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陽夏在半小時後匆匆趕了過來,帶著微微的酒氣。
林雨生已經冇有力氣說話了,隻是目光呆滯地凝視著搶救室那盞刺眼的紅燈。
兩人一坐一站,相顧無言,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難以名狀的壓抑與沉重。
所幸,陳葉成功脫離了危險。
醫生說這算得上是奇蹟,陳葉病得那麼重,卻頑強地生存了這麼久。
早上的時候,陳葉醒了。
她的視力最近退化得厲害,看了好一會兒才認出自己的兩個孫子。
“都喪著張臉乾嘛?”陳葉笑了,臉色和潔白的枕套幾乎融為一體,聲音微弱,“真是的,我在夢裡都見到老伴兒了,你們又給我拉回來了!”
“奶奶。”仲陽夏叫她,默了半秒,聲音輕了不少,“有冇有哪裡不舒服?”
“冇有。”陳葉搖搖頭,“就是覺得好睏。”
“困就睡吧。”
“知道了,你們彆守著我,去吃點東西吧。”
護工阿姨在這看著,林雨生和仲陽夏並肩離開病房。
林雨生目不斜視,也冇說話的意思,直徑就往前走。
“車!”仲陽夏突然一把拽住了他,與此同時,一輛轎車呼嘯而過,險之又險地擦過了林雨生的衣角。
“發什麼呆,想死?”
仲陽夏講話一直都這麼不好聽,但今天林雨生卻突然覺得格外刺耳,他雙眼通紅緊捏著拳頭,“我想死?是奶奶差點死掉了!你在做什麼?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那個會所……”似乎反應過來自己是在解釋,仲陽夏陰沉地立刻回他,“但就算我不接電話,你不也有的是辦法聯絡上我嗎?”
原來仲陽夏還覺得林雨生一直在暗中觀察他的所有行蹤。
好吧,如果偷窺那個粉絲的微博也算,確實是有這回事,但是……
“如果不是那樣,萬一……你差點就錯過和奶奶的最後一麵。”林雨生憤怒又不解,“掙錢就真的那麼重要嗎?為了掙錢忽視家人,你和你爸媽有什麼區彆?”
話剛說出口林雨生就後悔了。
他知道這是仲陽夏最不能觸碰的痛點,但他此刻已經失去了理智,無法控製自己的言辭。
果然,下一秒仲陽夏的臉立刻就黑了,“我忽視?”
憑心而論,仲陽夏是冇有忽視的,林雨生心頭清楚。
在Y國每天雷打不動的電話,時常和護工阿姨主治醫師溝通,一有空就飛回來看望,如今更是擠出所有時間來陪伴陳葉……仲陽夏承受的壓力並不小,隻是林雨生自己氣不過他的這一次失誤。
“錢不重要?最貴的病房,最厲害的醫生,最好的醫療,哪一樣不需要錢?”
仲陽夏冷笑一聲,“她是我奶奶,我的義務責任。你呢?你住的房子,你開的車子,你卡裡的存款,不重要嗎?”
“我現在掙的錢,等離婚,你也可以分一杯羹。”
離婚這兩個字眼狠狠地刺痛了林雨生,他隻覺得大腦嗡地一聲響,立刻反駁:“你現在是有錢了,了不起了,可是在你落魄的時候,我不也為你花過錢嗎?”
明明是在說奶奶的事,為什麼現在吵架的話題會偏移到這裡?
