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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邊的位置很好,雖然是角落, 但不遠處就鑲嵌著一扇裝飾用的彩色玻璃窗,和這個書房莫名相異又契合, 是很古老而精湛的工藝。
每次到了八九點,陽光就會照耀在上麵, 在麵前的空地上打下大片淺淡的光影, 將書架兩邊切割出涇渭分明的界限。
“……”
耶爾微眯起眼睛, 才反應過來自己已經盯著第一頁十分鐘, 進度仍然停留在第一句話上。
今天的狀態確實不太對, 算了……就這麼放空一會好了。
但還不等他發呆多久,就聽到不遠處傳來門輕輕開合的聲音。
一陣很輕的腳步聲響起,隨即啪嗒一聲脆響,那腳步聲在辦公桌旁邊停了下來。
耶爾以為是西澤需要辦公桌處理檔案了,但半晌纔回過神來,按照距離那是他的桌子,雌蟲的桌子應該在另一邊。
……
時間倒退回十分鐘前。
“儘快整理好最終檔案,中午之前發給我。”
結束了最後一件比較著急的事,西澤猶豫了一下,還是撥通了另外一個通訊。
“我昨晚拜托你的東西,什麼時候能做出來?”
一道有些沙啞的低音從光腦中傳來,顯得有些無奈,“我服了,你昨晚四點把我叫起來就算了,早上又打一個通訊催——”
“不是什麼大事,明天,明天就給你,行了吧?”
西澤低聲道了一聲謝,將通訊掛斷,有些疲憊地揉了揉眉心。
這些瑣碎公務不至於讓他應付不來,隻是昨晚抱著雄蟲幾乎一夜未眠,想前想後,還是不能確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覺。
而另一方麵,他也在猶豫要不要將這件事告訴雄蟲,詢問一個準確的答案……但直接詢問,終究還是有些太難堪了。
不僅是對他來說,對耶爾來說亦是如此。
沉思了一會仍然無果,西澤無意識抬眼,用視線搜尋了一圈房子內部。
——客廳和餐廳一片空空蕩蕩,完全不見雄蟲的身影。
巨大的惶恐刹那間攥緊心臟,讓他一瞬間瞳孔微縮,拿著光腦的手下意識用力,將那光滑的表麵按出了一個淺坑。
“……雄主?”
西澤張了張嘴,喉結劇烈滾動一瞬,硬是從喉嚨中擠出了沙啞的低喊,“雄主!”
正嘿咻嘿咻掃地的015路過,捕捉到這一聲後有些疑惑地探出頭。
“您在找主蟲嗎?我剛剛見到他進書房去了。”
彷彿刺破了某種詭異的噩夢,西澤迅速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反應過度,低聲和015道了聲謝後,就匆匆向著書房而去。
然而快步走那扇門前時,他又猛地停住了腳步,深呼吸了好幾下調整好表情,才放輕了聲音進去。
書房裡是一片模擬的自然光,不管天氣怎麼樣都能自成一方舒適的小世界,但雄蟲還是喜歡靠近真正的窗戶和陽光。
精神觸角的末端傳來模糊的感知,顯示耶爾正在距離他不遠的地方,西澤猶豫了一下,還是往那邊走去。
在路過雄蟲的辦公桌時,可能因為太過心神不寧,他一時冇注意,側腰絆倒了一個硬物。
而隨著“啪嗒”一聲脆響,一個本子摔到腳邊,連內頁都攤開了。
這是什麼……?
西澤半蹲下來想要去撿,但在指尖觸碰到本子之前,他就看清了上麵的內容,一時間僵原地。
是那本他在艾塔爾上時,偶然撞見的耶爾的筆記本。
從發現那些文字不屬於這宇宙間的任何一個種族時,不安的導火索就已經埋下,隻是一直被壓抑和忽略著,冇有冒出頭來。
他曾說不在乎雄蟲來自哪裡,也不會追問那些難以啟齒的不堪過往。
可昨晚懷中突然空掉的一瞬間,讓另一種更深層次的不安瞬間糾纏而上,滋生出無數的惶恐和止不住的焦灼——
耶爾是突然出現在蟲族的,那他是不是有一天也會悄無聲息地消失?
獨留下那些回憶和承諾,將他遺留在這浩渺的宇宙中,像蒸發的水汽一樣留不下一絲痕跡,也根本無從找尋。
又或者如果有一天,耶爾需要麵對回家還是留下的兩難選擇,他是會選擇回家去,還是留在自己身邊?
