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0.1分的鴻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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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帶來的陰雲和陳暮傷情評估的風波尚未完全散去,一個意外的邀約又至。
簡訊是直接發到沈淩薇手機上的,來自一個冇有儲存但隱約眼熟的號碼。內容簡短,英文:“沈淩薇,我是金藝瑟。方便的話,明天下午三點,洲際酒店大堂咖啡廳見一麵。關於四大洲,有些話想當麵說。”
沈淩薇看著這條資訊,眉頭微蹙。金藝瑟?她們在東京擂台賽後互留了聯絡方式,但從未私下聯絡過。四大洲在即,作為最有力的競爭對手之一,她突然約見,用意不明。
她把簡訊給陳暮看了。陳暮正在冰場邊用冰袋敷腳踝,掃了一眼螢幕:“去聽聽她說什麼。金藝瑟這個人,驕傲是真驕傲,但直來直去,不屑於耍陰招。可能是聽到了什麼風聲。”
“關於陳委員的‘補充備忘錄’?”沈淩薇問。
“或者……關於我的傷。”陳暮放下冰袋,語氣平靜,“ISU和各國冰協之間訊息是互通的。專家組來評估的事,瞞不住。”
第二天下午,沈淩薇獨自去了洲際酒店。酒店離訓練基地不遠,大堂咖啡廳環境優雅安靜,這個時間點人不多。她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的金藝瑟。對方依舊是一絲不苟的打扮,簡單的白色針織衫,深色長褲,頭髮紮成利落的馬尾,麵前放著一杯美式咖啡。
沈淩薇走過去,在她對麵坐下,點了一杯檸檬水。
“謝謝你能來。”金藝瑟開口,中文比在東京時流利了一些,但仍有口音。她省去了寒暄,直奔主題,“我看了羅伯特委員回去後,技術委員會內部流傳的部分會議紀要。”
沈淩薇心頭一動,麵上不動聲色:“你訊息很靈通。”
金藝瑟扯了扯嘴角:“有人的地方就有競爭,ISU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支援變革的,和保守的,聲音都很吵。”
她喝了口咖啡,看著沈淩薇,“他們對你那個傾斜軸心旋轉很警惕。有人提議,在四大洲賽前,以‘確保評分一致性與運動員安全’為由,釋出臨時條款,明確要求所有旋轉動作軸心偏移不得超過十五度。否則,技術分歸零。”
十五度?那幾乎意味著他們那個聯合旋轉的核心美感將不複存在,變得平庸。沈淩薇手指微微收緊:“這隻是提議?”
“目前是。但支援聲音不小。”金藝瑟放下杯子,目光銳利,“沈淩薇,我約你出來,不是代表ISU,也不是代表韓國冰協。隻代表我自己,一個花滑運動員。”
她身體微微前傾:“東京擂台賽,我以為我會輸給你。‘鳳凰涅槃’很美,是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美。我敬佩你對古法冰嬉的堅持,也承認它給花滑帶來了新的可能性。”
“但是,”她話鋒一轉,語氣加重,“正因為敬佩,我纔想說下麵這些話。你走的這條路,太難了。ISU的規則體係根深蒂固,保守派的力量比你想象的大。每一次創新,都要麵對無數的審查、質疑、打壓。你這次僥倖用輿論和實力逼他們給了外卡,下次呢?下下次呢?羅伯特這種‘提前評估’隻會是開始。”
“你以為你是輸給我0.1分嗎?你以為是因為你的動作有瑕疵嗎?並不是,是因為你和規則之間差了0.1分,這是你不可逾越的鴻溝,你與標準規則之間差了0.1分。”
沈淩薇靜靜聽著,冇有打斷。
“你的天賦,不應該浪費在無窮無儘的規則鬥爭裡。”金藝瑟語氣變得有些急,甚至帶著點她自己可能都冇察覺的惋惜,“你的跳躍高度、旋轉速度、滑行技術,都是頂尖的。如果你願意走‘正常’的花滑路線,打磨現有的技術動作,以你的藝術表現力,不出兩年,絕對能站上世界最高領獎台。你會是真正的冠軍,被規則承認、被曆史記載的冠軍。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像個……悲壯的挑戰者,每一次出場都在賭裁判的耐心和輿論的風向。”
她盯著沈淩薇的眼睛:“執著於複原幾百年前的東西,有意義嗎?花滑是不斷髮展的運動。古法再好,也是過去的。你為什麼不能看看現在,看看未來?執迷不悟,最後可能什麼都得不到。”
咖啡廳裡流淌著輕柔的鋼琴曲,陽光透過玻璃窗,在金藝瑟認真的臉上投下光影。她的話,犀利,現實,甚至某種程度上……帶著一種基於強者邏輯的“好意”。
沈淩薇端起檸檬水,喝了一口。冰涼微酸的液體讓她思緒更清晰。她放下杯子,迎上金藝瑟的目光:“金藝瑟,你覺得花滑是什麼?”
金藝瑟愣了一下:“什麼?”
“對你來說,花滑是什麼?”沈淩薇重複,語氣平和,“是遵守規則,拿到高分,贏得冠軍,證明自己最強。對嗎?”
金藝瑟冇有否認:“這有什麼不對?競技體育的本質就是如此。”
“對我而言,花滑不隻是競技。”沈淩薇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它是我的一部分。是我上輩子用生命跳過的舞,是我這輩子重新握住冰刀的理由。那些古法動作,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它們有生命,有呼吸,有我想讓這個世界看見的美。這種美,不應該因為‘不符合現有規則’就被宣判死刑。”
她頓了頓:“冠軍很重要。但比冠軍更重要的,是讓屬於我們的美,有站上賽場的資格。如果所有人都因為難,就放棄去挑戰規則的邊界,那花滑就真的隻是一套冰冷的打分係統了。我不願意。”
金藝瑟怔住了,她似乎冇料到沈淩薇會給出這樣的回答。不是反駁,不是爭論,而是平靜地陳述一個截然不同的、近乎信仰的答案。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又嚥了回去,眼神複雜。
沉默在兩人之間瀰漫。良久,金藝瑟歎了口氣,那口氣裡有一種放棄了說服的無奈,也有一絲更深的東西。
“好吧。我尊重你的選擇。”她靠回椅背,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但還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有必要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