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跌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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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滑的夜晚,場館內的空氣彷彿被點燃,又彷彿凝固著看不見的冰棱。聚光燈在潔白的冰麵上投下炫目的光斑,觀眾席上閃爍的燈牌如同沸騰的星海。前幾位選手的表演或穩或失,分數起落,不斷攪動著排名榜上的格局。
謝至純在倒數第四位出場。當她穿著那身更加華麗、綴滿金色亮片和流蘇的明黃色考斯滕滑入冰場時,看台上屬於她的粉絲團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許多年輕觀眾揮舞著熒光棒,喊著她的名字。鏡頭捕捉到她甜美的笑容和自信揮手的身影,彷彿今晚的巨星。
音樂響起,是更加宏大、節奏感更強的阿拉伯宮廷舞曲改編版,混合著現代電子音效,充滿了異域的神秘與奔放。
謝至純的表演,從一開始就將氣氛推向了高潮。她的滑行比短節目時更加大膽迅疾,彷彿一團燃燒的火焰在冰麵上跳躍。開場是一段極其複雜、融合了大量舞蹈元素的接續步,她的腳下用刃快得讓人眼花繚亂,上半身的舞姿妖嬈而富有表現力,指尖、手腕、脖頸的每一個細微動作都充滿戲劇張力,瞬間抓住了所有觀眾的眼球。
緊接著,她高質量地完成了第一個跳躍——後外點冰三週跳(3T),落冰後順勢接上一個高難度的跳進入旋轉。她的旋轉依舊是殺手鐧,軸心穩定得不可思議,轉速驚人,姿態變化繁複華麗,配合著音樂節奏的鼓點,每一次姿態轉換都卡在節拍上,如同精密的舞蹈機器,引發了觀眾席陣陣驚呼和掌聲。
節目過半,謝至純的情緒和體力似乎都處在巔峰。她在一個充滿設計感的銜接後,開始準備第二個三週跳——後內點冰三週跳(3F)。這是她節目中的難度重點,也是決定她能否衝擊更高排名的關鍵。
助滑,加速,起跳——一切看起來都很完美。高度足夠,空中姿態也標準。
然而,就在她旋轉到第二週半、身體即將打開落冰的瞬間,或許是過度追求落冰後的舞蹈銜接效果,或許是體力在之前高強度表演中出現了細微的分配不均,又或許隻是那百分之一的技術變形在巨大壓力下被放大——她的核心控製出現了一刹那的鬆動。
就是這一刹那。
“砰!”
一聲並不響亮、卻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的悶響。
謝至純的右刃落冰時,角度出現了極其微小的偏差,冰刀冇有像預想中那樣穩穩咬住冰麵,而是向外側滑了一下!她的身體瞬間失去平衡,整個人向前撲倒,雙手撐在冰麵上,纔沒有徹底摔個結實。但那個計劃中的3F,已經化為烏有,隻剩下一個狼狽的、幾乎靜止的摔倒姿勢。
時間彷彿在那一刻凝固了。
沸騰的場館瞬間陷入一片死寂。所有歡呼、掌聲、音樂彷彿都被按下了靜音鍵。
謝至純跪在冰麵上,低垂著頭,明黃色的考斯滕在刺眼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幾秒鐘後,她才彷彿從巨大的打擊中回過神來,掙紮著想要立刻站起來繼續,但撐在冰麵上的手明顯在顫抖。音樂還在繼續,但她已經錯過了至少兩個節拍。
最終,她在教練焦急的示意下,踉蹌著站了起來,臉色蒼白得嚇人,眼眶瞬間紅了。她勉強接上了後麵的編排,但魂彷彿已經丟了。旋轉不再有之前的魔力,滑行也變得遲滯,笑容都變得牽強,隻剩下一種機械的、近乎麻木的完成動作。
節目後半段預定另一個三週跳,她甚至冇敢嘗試,臨時改成了一個簡單的兩週跳。
當音樂終於結束,謝至純以一個倉促而缺乏情感的結束姿態停住時,觀眾席上響起了零星的、帶著惋惜和鼓勵的掌聲,但更多的是一種尷尬的沉默。
她甚至冇有向裁判和觀眾致意,就低著頭,用手背狠狠地抹了一下眼睛,飛快地滑向了出口。鏡頭捕捉到她衝進擋板後,立刻撲進教練懷裡,肩膀劇烈抖動的背影——她在哭。
分數毫無懸念地大幅下滑。那個摔倒的3F不僅基礎分損失殆儘,還被扣除了大量的執行分(GOE),節目後半段的狀態崩潰也嚴重影響了節目內容分(PCS)。她的排名從短節目的第三,瞬間跌出了前五。
網絡輿論瞬間爆炸。
“天啊……太可惜了!”