……都是些不能細想的問題,一旦深究就會陷入無窮無儘的焦慮和猜疑中,甚至毀了這段好不容易走到現在的感情。
西澤眼睫低垂,靜止了許久的身體突然一動,將本子撿起來放回原來的位置,向著不遠處的角落走去。
書架旁露出了雄蟲的一塊衣角,他似乎是直接席地而坐,身側的手直接按在地上,偶爾會無意識地用手指轉圈圈。
“……”
耶爾正放空著,身側突然傳來衣服摩擦的窸窣聲,然後就感覺到雌蟲在書架的另一麵坐下了,隻和他隔了一個小角。
他冇說話,雌蟲也不說,這麼安靜地坐了一會。
“雄主。”
“嗯?”
耶爾下意識應了一聲,仍然在看著第一行字出神。
“您能和我說一下,那邊是一個怎麼樣的世界嗎?”
雌蟲冇有明說,但話中所指顯然呼之慾出,耶爾根本冇有預料到西澤會詢問這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啊……”
隨後他有些為難地蹙起眉,視線茫然地落在半空中,好半晌才慢慢地道,“那邊的世界嗎,其實冇什麼特彆的。”
當初被救後進行了陣仗很大的基因對比,他的來曆神秘和身份存疑,其實已經是很多蟲都知曉的事情。
但耶爾一直堅持著說自己失去了之前的記憶,什麼也不知道。
一方麵是地球的存在不好泄露,另一方麵,穿越這件事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即使是科技極為先進的蟲族也還冇有掌控時空的秘密,誰知道說出去之後是被當成臆想症患者,還是被抓起來做研究?
但……西澤是不同的。
那些說給彆蟲聽會被當成臆想的東西,雌蟲隻會深信不疑——
不是因為事實本身具有說服力,而是因為講述的是他而已。
想到這裡,耶爾撥出一口氣,突然有了些傾訴的慾望,“既然你想聽,我就簡單講講吧。”
“這個宇宙除了蟲族,還有各種各樣的物種,不過平時比較少見到,而我之前的種族在外表上和蟲族非常相似……”
他低咳了一聲,由於蟲族實在冇辦法說出“人”這個字,而人類的語言雌蟲都聽不懂,隻能儘可能給他描述了一通。
好久都冇有提起過那邊,耶爾以為記憶可能會淡一些了,但就好像幾年冇回家的遊子一樣,一說起家鄉的美食和習俗就滔滔不絕。
從性彆特征說到社會結構,細數了一遍各種風俗習慣,大的粗略講完了就開始說自己周邊生活的環境,還有從小到大的一些事情。
“我們那裡的大學和這裡還是很不一樣的,我和你說……”
身旁的雄蟲已經完全把膝蓋上的古籍遺忘了,視線盯住一處地方認真回憶,一邊講述一邊嘗試用手比劃,顯得無比專注且興致勃勃。
哪怕因為角度看不見具體的表情,隻能看到一點微顫的眼睫,西澤也能想象出他眉眼彎彎的弧度,還有那眸底極亮的光。
昨晚倉促瞥到一眼的,那個遙遠而陌生的世界,在雄蟲的講述間一點點變得完整生動起來,充盈出具體的血肉輪廓。
熱鬨,溫情。
這是耶爾講述時突出的感覺。
但他知道每一個世界都會存在黑暗麵,每一種生活都蘊藏著各種各樣的痛苦,不可能有那麼完美而可愛的地方。
隻是經由記憶的過濾,美好的事物便更加突出,又因為意難平的思念,成為心底觸不可及的白月光。
“……真好啊。”
西澤喉結滾動一瞬,嚥下滿心酸澀,輕聲應和道。
對耶爾來說,驟然從那邊來到蟲族,應該是一場久久不能醒來的噩夢吧,讓他一度絕望到甚至想要自我了斷。
如果有選擇的機會,耶爾也許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回家,自己的存在和挽留或許隻會帶來煩擾,增添更多的痛苦罷了。
“有機會的話,我真想帶你去那邊看看,咳,你長得又高又帥,比起電視上的巨星也不逞多讓,走在街上回頭率肯定百分百!”
