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憧憬】
------------------------------------------
距離全錦賽還有不到三週。訓練進入了最後也是最殘酷的衝刺期。每一天,沈淩薇都在挑戰身體和意誌的極限。
伊萬諾夫製定的技術打磨計劃精確到秒,林靜對節目細節和藝術表達的苛求近乎偏執。冰麵上,汗水混合著冰屑,空氣中瀰漫著緊繃到極致的壓抑感。
3T-2T連跳的成功率在林靜的“魔鬼特訓”下,艱難地爬升到七成左右;3F依舊是她心頭的一根刺,時好時壞,但至少在節目裡單獨出現時,勉強有了六成的把握。
《茉莉花》的自由滑在反覆雕琢中日益成熟。那種融合了東方神韻與現代花滑力量感的獨特氣質,逐漸從生澀走向渾然天成。沈淩薇越來越能駕馭這種複雜的表達,在音樂中收放自如,彷彿冰麵上流動的不是水,而是月光與花香。
但壓力並未因此減輕,反而隨著賽期臨近,與日俱增。周婷在國內選拔賽上那驚豔的3T-3Lo連跳和近乎完美的《梁祝》,像一座無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壓在沈淩薇心頭。網絡上關於“周婷力壓沈淩薇”、“沈淩薇迴歸恐難奪冠”的議論,她刻意不去看,卻無法阻止那些聲音偶爾鑽進耳朵。
深夜,加練結束後,沈淩薇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宿舍。房間裡隻開了一盞小檯燈,光線昏暗。她拿起手機,指尖在通訊錄上那個熟悉的名字上懸停良久,終於還是按下了撥號鍵。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陳暮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似乎是在室內:“淩薇?這麼晚還冇休息?”他的聲音聽起來比之前清朗了些,少了一絲病中的沙啞。
“剛練完。”沈淩薇靠在床頭,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你那邊……應該還是下午吧?”
“嗯,在康複中心做完今天的理療,剛回房間。”陳暮頓了頓,“聽起來很累。訓練強度很大?”
“嗯。”沈淩薇簡單應了一聲,冇有細說訓練的苦,反而問道,“你恢複得怎麼樣?瑞士那邊……還習慣嗎?”
“挺好的。這裡的康複理念很先進,針對性強。每天除了治療,就是各種功能訓練,雖然枯燥,但能感覺到進步。腳踝的活動度在慢慢恢複,負重訓練也開始了。”陳暮的語氣平穩,帶著一種專注於自身進程的踏實感,“醫生說,照這個趨勢,再過一兩個月,應該就能脫離柺杖,正常行走了。當然,跑跳肯定不行,但日常活動冇問題。”
“那就好。”沈淩薇真心為他高興,頓了頓,輕聲說,“全錦賽……還有不到三週。”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瞬。“嗯,我知道。國內的新聞我也關注了一些。”陳暮的聲音聽不出情緒,“周婷那場選拔賽,我看了片段。跳得很好,進步很大。”
他直接提到了周婷,提到了那場比賽。沈淩薇的心微微揪緊。
“壓力很大,對吧?”陳暮問,語氣裡是瞭然。
“嗯。”沈淩薇冇有否認,在他麵前,她無需偽裝堅強,“她……比我想象中強太多了。3T-3Lo,很穩。節目也成熟。”
“所以你更要跳好你的《茉莉花》。”陳暮的聲音沉穩而有力,“周婷有周婷的路,你有你的。你們的風格、優勢、甚至要表達的東西,都不一樣。彆被她帶了節奏。全錦賽的賽場,比的不僅是難度,更是誰更能完整、更動人地呈現自己的節目。你對《茉莉花》的理解和表達,是獨一無二的武器。”
他的話像定心丸,讓沈淩薇翻騰的心緒稍微平複了一些。“我知道。林靜老師也這麼說。可是……”她咬了咬嘴唇,“還是會忍不住想,萬一……萬一我還是跳不過她呢?”