“心理素質還是不行啊,一摔就崩了。”
“前麵那麼燃,結果……唉。”
“所以說年輕選手穩定性是硬傷。”
“哭有什麼用?比賽就是殘酷的。”
“她壓力肯定也大,畢竟想衝名額。”
“這下冬奧名額懸了吧?”
“早就說了,她的跳躍是硬傷,永遠靠著旋轉有什麼用。”
候場區裡,氣氛微妙。不少選手看著大螢幕上謝至純哭泣的鏡頭和慘淡的分數,表情複雜,有同情,有兔死狐悲,也有鬆了口氣。畢竟,一個強有力的競爭者提前出局了。
沈淩薇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靜靜地看著。謝至純摔倒的瞬間,她的心也跟著揪了一下。那種從雲端跌落的滋味,她太熟悉了。四大洲賽場上陳暮倒下的身影,與此刻謝至純撲倒在冰麵的畫麵,詭異地重疊在一起。競技體育的殘酷,從來不分年齡、不分風格,一視同仁。
她能理解謝至純的崩潰。承載著那麼多期待,展現出那麼驚豔的才華,卻在一個關鍵跳躍上功虧一簣……那種打擊,足以摧毀任何年輕人的心理防線。
然而,坐在她不遠處的周婷,卻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帶著濃濃諷刺意味的冷笑。
沈淩薇側頭看向她。
周婷抱著手臂,目光依舊盯著大螢幕,嘴角撇了撇,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低聲道:“裝得還挺像。”
沈淩薇微微一怔。
周婷轉過頭,對上沈淩薇疑惑的目光,眼神裡是全然的冷漠和不屑:“你以為她真那麼天真無邪,人畜無害?哭兩下就博同情了?”她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我世青賽跟她同場比過,後台可不是這副麵孔。為了搶更衣室位置,能跟後勤吵得麵紅耳赤;為了讓自己教練多看一眼她的練習,故意在彆人合樂的時候大聲說話乾擾;采訪的時候,看似謙虛,話裡話外都在暗示自己訓練多苦、對手多強、自己多不容易……心眼多著呢。”
她頓了頓,看著沈淩薇:“她剛纔過來找你搭話,說什麼崇拜你、加油之類的,你真信了?不過是探你虛實,順便給你添點堵罷了。這種人,我見得多了。表麵甜妹,內裡……哼。”
沈淩薇沉默地聽著。她並非完全天真,謝至純之前的搭話確實綿裡藏針。但周婷如此直白、甚至帶著厭惡的揭露,還是讓她有些意外。看來,謝至純在青年組時期,就冇給周婷留下好印象。
“競技體育,實力說話。”周婷最後總結,語氣恢複了平日的鋒利,“摔了,就是摔了。哭得再慘,分數也不會多一分。有那功夫扮可憐,不如想想怎麼把跳摔穩。”
她說完,不再看沈淩薇,重新將注意力放回自己的準備上。
沈淩薇收回目光,再次看向已經空蕩蕩的等分席方向。謝至純哭泣的背影彷彿還在眼前,周婷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
真真假假,是是非非。賽場之上,除了冰刃劃過的痕跡和裁判打出的分數,似乎一切都可以被塗抹、被解讀、被利用。
她忽然覺得有些疲憊,不是身體的累,而是心累,但她很快甩開了這種情緒。
“沈淩薇,《茉莉花》。”
播音員報出沈淩薇的名字,全場沸騰,而沈淩薇也順勢脫下外套,走上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