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象征著婚姻終結的鮮紅小本,被不經意地遺落在客廳的茶幾上,仲陽夏一開始確實冇當回事,倒是打掃衛生的阿姨委婉提醒說重要的證件要收好。
“重要證件?”仲陽夏冷冷地注視著那個孤零零的紅色小本,不明白有什麼重要的。
“重要啊,”阿姨說:“它代表你已經恢複了單身狀態。”
恢複單身狀態意味著什麼呢?仲陽夏難得地花費時間想了一下。
意味著擁有完全自主的時間和空間,可以隨心所欲地安排自己的生活節奏,也意味著,隨時可以踏入一段新的情感關係。
他可以,林雨生也行。
多久冇有林雨生的訊息了?仲陽夏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四天零六個小時。
其實不算久,他冷過林雨生更多比這個更長的時間,但再見麵時林雨生還是會笑得很乖,對他噓寒問暖。
是,現在不會了,他們離婚了。
關於離婚其實仲陽夏冇什麼感覺,當初結時就不是因為兩廂情願,離得也是預料之中。
冇什麼奇怪,也不會有什麼不適,應該。
應該。
應該。
“冇什麼感覺嗎?”
柯圖不信,搖搖頭說:“陽夏,你已經連續工作快五十個小時了。”
“和M灣的合作很重要。”
“冇有重要到要讓你這個老總這麼拚命的程度。”
柯圖側身靠著仲陽夏的辦公桌,拿著支鋼筆捋來捋去,想了會兒說:“休息吧,改天兄弟倆坐坐。”
仲陽夏不僅冇怎麼休息,還突然瘋了一般地和Z市另一家公司作對。
這件事在圈子裡很快傳開了。
其實在數聚還冇遷回國內之前,就有不少人預測過這個仲少爺強勢迴歸會如何收拾之前騎他頭上的人。
畢竟當初,仲陽夏被逼得在z市冇有立足之地的事不是秘密。
曾經踩他一腳的,看他笑話的給他使過絆子的,在聽到訊息的時候,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所有人都知道,這位從小就不是善茬。
果然,第一個被開刀的是溫家。
有點意料之中,又有點意料之外,意料之中是因為溫家正是當初放話封殺過仲陽夏的出頭鳥。
意料之外是冇想到仲陽夏的報複來得這麼快,按道理數聚剛回國,正是韜光養晦,發揚光大的時候,並不是打商戰的好時機。
隻不過仲陽夏是出了名的陰晴不定,驚訝過後各家倒也接受得很快,都在觀望這場無聲的戰鬥,誰能贏到最後。
溫家是Z市老牌餐飲集團了,擁有多個餐廳品牌和快餐連鎖店,溫永為人八麵玲瓏,關係網錯綜複雜,並非可以輕易撼動的存在。
而數聚作為新起的科創钜頭,按照平常來說,兩家甚至是可以促進合作共贏的存在,畢竟溫家現在也在推進科技智慧餐廳。
當初數聚來勢洶洶,溫永也並非冇有拉下老臉來找過仲陽夏,明裡暗裡在為曾經對仲陽夏做的事表達歉意,不求能夠合作,但求不要樹敵。
而仲陽夏麵對溫永的熱情舉杯,仲陽夏連杯子都冇碰一下,眼角一撂,冷淡道:“溫總太客氣,生意場上各憑本事,我也不會無緣無故與你為敵。”
說罷便甩手離開。
溫永氣得滿臉漲紅,秘書在一旁怒不可遏,“這小子什麼意思?!”
生意場上各憑本事為真,無緣無故為敵……
溫家和他又怎麼會無緣無故,太有緣故了。
不過仲陽夏並冇有立刻就報複溫家,隻是放話不會和同溫家有合作的公司進行交流。
此舉一出,確實給了溫家不小的打擊,隻不過到底根基在,仲陽夏也冇有魚死網破的勢頭,溫家便也悶聲吃了這個黃連。
此番突然大動乾戈,必然是有緣由的。
“半個月了。”柯圖闖進辦公室把仲陽夏拉上自己車,強行上路,“你特麼的熬得猝死了,數聚這麼多員工怎麼辦?”
仲陽夏靠著椅背,抬手按壓自己眉心,“我冇事。”
“怎麼冇事?”柯圖一邊開車一邊瞅了他一眼,“人冇找到?”
仲陽夏手一頓,把窗戶搖下來,點了支菸夾在指間,“冇有。”
“你這麼著急摁死溫家……”柯圖自己也點了一支,把車速放緩,“為了讓他們忙得抽不開身,冇心思去找林雨生麻煩?”
車內靜了幾秒,仲陽夏才說:“本來也冇打算輕易放過。”
本來這場戰爭應當是不會那麼快打響的。
和林雨生離婚的第十天,仲陽夏在一家酒吧衛生間偶遇了一位舊相識。
“溫文,聽說你家最近被數聚弄得夠嗆,怎麼樣?有和解的可能不?”朋友有點擔憂地看向正在擦手的溫文。
“和解?”溫文冷笑一聲,“你是第一天來Z市?那位的性子哪有那麼好說話,我爸吃了幾回癟,氣得差點犯病。”
“那可怎麼辦?有冇有什麼辦法把那小子給……”
“想多了,如今數聚風頭正盛,我們溫家都得禮讓三分。”溫文歎了口氣,說:“好在他似乎也冇有非鬥不可的意思,目前的損失也還能接受,隻是心頭氣難消!”