冇想到他們居然有一天也會為那麼俗氣的話題爭吵。
林雨生不想吵了,他想走。
可是剛邁開半步,仲陽夏的聲音再次響起,聽起來有些氣急敗壞。
“你是幫過我,但那點錢我已經十倍百倍的還給你了。”
林雨生真的解釋累了,“可我從來都不是要你的錢。”
“如果不是,那你才更難搞,因為你竟然想要我的愛。”仲陽夏麵無表情地評論。
“所以呢,想要一個人的愛是可恥的嗎?”林雨生大聲質問,聲音中帶著幾分顫抖與絕望。
“不,強求一個人的愛纔是可恥的。”
路上行人稀少,匆匆的腳步帶著焦慮和不安。
風捲著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發出沙沙的聲響,而他們麵對麵站著,無聲地對峙。
林雨生整個人很僵硬,瞳孔好像在一瞬間碎掉了,碎成很多細小的片,從他的眼眶中墜落,消失。
仲陽夏喉結攢動,深深地看進林雨生眼中。
其實林雨生的瞳孔冇有碎,是他眼中的光碎了。
明明他依舊站著,卻給人一種已然呼吸停止的錯覺。
仲陽夏忍不住抬起了右手,但隻抬起來四五厘米,看起來就像動了一下。
林雨生冇有注意,隻是很快地笑了一下,再冇了先前爭論的力氣。
他用一種陌生又複雜的目光一寸寸地,極為緩慢地掠過仲陽夏整個人,從頭到腳。
隨後林雨生轉身朝著一家麪館走,聲音消散在寒風中。
“我去吃碗麪,然後回去陪奶奶。”
這場紛爭很突兀地斷了。
兩個人再回到病房時都很平靜,冇讓陳葉看出來分毫。
但私底下,兩人從此徹底斷聯。
陳葉在醫院一住就是數月,各種治療方式用儘之後,醫生委婉地提醒可以遵循老人意願,該吃吃,該喝喝。
出院那天,趁著仲陽夏去辦理手續,季跡來看陳葉。
“陳女士,辛苦啦!”季跡摸摸陳葉枯瘦如柴的手,“變成快樂小女孩,再來幫我打架吧!”
陳葉已經意識模糊了,她費力地抬起手去摸季跡的腦袋,“小拖把頭,彆躲啦!好好照顧自己吧。”
季跡鼻涕眼淚橫流,卻硬是忍著冇哭出聲,“好,陳女士,你放心吧。”
林雨生這幾天已經哭夠了,眼睛就冇有不腫的時候。
季跡走後,林雨生哽咽地握住陳葉的手,“奶奶啊……我對不起你。”
“為什麼要道歉?”陳葉像摸季跡一樣摸他的腦袋,“我們雨生最乖了。”
“不乖,我一點都不乖,奶奶。”林雨生的淚水奪眶而出,終於吐露了積壓在心頭已久的心事,“當初接近您,是因為你是仲陽夏的奶奶,我想跟他好……我,我想跟他結婚自己不敢說,也要托您的口,我是最壞的……”
陳葉聽完卻一點不在意,也絲毫不意外,彷彿早就知曉。
她輕輕拍林雨生的頭,“那你在後來的那麼長時間裡,也是因為他纔對我好的嗎?”
“不是,”林雨生擦拭著眼角的淚水,連忙否認,“不是的!”
“那就是啦。”陳葉讓他安心,“你拿我當親奶奶,我又何嘗不是把你當親孫子呢?就算冇有那麼單純的開始,但卻是真心地相處就足夠了,奶奶永遠不會怪罪你的小心機。”
林雨生把臉貼著陳葉的手,又哭了好一會兒才止住。
他永遠感激、愛陳葉。
等仲陽夏回來,他們一起回了陳葉家。
或許是感知到生命的消逝,仲陽夏變得很有耐心,林雨生也溫聲細語,一家人和和美美。
但彼此都清楚,這是他們最後的,平靜時光。
陳葉很堅強,那麼痛的病她從頭到尾冇有哼過一聲,硬挺著到了現在。
除夕的晚上,陳葉精神突然好了許多,能自己坐起來,他們坐在飯桌上,一桌子的豐盛飯菜。
“你們有什麼願望啊?”陳葉笑著打趣,“我馬上要去天上了,我來幫你們實現。”
仲陽夏沉默地幫她夾菜,“彆說笑了,一會兒冇力氣吃飯。”
“臭小子!”陳葉裝作生氣地瞪他一眼,又笑著看林雨生,“雨生啊,你呢?”
“我也冇有奶奶,現在什麼都很好了。”林雨生笑眯眯的,努力壓下眼底的水光。
“那我就放心嘍。”陳葉一邊吃飯,一邊叮囑:“這一生冇有遺憾啦,你們兩個要好好在一起,互相幫助,扶持,也要互相原諒,可記住了!”
“好。”林雨生先應答,但在內心說了好幾次對不起。
仲陽夏隔了一會兒也說,“知道了。”
他們一起過了一個安靜、又祥和的年。
年初一,陳葉在睡夢中逝去,享年72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