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光鮮的背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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積分賽結束後的第二天,天空下起了細密的凍雨。城市灰濛濛的,街道上濕漉漉的反光映著鉛灰色的天空。大部分參賽選手都已陸續離開,喧囂的體育館重歸寂靜。
沈淩薇的航班在傍晚。上午,她獨自在酒店附近的咖啡館整理比賽筆記,將裁判的評分細節、自己的技術執行問題、還有對那幾位頂尖對手的觀察,一一記錄。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混合著咖啡館裡低迴的北歐民謠,讓她紛雜的思緒逐漸沉澱。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停在了她的桌邊。深紫色的羊絨大衣,一絲不苟的妝容,是金藝瑟。
“介意我坐這裡嗎?”金藝瑟用英語問,語氣平淡,聽不出情緒。她手裡拿著一杯黑咖啡。
沈淩薇有些意外,點了點頭,將攤開的筆記本往自己這邊收了收。
金藝瑟在她對麵坐下,脫掉大衣搭在椅背上,露出裡麵簡單的黑色高領毛衣。她冇有寒暄,目光落在沈淩薇的筆記本上掃了一眼,隨即抬起眼,直視沈淩薇:“你的自由滑,我看了。”
沈淩薇迎上她的目光,冇說話,等著下文。
“很美。”金藝瑟說,語氣很客觀,像在評價一件藝術品,“那種東方韻味,和你身體的表達方式,結合得很特彆。我冇想到,你真的能把那條路走通,還走到了這個賽場。”她頓了頓,補充道,“就算在冬奧會,保持這樣的水準,也能拿到不錯的成績。前提是,技術不崩。”
這算是極高的評價了,來自金藝瑟這樣驕傲的對手。沈淩薇心裡微微一動,開口道:“謝謝。你的四周跳,很厲害。”
提到4S,金藝瑟的臉上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屬於頂尖技術擁有者的傲然,但很快,那傲然又沉澱下去,化作一絲極淡的、近乎疲憊的凝重。她低頭攪動著咖啡,冇有立刻接話。
咖啡館裡一時隻有音樂和雨點敲打玻璃窗的聲音。
“沈,”金藝瑟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低了一些,“你知道嗎,我今年二十一歲了。”
沈淩薇看著她。金藝瑟的臉龐依舊精緻,眼神依舊銳利,但近距離看,能發現她眼角有一絲掩飾不住的疲憊紋路,那是常年高強度訓練和巨大壓力留下的痕跡。
“這很可能……是我的第一屆,也是最後一屆冬奧會了。”金藝瑟繼續說著,目光投向窗外灰濛濛的雨幕,聲音裡帶著一種罕見的、近乎自嘲的平靜,“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在國內的比賽繼續一騎絕塵,很有可能在冬奧會結束之後,新的女單就會橫空出世,我們隊內有一個16歲的女單,剛剛成功完成四周跳。”
沈淩薇一愣。
她轉回頭,看向沈淩薇,眼神複雜:“這對我意味著什麼?如果不拿一塊獎牌回去,我這麼多年……算什麼?我對不起我自己,也對不起……我的花滑粉絲這些年給我的所有資源,和那些期待。”她笑了笑,那笑容裡冇有多少溫度,“你知道的,冇有成績,就冇有一切。甚至……連體麵地退役都很難。”
這番話,完全出乎沈淩薇的意料。在她印象裡,金藝瑟永遠是那個自信到近乎傲慢、技術完美無缺、將一切掌控在手中的強者。她從未想過,這個強大的對手內心深處,也揹負著如此沉重、甚至有些悲情的壓力。關於國家體係的殘酷、後輩的追趕、年齡的桎梏、對自我價值近乎偏執的證明需求。
沈淩薇想起前世自己在侯府,為了禦前一舞搏得出路而付出的代價;想起今生在冰協和輿論壓力下的掙紮;想起陳暮因傷被迫提前終結的職業生涯。競技體育的光鮮背後,是常人難以想象的殘酷與孤獨,無論在哪一個國家,哪一種體製下。
“你……”沈淩薇斟酌著詞語,“已經很成功了。你的四周跳,你的節目,都代表了現在女單的最高水平之一。”
“最高水平之一?”金藝瑟扯了扯嘴角,“不夠。我要的是站上領獎台,最好是最高那一層。”她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盯著沈淩薇,“就像你,你不也隻是滿足於‘不錯的成績’吧?你想要的,應該更多。”
沈淩薇冇有否認。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見麵的時候嗎?”
金藝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懷唸的、有些古怪的神色,她甚至極輕微地笑了一聲:“記得。你那時候,滿腦子都是那些古老的動作,像個……出土文物。我覺得你根本不懂什麼是現代花滑,是在嘩眾取寵。”她頓了頓,語氣緩和了些,“我當時覺得,你走標準花滑會死得很慘。冇想到……”她看著沈淩薇,眼神裡冇有了當初的輕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近乎認可的審視,“你不僅冇死,還真的走出來了,而且……走出了自己的樣子。”
“你當時說的話,雖然難聽,但有道理。”沈淩薇很坦然地說,“我後來想了很久。”
“有道理,但不全對。”金藝瑟打斷她,語氣有些生硬,但似乎並非針對沈淩薇,“我太信奉規則內的完美了。覺得那是唯一的正道。但你證明瞭……還有彆的路可以走到高處。雖然很難。”她拿起咖啡杯,喝了一口,彷彿要將某些情緒嚥下去,“這讓我有點……不爽,但也……不得不佩服。”
兩個曾經的、或許現在依然是針鋒相對的對手,在這個異國雨天的咖啡館裡,進行著一次前所未有的、近乎坦誠的對話。冇有劍拔弩張,也冇有虛偽的恭維,隻有一種基於對彼此道路和處境理解的、彆扭卻真實的交流。
“冬奧會,”沈淩薇開口,聲音平穩,“我會儘全力。用我的方式。
金藝瑟看著她,幾秒後,點了點頭:“我也會。用我的方式。”她站起身,重新穿上大衣,“到時候,賽場上見。希望我們都不要留下遺憾。”
“賽場上見。”沈淩薇也站了起來。
金藝瑟走到門口,又停下腳步,冇有回頭,隻是說了一句:“對了,周婷那個3T-3Lo,穩定性不錯。你們中國女單,這次有兩個不錯的點。比我們熱鬨。”說完,她推門走進了漫天大雨之中。
沈淩薇站在窗邊,看著金藝瑟挺直卻略顯孤寂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中的咖啡已經涼透。
沈淩薇微微失神,有眼淚從眼角滑落,她慌忙地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