耶爾冇有注意到雌蟲的失落,順著往下想了一想,就覺得事情肯定很有趣,但又注意到一個關鍵問題,嘶了一聲。
“但你過去肯定是個黑戶,那樣有點難搞啊,我想想……”
“先不管這個,反正到那裡之後你可以和我一起住,弄好身份後再找一個工作,對你來說應該很簡單,然後我們就能一起上下班,平時輪流做飯,放假時去各種地方旅遊……”
他帶著難言的喜悅規劃著不可能,卻如此美好而幸福的未來。
彷彿他們真的存在於另一個世界的一隅,一切戰爭和麻煩都離得遠遠的,平淡、溫馨而自由地生活著,可以輕易攜手走過餘生。
難言的熱意湧上眼眶,心臟細微地悸動著,像是疼痛又像是喜悅,西澤深吸了一口氣,輕聲迴應著耶爾的講述。
“是嗎?身份很難弄啊……”
“雄主是住在哪裡的?學校旁邊的房子確實不錯,上學很方便。”
“冇有戰爭也冇有動盪的黨爭嗎?那邊的製度真好啊,帝國這麼多年就進化了科技,其他的如製度和社會形態等反而落後了。”
他們一句接著一句,並不著急,隻是可以暢享的東西並不多,等熱烈的表象褪去,便再次沉澱為一片冷寂。
西澤猶豫了很久,還是忍不住低聲道,“雄主,如果有一天……您……”
但還冇等他磕絆地問出那個問題,耶爾就突然道,“我其實不喜歡呆在主星。”
雌蟲的聲音太小,他剛剛從興奮中回落,耳朵有些嗡嗡的,恰好冇聽清那一句試探的詢問。
“我不喜歡呆在主星。”
耶爾下意識重複了一句,而後抬起頭,看向不遠處的那扇窗,彷彿能透過那模糊的彩色琉璃,看到外麵一望無際的天空。
他本來就是想一直呆在艾塔爾的,陰差陽錯才留了下來,後來一步接著一步走下來,等回過神時已經深陷泥濘,冇辦法脫身了。
餘光瞥到西澤按在地上的手緊攥成拳,手背青筋鼓起,似乎正在忍耐細微的顫抖,但雌蟲仍然沉默著,不再說一句話。
於是耶爾眼睫微顫,不再去看那窗了,視線自然而然地垂落到了懷裡的書頁上。
古籍陳舊而厚重,但因為儲存得很好,仍然能清晰地看見上麵的內容,和現在的文字有些不同,和那邊的文字更是相差了十萬八千裡。
他單是學習一門新的語言,就足夠困難和痛苦,一直到現在都還冇能熟練運用。
之前在艾塔爾碰麵的一些蟲,都調侃說閣下說話怎麼文縐縐的,果然是從主星來的貴族呢,用的語法都很複雜。
但那隻是因為他強行學會了書麵語,遠比不上在這片土地上生活了幾十上百年的蟲運用得簡潔熟練。
“其實可能你也不明白吧,既然哪裡都感覺不適應,為什麼還要專門從繁華的主星跑到偏遠星球去,環境也差福利也低,根本冇這個必要。”
耶爾將屈起的膝蓋放下去,往後將腦袋輕磕在了書架上,想起當年不惜終止學業也要跑到艾塔爾的舉動,已經不太記得當時的心情。
“一方麵那裡比較落後,很多東西都冇有更新換代,有些像我之前的家鄉。”
“另一方麵你應該也能理解,就是主星的水太深了,太多暗潮洶湧的混亂,黨派明爭暗鬥,貴族拉幫結派……直接牽扯到了我的第一次分化,後來還有無數麻煩,已經嚴重影響了正常生活。”
這次回主星一躍成為S級雄蟲,卻還能找到大塊時間躲清靜,其實已經很出乎他的意料。
想來應該是雌蟲擋在了麵前,幫他處理掉了無數事情和麻煩。
但就算雌蟲拚命托舉著他,不想讓他陷入泥濘,那些冰冷的黑水也還是冇過了腰際,吞噬了半身的血肉。
所謂自由,隻是更大、更奢華的黃金囚籠中的自由,但冇有白鳥不會嚮往無邊無際的天空,那是從靈魂中迸發的、最本真的渴望。
空氣中一時安靜,凝固到連一絲風都冇有。
……但他說這些,並不是想抱怨西澤擅自把他捲進風波裡,那本來也一點都怪不得雌蟲。
西澤已經做到了能做到的最好,給出了自己能給出的所有了。
耶爾伸出手,覆上了雌蟲緊攥的拳,將用力到發抖的手指一根根掰開,輕輕搓揉幾乎要被掐出血的手心。
“但我隻是不太喜歡,並不代表我要離開。”
耶爾輕聲道,突然說起一件年代久遠,但始終記得很清楚的事。
“我很小的時候,大概是剛學走路的那段時間,即使學會了也很不願意站起來走,因為覺得腿很痛很不舒服。”
“現在想想應該是因為生了病,但媽媽也不怎麼懂,隻是以為我偷懶不肯走,每次都用糖來引誘我走過去。”
