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陽夏不對勁林雨生是知道的。
有次偶然中林雨生被撞得迷糊了,不注意抓到仲陽夏的手腕,無意間摸到了他的脈象發現的。
可惜顛簸,無法探得仔細。
再後來,仲陽夏似乎慢慢又好起來了,臉色精神都在慢慢恢複。
隻不過林雨生冇有心思去研究仲陽夏是如何康複的,他隻想離開。
打小自由自在地長大,他從未這麼長時間地待在一個小空間裡,像個囚犯一樣。
何況仲陽夏每天都要……更是羞辱,娼妓都比他有尊嚴。
“一個月了吧。”林雨生靠著床頭,看仲陽夏一樣一樣地把飯菜擺到桌上,“仲陽夏,你的氣出完了嗎?”
仲陽夏像是冇聽到,自顧自掰開筷子,“過來吃飯。”
其實每一天每一頓飯菜都很精緻可口,隻是林雨生自己食不下嚥。
硬剛了個把月,毫無成效,林雨生決定換一種方式。
他這次冇讓仲陽夏來扯他,自己下床,坐到地毯上乖乖吃飯,隻發出很小聲的咀嚼聲響。
仲陽夏敞著腿坐在他旁邊的沙發上,額間的碎髮蓋住了眼眸,但林雨生知道,仲陽夏在盯著他。
像某種野獸鎖定著獵物。
這次林雨生吃得稍微多了一點,吃完後他擦乾淨手和嘴,歪過身體衝著仲陽夏笑了下,聲音有些軟而溫和,“我不想一直待在臥室,你好歹讓我能在這套房子裡自由走動吧?”
林雨生一邊說著,一邊仔細觀察,試圖從仲陽夏臉上看出什麼。
但仲陽夏眼神中冇有憤怒,也冇有喜悅,隻有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深邃,讓他在這無言的注視下越發不安。
“我不是要跑……”林雨生低聲辯解。
“再笑一下。”
仲陽夏突然說。
林雨生疑惑地抬起眉毛,雖然不解,但還是依言彎起兩邊嘴角。
刻意的微笑總顯得有些牽強而僵硬。
仲陽夏輕笑一聲,非常短促,轉瞬而逝。
“轉過去,趴在床上。”
林雨生更僵了,但愣了片刻,他還是聽話地照做了。
仲陽夏來到他身後蹲下,伸出手拿兩根手指沿著他的脊柱緩緩地、微微用著點力往下滑,穿過褲腰。
來到那裡,冇什麼猶豫,但還算輕柔地探進去一根。
林雨生立馬倒吸一口涼氣,與此同時仲陽夏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叫//床//。”
是一種命令的口吻,但並冇有那麼嚴厲。
林雨生緊鎖眉頭 ,咬緊嘴唇一聲不吭。
仲陽夏手腕抬了兩下,熟練而果斷,惹得林雨生悶哼一聲,隨即再也裝不下去,他向後伸手把仲陽夏的手扯了出來。
過程很順利,仲陽夏順從地跟著他的手和力度離開。
隨後仲陽夏站起身來,低頭先看了眼右手中指,上麵有點濕。
林雨生臉頰發燙,羞憤地回頭,就見仲陽夏一臉淡然地摸出一支菸來,將中指上的液體慢條斯理地抹在煙體上。
林雨生雙眼睜得極大,眼珠子似乎都要從眼眶中蹦出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仲陽夏完成一係列動作,隨後將那支菸點燃。
煙體微濕,仲陽夏吸得比平時用力,隨後他吐出一口煙霧,開口說:“很早以前我就說過,你彆在我麵前撒謊,真的很蠢。”
“你哪兒也去不了,所以彆動歪心思。”
眼見著仲陽夏又要走,林雨生連忙站起來,鎖鏈嘩啦啦響,他咬著牙說:“你彆逼我恨你。”
林雨生從來不是一個會放狠話的人,這是他第一次將這麼重的一個字說出口。
仲陽夏背影一頓,這個恨字是後方射過來的一支長箭,正中他的胸口。
苦味從心臟往上翻湧,仲陽夏麵無表情地將那支菸捏扁,恨吧,他想,恨總比什麼都冇有好。
兩個呼吸之後,仲陽夏還是走出了臥室,將門關上。
直到深夜,仲陽夏都冇有再進來,林雨生得以睡了一個早覺。
而一牆之隔的客廳沙發上,仲陽夏久久地坐著。
他的頭髮有些淩亂,幾縷髮絲垂落在額前,隨著他沉重的呼吸微微晃動,窗外黯淡的光線勾勒出他輪廓分明的側臉,卻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
這段時間以來,仲陽夏的狀態是在越來越好的,甚至一度讓柯圖他們以為他終於走出陰霾迎接新生了。
但現在,仲陽夏感覺自己又回到了之前的那段日子,一呼一吸之間都是熾熱的火氣,有人在用釘子捶他的太陽穴。
直到淩晨三點,仲陽夏才終於動了動,往後倒在沙發上。
好熱,好燙,好刺眼。
仲陽夏突然睜開眼,看見四週一片火光,火焰像是海浪一般,層層湧來。
他來不急多想,立馬起身踹開了臥室門。
還好,得益於那扇特製的窗戶,外頭雖然火光滔天,但到底冇有火星子竄進來。
這個房間溫度照常,林雨生還安穩地睡在床上。
仲陽夏大步往裡走準備解開林雨生的手銬。
“真的要給他解開嗎?”
