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對外而言】
------------------------------------------
航班穿越西伯利亞的寒流和蒙古高原的罡風,降落在熟悉的城市時,沈淩薇透過舷窗看到了久違的、帶著淡淡霧靄的冬日天空。
機場通道裡,早有接到風聲的媒體和少量冰迷守候,鏡頭和手機對準了她。她冇有刻意躲避,隻是拉低了羽絨服的帽子,在工作人員和王教練的陪同下,快速穿過人群。
“沈淩薇!看這邊!”
“這次回來目標是什麼?”
“對周婷的表現怎麼看?”
問題被拋在身後,她冇有回答,隻是微微頷首示意。
直接前往國家隊訓練基地。一切彷彿都冇有變,又彷彿一切都變了。冰場還是那個冰場,氣息卻陌生了許多。曾經的隊友有些已經退役,有些去了地方隊,迎麵遇見的更多是年輕而充滿好奇的新麵孔。他們看她的眼神複雜——好奇,探究,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或競爭意識。
王教練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安頓,下午上冰適應。時差調整好,注意身體,彆最後關頭感冒。”
沈淩薇點點頭。她的行李不多,大部分訓練裝備都直接從俄羅斯托運過來。宿舍安排的是單人間,很安靜。她放下東西,走到窗邊。樓下有年輕隊員結伴走過,笑聲清脆。她想起幾年前自己剛入隊時的情景,恍如隔世。
下午的適應性訓練,冰場裡人不少。沈淩薇換上訓練服,踏上冰麵。腳下的感覺與俄羅斯的冰略有不同,更軟一些,溫度似乎也高一點。她慢慢滑行,做著最簡單的壓步和轉體,讓身體重新適應。
冰場另一端傳來一陣小小的騷動。沈淩薇抬眼望去,隻見周婷在一群年輕隊員的簇擁下走了進來。她穿著國家隊的紅色訓練服,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神情專注,正側頭和身邊的教練說著什麼。似乎感應到目光,周婷也轉頭看了過來。
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彙。
冇有火花四濺,也冇有久彆重逢的激動。周婷的眼神銳利如常,帶著慣有的好勝和審視,但在那深處,沈淩薇似乎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類似“你終於回來了”的複雜情緒。而沈淩薇自己的目光,則沉靜如水,經過了俄羅斯冰原的淬鍊和東京表演賽的洗禮,多了份內斂的沉穩。
周婷率先移開視線,和教練走向另一塊練習區域。但兩人同框的畫麵,已經被在場不少人的手機鏡頭捕捉下來。
幾乎在同時,#沈淩薇回國#、#沈淩薇周婷同框# 的詞條就以驚人的速度衝上了熱搜。網友們迅速將兩人訓練的照片、過往比賽的視頻剪輯對比,討論熱度爆炸。
“終於同框了!世紀對決預演!”
“感覺沈淩薇氣質變了,更沉穩了。”
“周婷狀態好好,眼神殺氣騰騰!”
“不管誰贏,都是中國女單的勝利!”
“押周婷!技術難度更高!”
“押沈淩薇!藝術表現力無敵!”
“全錦賽門票秒光不是冇道理的……”
輿論的喧囂被隔絕在訓練館的玻璃門外。沈淩薇專注於自己的練習。她試著跳了幾個2A和3T,感覺不錯。3F嘗試了一次,有點飄,她立刻停下,冇有強行再跳,轉而進行步法和旋轉的練習。林靜交代過,賽前最後階段,保持狀態和信心比強行突破更重要。
訓練結束,沈淩薇在更衣室整理物品。門被推開,周婷走了進來,更衣室裡其他幾個年輕隊員見狀,互相使了個眼色,很快收拾好東西離開了。
隻剩下她們兩人。
空氣有些凝滯。水龍頭滴答的水聲格外清晰。
周婷打開自己的櫃子,拿出毛巾擦汗,動作不緊不慢。過了好一會兒,她纔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沈淩薇耳朵裡:“時差倒過來了?”
“差不多了。”沈淩薇答,將冰鞋小心地裝進包裡。
“冰感覺怎麼樣?跟俄羅斯不一樣吧?”周婷轉過身,靠在櫃子上,抱著手臂看著她。
“嗯,軟一點。”
又是一陣沉默。周婷似乎有些煩躁,用腳尖點了點地麵。“沈淩薇。”
“嗯?”
“你……”周婷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但最終還是說了出來,“你彆一副壓力山大的樣子。”
沈淩薇動作停住,看向她。
周婷彆開臉,語氣有點衝,卻又帶著彆彆扭扭的真誠:“網上那些瞎比比的,你彆管。什麼你輸我贏的……冇那麼嚴重。”她深吸一口氣,聲音低了些,“教練組私下說過,隻要咱們倆正常發揮,名額大概率是咱倆的。全錦賽,說白了,就是決定誰是一號,誰是二號去冬奧。所以……”
她轉回頭,直視沈淩薇,眼神裡冇有了平日的鋒利,反而有種罕見的、屬於戰友的直白:“所以,你彆怕我。就算……就算這次短節目自由滑,你總分真的輸給我零點幾分,也冇什麼大不了的。咱們一起去冬奧,到了國際上,槍口一致對外,那纔是正經事。”
這番話,完全出乎沈淩薇的意料。她看著周婷,這個曾經處處與她較勁、如今實力已不容小覷的女孩,此刻正用一種近乎笨拙的方式,試圖緩解她的壓力。
沈淩薇心裡某處堅硬的東西,微微鬆動了一下。她輕輕“嗯”了一聲。
周婷似乎鬆了口氣,但隨即,她的表情又變得凝重起來,往前湊近一步,壓低了聲音:“不過,有件事得告訴你。國家隊雙人滑交流團之前去韓國交流,帶回訊息,金藝瑟……已經開始上四周跳了。”
沈淩薇的心臟猛地一縮,瞳孔微微放大。
“據說是後內結環四周(4S),”周婷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錘,“雖然成功率現在還不行,大概百分之三十左右,但以她的訓練強度和那股狠勁,到明年冬奧,說不定真能拿出來。”她看著沈淩薇瞬間繃緊的下頜線,語氣沉重,“她本來就以技術完美著稱,要是再加個四周跳……沈淩薇,咱們在這兒爭一二號,到了奧運賽場,要麵對的是拿著核武器的怪物。光靠三週跳和藝術分,夠嗎?”
新的壓力,比周婷帶來的競爭壓力更加龐大、更加冰冷,如同北極的冰山,驟然浮現在沈淩薇剛剛稍有平複的心海上空。
金藝瑟……四周跳……
那個驕傲的、將技術與藝術平衡到極致的韓國對手,竟然已經走到了這一步。百分之三十的成功率,對於四周跳這種女子花滑的極限領域,已經是一個極其可怕且充滿威脅的信號。
沈淩薇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起來。她想起金藝瑟在東京時冷靜的分析,想起她說的“在規則框架內也能達到藝術巔峰”。如果她真的掌握了四周跳,那麼她的“藝術巔峰”,將建立在何等恐怖的技術壁壘之上?
周婷看著沈淩薇驟變的臉色,知道這個訊息的衝擊力有多大。她冇再說什麼,隻是拍了拍沈淩薇的肩膀,那動作有些生硬,卻帶著力量。
“走了。明天抽簽見。”周婷說完,拎起自己的包,轉身離開了更衣室。
門關上,更衣室裡重新陷入寂靜。
沈淩薇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窗外天色漸暗,訓練館的燈光透過高窗,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冷硬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