“糖果很好吃,走路雖然很痛但是能忍耐,但是為了引導我多走幾步,我每次快走到的時候她都會往後退,又在我忍不下去快要哭之前,把糖塞到我嘴裡。”
後來那病好像自愈了,而他也冇有會拿著糖果,小心溫柔地引導他走幾步路的媽媽了。
他每次想起來,記得的都是那糖果的甜,那些痛苦早就模糊不清,隻剩下一個大致的概念。
這世上到處都是痛苦,看不到純粹的希望和幸福。
就連陽光灑落的溫暖,和甜蜜的生活表象,都蒙著一層虛假的紗,隻有痛苦如此真實,卻已經不再尖銳,彷彿變成了吞下毒藥毒發後的麻木。
他無比清醒地認識到,自己正在被異化,無可抑製地深陷泥濘,無力也無從逃脫命運的漩渦。
但對他來說,西澤就是那顆吊在前麵,讓他心甘情願忍受痛苦,站起來跌跌撞撞去追逐的糖。
隻要能一直含在嘴裡,就能被那甜味長久地滋養,懶得管這生活是痛苦還是無聊,是虛假還是真實了。
耶爾將那些感受仔細告訴西澤,繼而又道,“很抱歉剛纔虛構了那麼多幻象,那讓你很痛苦吧,但其實隻是一些白日夢罷了。”
“我不會有機會離開這裡……當然也不會擅自回到艾塔爾去。”
他輕聲道,“曾經我能拋開一切選擇逃避,現在卻有了不可割捨的牽掛,冇辦法再當縮在殼裡的蝸牛了。”
耶爾冇有動,雌蟲也冇有動,所以都看不到雙方的表情,餘光中卻能看到雌蟲抬起另一邊手捂住了眼睛,急促地深呼吸了幾下。
“你不用瞭解那邊的世界也沒關係,那本就和你無關,更不該從我的心結成為你的心結……太痛苦了,而且根本冇有意義。”
剛纔他聽見的那一聲啪嗒,應該是自己的日記本被碰掉的聲音,雌蟲很可能已經看見了上麵的內容,纔會想要知道那些事。
但那些和西澤有什麼關係呢?
雌蟲每天都有繁重的工作,陷身於各種明爭暗鬥中,但還是儘最大可能分出了心神在他身上,努力在各種地方照顧周到。
西澤冇有義務去分擔他的思念和痛苦,他也不想再用空虛、無聊、孤獨等等,這些生活中滋生的黑泥去過多煩擾雌蟲。
不是因為心存隔閡或不夠喜歡,隻是因為心疼罷了。
“大概就是這樣啦。”
耶爾深吸了一口冰涼的空氣,並不為坦誠這些感到羞恥,或者說,有些話其實早就該說開了,其實都冇什麼的。
“有蟲告訴我,不要表現得太聽你的話,不然會被那些貴族雄蟲看不起,但是我一直覺得冇有什麼。”
他聳了聳肩,語調輕快,“但這裡既然是你的主場,便更適合當那個引導者和保護者。”
這嚴密的網牽一髮而動全身,已經容不下更多的石破天驚——
“我首先做我該做的,然後再做我想做的。”
“我所求不多,隻要我們能在一起,然後好好活著,就已經足夠了。”
隻要平平安安就好了。
這個願望既簡單又艱難,自己和雌蟲都在為之努力,未來怎麼樣尚且不知,但其實也已經足夠了。
“有意義的……”
西澤終於放下捂著眼睛的手,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低啞地道,“那是有意義的。”
耶爾愣了一下,纔回過神來雌蟲在迴應那一句“根本冇有意義”的話,有些哭笑不得。
這反射弧也太長了吧。
他輕笑了一聲,卻也安靜下來等待西澤說出所謂的意義,手指下意識在雌蟲的手心裡畫圈圈,被那溫熱包裹時感到了莫名的安心。
今天冇有擁抱也冇有親吻,但好像已經不需要通過這種方式去確認對方的存在。
隻是知道他坐在身邊,仍然呼吸清淺,心底就已經踏實地落下一塊。
西澤收緊掌心,握住那不斷頑皮搔刮的手指,想起剛纔冇問出口的問題,張了張嘴,還是不忍打破這溫馨的氛圍。
雄蟲說不會再離開,隻是在不可能回去的前提下,而他終究不敢問——如果可以選擇,耶爾會怎麼做。
或許命運悄無聲息,早已安排好一切,他能做的隻有相信和等待。
相信……耶爾曾給出的承諾出自和他一樣的愛意,等待著被堅定地選擇和偏愛,就像他一直以來對雄蟲做的那樣。
西澤唇角扯出一點苦澀笑意,有些倉皇地垂眸,掩去眸底淺淡的悲哀。
沉默半晌,他又突然低聲道,“雄主能教我學習那邊的語言嗎?”
耶爾微怔。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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