突然有一道熟悉的聲音從右後方響起。
仲陽夏倏然轉身,緊盯著那個方向。
在那昏暗的角落裡,有道陰影慢慢凝固,隨後,一個身影緩緩地顯現出來。
雙腿修長,腰身緊緻挺拔,穿著一身融入夜色的黑衣,再往上看,皮膚白皙,五官俊朗。
仲陽夏筆直地看著對方,瞬間擰起眉毛。
那是一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仲陽夏’走出來幾步,窗外的火光映照在他周身,給他多添了幾分人氣,他看了看床上沉睡著的人,轉而問仲陽夏,“你是不是還喜歡他?”
還,這個字著實微妙,它既承載著過往的擁有,又暗含著現今的延續。
仲陽夏緩緩地將拳頭攥緊,沉默不語,麵色如水般深沉。
“要把一個人這樣關起來,若非深仇大恨,便是摯愛難捨。可如果你因為他曾經對你做的事憤恨,你完全可以更惡劣地對待他,而不是好吃好喝把人供在這兒。”
“天真。”仲陽夏冷笑一聲,移開視線,“我為什麼會喜歡一個騙子。”
“真的嗎?”
‘仲陽夏’緩緩地勾起嘴角,笑問,“那你現在算什麼?你難道不知道你看起來瘋狂又失智,完全不像正常人。”
“如果你不是因為喜歡。”他緊接著說:“你應該放他走,溫家鬥不過你,讓他安全的方法有很多種,又不止在你身邊這一條路。”
“閉嘴。”
“你早就想把他關起來。”‘仲陽夏’不僅不閉嘴,還很悠閒地靠在窗戶玻璃上,一點都不懼怕窗外的高溫,“你叫他彆上班就待在家裡,你想要他是你一個人的,隻是他不同意,你心軟了。”
“離婚前,你又關了他十幾天,但你還是再次仁慈了。”
‘仲陽夏’嘖嘖地搖著頭,感慨道:“你應該心狠一點,早早地就把他關起來,後麵的那些爛事就不會捅到你的跟前,你看不見,就什麼都冇有。”
“我叫你閉嘴。”仲陽夏的聲音冷冽如冰,帶著警告的意味。
“我知道你為什麼痛苦。”‘仲陽夏’變戲法似的從兜裡掏出一樣東西,那是一個暗紅色的荷包,他拿在手裡上下拋動著玩。
“你接受不了他騙你的事實,卻也接受不了他離開你,你明明討厭他不想再喜歡他,可是又控製不住地心疼他擔心他,你明明不想再見到他,可是他真的不生活在你身邊了,你又接受不了……”
‘仲陽夏’誇張地大笑著,伸出手指著仲陽夏,一抖一抖地,“自我矛盾,自我拉扯,自我迷茫。嘭!你瘋了。”
仲陽夏對對方的囂張態度感到無比厭惡,他討厭彆人在他麵前擺出一副瞭如指掌的姿態喋喋不休。他緊握著拳頭,突然大步跨上前去,抬手便是一拳,正中對方的右臉。
“啊呀!”
鮮血瞬間順著‘仲陽夏’的嘴角滑過下巴往下滴落,像是銜著一片玫瑰,可他卻詭異地笑著,喉結抖動,“看,被我說中了,你破防了。”
“滾。”仲陽夏指著門,整張臉被黑色陰霾籠罩著,“立刻。”
“滾不了。”伴隨著這句話,‘仲陽夏’的身影突然消失,又立刻出現在床邊。
他的嘴角受傷流血,有一滴掛在下巴上搖搖欲墜,兩秒後,終於滴落到鎖骨上,開出一朵小紅花,“你為什麼懷疑他給你的鐘情蠱解藥是假的?”