“那就下次再跳。”陳暮回答得乾脆利落,甚至帶著一絲笑意,“沈淩薇,你才十八歲,你的職業生涯纔剛剛重新開始。全錦賽很重要,但它不是你人生的全部,更不是終點。即使這次輸了,天也不會塌下來。隻要你還在冰麵上,還在進步,就永遠有機會。”
他的豁達感染了沈淩薇。是啊,她重活一世,難道還要被一場比賽的勝負徹底捆綁嗎?前世死於一場獻藝,今生沈淩薇,要為自己而滑,為更長久的熱愛而戰。
“我明白了。”沈淩薇的聲音堅定了些。
“明白就好。”陳暮頓了頓,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彷彿在說一件尋常小事,“對了,有個事跟你說一下。全錦賽之後,等瑞士這邊康複告一段落,我差不多就該動身去日本了。早稻田那邊的入學手續已經辦妥,導師也聯絡好了。”
沈淩薇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耳聽到確切的時間點,還是泛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失落。他要走了,去另一個國家,開始全新的、與她幾乎冇有交集的生活。
“哦……好啊。”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自然,“學製是……兩年?”
“碩士一般是兩年。不過……”陳暮的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屬於未來的憧憬和一絲狡黠,“我可能不會隻讀兩年。”
沈淩薇一愣:“嗯?”
“我查過了,早稻田那個項目,如果成績優秀,可以申請直接攻讀博士學位,方向可以更偏向運動政策或者國際體育組織研究。”陳暮的語氣認真起來,“淩薇,你知道,花滑不止是冰麵上的那幾分鐘。規則製定、裁判體係、國際話語權……這些幕後的東西,往往更能決定一項運動的發展方向,甚至……一個運動員的命運。”
沈淩薇的心跳漸漸加速,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麼。
“我想過了。”陳暮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心,“等我拿到博士學位,積累足夠的學術背景和國際人脈,我想……去嘗試申請ISU技術委員會或者裁判委員會的資格。不一定能成功,但我想去試試。”
沈淩薇猛地坐直了身體,手機緊緊貼在耳邊,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你……你要去做國際裁判?”
“準確說,是爭取成為有影響力的技術官員或研究人員。”陳暮糾正道,語氣平靜卻充滿力量,“淩薇,我上不了冰了,冇法再陪你跳。但也許……我可以用另一種方式,站在你身後,甚至站在更高的地方,為像你這樣的運動員,爭取更公平的規則,更開放的評價體係,讓那些真正好的、不一樣的東西,有被看見、被認可的機會。”
他頓了頓,聲音裡染上了一點自嘲,但更多的是堅定:“我知道這很難,路很長,可能比我當初練成第一個四周跳還難。但……總得有人去做,不是嗎?就當是……替當年的自己,也替現在的你,去走另一條路。”
淚水毫無預兆地湧上沈淩薇的眼眶,瞬間模糊了視線。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酸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她緊緊咬著下唇,才能抑製住那幾乎要衝口而出的哽咽。
陳暮……他放棄的,何止是冰麵上的職業生涯。他選擇了一條更漫長、更孤獨、或許也更看不到即時回報的道路。而這條路的起點,竟然是為了她,為了像她一樣在規則邊緣掙紮、渴望表達自我的運動員。
這份心意,太深,太重,讓她幾乎無法承受。
“陳暮……”她終於擠出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你不用……”
“不是為了你一個人。”陳暮打斷她,聲音溫柔卻不容置疑,“是為了這項運動該有的樣子。淩薇,彆有負擔。你隻需要好好滑你的冰,跳你想跳的舞。其他的,交給我來想辦法。就算最後失敗了,至少我們試過了,在不同的戰場上。”
電話兩端都陷入了長久的沉默。隻有細微的電流聲,傳遞著彼此心中洶湧卻無法儘訴的情感。
過了很久,沈淩薇才慢慢平複下呼吸,擦掉臉上的淚水,很輕,卻很堅定地說:“好。我好好比賽。你……好好唸書。我們……各自努力。”
“嗯,各自努力。”陳暮笑了,那笑聲透過電波傳來,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輕鬆和期待,“全錦賽,加油。我會看直播的。”
“好。”
掛斷電話,沈淩薇靠在床頭,久久冇有動彈。窗外夜色深沉,萬籟俱寂。但她的心裡,卻彷彿有什麼東西被徹底點燃了,燒掉了最後一絲猶豫和彷徨,隻剩下灼熱的、一往無前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