化表達。隻是評委需要被‘教育’如何識彆。”
“所以你的策略是……”
“從內部重新解釋規則,而不是推翻規則。”陳暮的眼神變得銳利,“這需要數據、案例,以及——一個無可爭議的冠軍,來證明這種詮釋的競技價值。”
沈淩薇握緊了手。冰麵的觸感彷彿還在掌心。
“我會拿到那個冠軍。”她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沉。
“我知道。”陳暮微笑,“所以我在做我該做的事。等你站上領獎台那一刻,我這邊準備好的所有材料,會送到該送的地方。”
他們又聊了幾句訓練細節,陳暮提醒她注意膝蓋的舊傷,彆在陸訓時過量。掛斷前,他說:“沈淩薇。”
“嗯?”
“周婷的事,你處理得很好。你在關心她,這很重要。”他頓了頓,“有時候戰友的壓力,比對手的挑戰更難應對。因為你在乎。”
螢幕暗下去。
沈淩薇靠在床頭,看著窗外冬奧村稀疏的燈火。冰場方向還亮著燈——可能有選手在加練。她想起周婷摔倒在冰麵上的樣子,想起她推開自己時眼裡的難堪。
第二天清晨六點,沈淩薇提前二十分鐘到達冰場。周婷還冇來。
她獨自滑了幾圈,感受燕尾刃無聲切開冰麵的流暢感。七點整,周婷揹著包進來,眼睛有些腫。
兩人對視一眼,周婷低頭換冰鞋。
熱身時,沈淩薇滑到她身邊,遞過去一個保溫杯。
“薑茶。”她說,“王教練煮的,說防感冒。”
周婷愣了下,接過:“……謝謝。”
“今天練單跳?”沈淩薇問,語氣平常。
“嗯。”
“一起吧。我先來3A,你幫我看著軸心。”
這是她們熟悉的訓練模式——互相觀察,互相指正。周婷點點頭,表情鬆弛了一些。
沈淩薇起跳,落冰,完成得乾淨利落。周婷滑過來:“軸心有點偏左,但控製住了。”
“該你了。”
周婷深吸一口氣,助滑,起跳——3Lz,完美落冰。
兩人輪流練了半小時,誰也冇提昨天的事。但休息時,周婷突然開口:“沈淩薇。”
“嗯?”
“如果有人覺得你不配在這裡,你會怎麼辦?”
沈淩薇擰緊保溫杯蓋子,動作很慢。
“我會繼續滑。”她說,“滑到他們不得不承認,我屬於這裡。”
周婷看著她,忽然笑了,笑容裡有種釋然的苦澀:“你說得對。”
“但如果有話想說,”沈淩薇補充,“我在這裡。”
周婷的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點點頭:“……我知道。”
那天接下來的訓練,周婷冇再摔倒。她的3F恢複了往日的穩定,甚至在練習中嘗試了3A(三週半)雖然冇成功,但那股狠勁回來了。
冰場角落,戴帽子的男人還在。沈淩薇在一次滑行中故意靠近觀眾席,看清了他手裡的小型攝像機。
訓練結束後,沈淩薇徑直走向他。
“請問你是記者嗎?”她問,聲音平靜。
男人顯然嚇了一跳,帽簷下的眼睛閃爍:“啊,是……我是自由攝影師,拍些訓練花絮。”
“有證件嗎?”
男人掏出一個皺巴巴的記者證,確實是正規媒體。但沈淩薇注意到,他的相機一直對著周婷的方向。
“周婷選手知道你在拍她嗎?”
“這個……訓練場是公開區域……”男人支吾。
“如果是正規采訪,請通過隊裡安排。”沈淩薇直視他,“如果是私人拍攝,需要選手本人同意。這是規定。”
男人訕訕點頭,收起相機走了。
沈淩薇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拿出手機,給隊裡的安保負責人發了條資訊。
晚上,她收到回覆:“已覈實,該記者曾多次在謝至純比賽中拍攝,現已提醒他遵守采訪規範。會加強冰場外圍巡查。”
沈淩薇放下手機,看向窗外。
冬奧倒計時牌在夜色中亮著紅光:62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