那顆所謂的鐘情蠱解藥,實際上是一顆糖。
甜到汪心的糖,沾了頭髮灰燼,又甜又澀,還帶著一點苦,仲陽夏記得那個味道,永生難忘。
“是因為你認為它冇有起效。”
‘仲陽夏’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血,鮮豔的紅色非常刺眼,他收起笑容,像是感慨,像是無奈,“你真的中蠱了嗎?”
仲陽夏冇懷疑過嗎?
當然不是。
現在無論怎麼看,鐘情蠱這玩意都荒唐可笑且不切實際。
但當初的仲陽夏所處的環境太複雜了,見識過林雨生的手段,又經曆林雨生欺騙的事實,事業上毀滅性的打擊,奶奶絕症的現實,他不痛苦嗎?痛苦的。
他以為的真愛,是場騙局。
他將林雨生一棍子打死,將他們的愛情全盤推翻。
他接受不了,他要結束。
“你於是不斷不斷給自己洗腦,都是因為鐘情蠱,冇有這個你根本不會喜歡林雨生,你不要騙子,你不要喜歡騙子。”
‘仲陽夏’來到仲陽夏麵前,用手裡的那個暗紅色荷包一下一下戳著他的胸膛。
“可你的心臟不聽從於你的大腦,於是你執意疏遠,冷漠對待。”
但所有的所有都有一個仲陽夏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的前提,他之所以能夠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是因為在他的潛意識之中知道:林雨生是不會離開的,林雨生還活在他的世界裡。
陳葉就是將他們捆綁在一起的繩索,她在,他們就斷不了。
可陳葉的離世,讓仲陽夏第一次察覺到他們的關係已經搖搖欲墜,來到了儘頭。
“你想重新建立一條繩索,你讓他去你公司上班,他不去,他還要和你離婚,你惱羞成怒,你把他關起來!”
‘仲陽夏’歪著頭,又嬉笑起來,“哇哦,你看看你,一團糟。你不該放他走,你以為你可以適應冇有他的生活,白開水天天喝冇感覺,可有一天突然冇有了,你就瘋了。”
“你不行,你冇有林雨生就是不行。”
那半年裡,仲陽夏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方法將生活拉回正軌上,讓自己變得正常。
他服下所謂的解藥,甚至一個人去看過醫生。
“嘖嘖嘖,”床邊站著的‘仲陽夏’誇張地搖著頭,有些幸災樂禍的意味,“仲陽夏,你居然得了分離焦慮症。”
窗外的火焰砰砰砰地拍著窗戶想要擠進來,窗簾也受不了高溫變得捲曲,散發出一股難聞的味道。
無人知曉的秘密被掀出來,連同空氣中的味道一樣令人窒息。
仲陽夏冷冷地看了一眼,轉過頭俯視著林雨生,“那又如何?他在這裡。”
哪怕就這樣一輩子,也行。
那些理不清楚的就不理了,解不開的就不解了,隻要林雨生在這裡,就行。
“他會離開的。”‘仲陽夏’的身影又突然閃現到了窗邊,他把暗紅色的荷包貼著玻璃,荷包隔空燃燒起來,發出黑色煙霧,“你不想承認自己的感情,但他已經學會勇敢地分開。”
說罷,他突然朝著床上的林雨生衝過去,仲陽夏心中一凜,不假思索地擋在了林雨生的身前。
‘仲陽夏’還冇撞到仲陽夏就化成一抹煙消散了,但他的聲音還是鑽進仲陽夏胸膛。
“哪有什麼藥蠱,愛纔是這個世界上最無解的蠱。”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手機鈴聲驟然響起,仲陽夏猛地睜開眼睛。
早上七點,外頭已然天色大亮。
是江傑打來的電話,製造部突發安全事故,急需仲陽夏過去穩定局麵。
按滅手機,仲陽夏從沙發上坐起來,抬手用力摁壓眉心,片刻之後,他起身走進臥室。
林雨生靜靜地閉著眼睛,卻輕輕地皺著眉,像是很不舒服,他的雙手手腕已經留了幾道淺淺的疤痕,是剛被關起來的時候嘗試掙脫受的傷。
仲陽夏低頭看了一會兒他的睡臉,輕輕解開了手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