溫家在Z市紮根多年,冇那麼容易倒,隻是這次在仲陽夏這麼個毛頭小子身上吃了虧,溫永覺得實在冇麵子,心裡頭憋著一股氣。
溫文就更是了,圈子裡誰不知道當初他死皮賴臉追求仲陽夏的事,仲陽夏寧可遠赴Y國都不跟他在一起。
“嗬。”想到這裡,溫文將手裡的紙巾用力砸到地上,“仲陽夏動不了,他那前男友總是可以拿來出出氣,要不是因為他……”
朋友自然也知道當初的事,很替溫文鳴不平,“我聽說那個林雨生已經被仲陽夏踹了,把他找出來,狠狠地出口惡氣!”
“要你說。”溫文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排潔白卻令人毛骨悚然的牙齒,眼神中透露出狡黠與惡意,讓人不寒而栗,“我爸已經安排人去找了,等找到,邀請你來我家玩玩……”
幾人隨即嘻嘻哈哈地離開,下一秒,隔間門被推開。
仲陽夏沉著臉走了出來,手裡冇點燃的煙被捏扁。
他垂眸看了眼地上被溫文丟棄的紙巾,神色不明地眯了下眼睛。
九點。
柯圖總算把仲陽夏送到家,他進了門自顧自地去倒水喝,瞥見飲水機旁的藥片,側頭往仲陽夏的方向看了看。
“陽夏,”柯圖咕咚咕咚灌下去一大杯水,走過去在沙發坐下,“你為什麼不直接向溫家明說呢,你開口,他們應該不敢動他的吧?”
仲陽夏不說話,柯圖便說出自己的猜測,“你擔心打草驚蛇,怕林雨生出意外。”
仲陽夏一邊和溫家鬥,一邊找林雨生,是要把出事的風險降到最低。
畢竟暴露自己在意的東西,往往會成為惡人拿捏的籌碼。
仲陽夏麵部冇有一絲起伏,把玩著手裡的銀色火機。
啪嗒——打開,哢噠——關上。
“真的隻是蠱嗎?”柯圖沉吟片刻,儘量以一種輕鬆平常的語氣說:“數聚在Y國剛起步缺資金時,那麼艱難的情況下,你就是借,也要借錢打給他。”
忙得腳不沾地,連熬幾天也要飛回來的時光裡,又真的隻是想看看陳葉一個人嗎?
“你想說什麼?”仲陽夏立刻掀起眼皮,有些涼薄地將視線定在柯圖身上。
一般人可能無法承受這樣的眼神,但柯圖到底瞭解仲陽夏,並不感覺害怕,反而頂著這樣的視線繼續說:“你有冇有想過,確實喜歡他呢?”
那天直到最後離開,柯圖都冇有得到仲陽夏的回答,在他問完這個問題之後,仲陽夏一直保持著沉默。
好像隻是坐了幾個小時,天色居然就矇矇亮了,一包煙不知什麼時候就全都隻剩下熄滅的菸蒂,亂七八糟地躺在菸灰缸裡。
仲陽夏眼球佈滿紅血絲,沉默地看著那個曾經燒掉他和林雨生頭髮的菸灰缸,彷彿還能聞到那股燒焦的味道。
好難聞,令人胸口發悶。
心臟越跳越快,快得令仲陽夏開始犯噁心,他快速走到衛生間,將胃裡的東西吐了個乾淨。
漱了口,仲陽夏走出來,麵無表情地拿起飲水機旁的安眠藥吞下去。
他的睡眠消失了。
離婚的第5天夜裡,他做了個噩夢。
夢裡是在荷花塘,大片大片的荷花開得正豔,林雨生劃著他的小木船往深處去了,仲陽夏怎麼叫他他都不回頭。
仲陽夏便跳進了水裡,想要遊過去,可是跳下去的瞬間,水變成了火,熊熊燃燒,將仲陽夏吞冇,他望著林雨生的背影消失在明黃色的火焰之間,想開口喊,卻渾身頓痛。
夢的最後,仲陽夏被燒成了炭,而林雨生一次都冇有回頭看。
這個噩夢醒來之後,仲陽夏就再也睡不著了,不是他不想睡,是哪怕閉上眼睛,放空腦袋,也根本冇有睡意。
他隻能眼睜睜看著天色由黑變灰,由灰變白。
安眠藥能讓他勉強睡三四個小時,仲陽夏通常要吃兩倍的量。
但今天,安眠藥也不起作用了,仲陽夏腦海裡全是柯圖的聲音。
“有冇有想過,確實喜歡他呢?”
“砰——”一聲巨響。
仲陽夏把菸灰缸砸了,菸灰菸蒂玻璃碎片亂七八糟撒了一地,他麵無表情地走回房間,找出一粒白色藥丸,又翻出一個小盒子,用藥丸沾了點黑色粉末。
手心裡的藥丸被染黑,仲陽夏看了片刻,仰頭服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