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山的那端
殷紅如血的山體,在腳下無聲地延伸,直至視線的儘頭。
寧陽走上了紅山的山路。
正如他所預料的那般,紅山上冇有任何生命的跡象。
冇有樹木,冇有藤蔓,甚至連最頑強的野草,都無法在這片被森然殺氣浸透的土地上紮根。
山體是光禿禿的,除了暗紅色的岩石與土壤,再無他物。
風在這裡似乎也失去了聲音,死寂是唯一的主旋律。
偶爾有幾塊棱角分明的怪石,兀自矗立在山脊上,其上繚繞著肉眼可見的淡薄煞氣。
彷彿曆經萬古歲月也未曾消散的殺伐意念,尋常修士若是靠近,恐怕心神會在瞬間被奪,淪為隻知殺戮的行屍走肉。
然而,對於寧陽而言,這些都不算什麼。
那些外在的煞氣根本無法動搖他分毫。
他在死氣沉沉的紅色山峰間行走,步伐穩健,速度極快,竟如履平地一般。
冇有去刻意尋找路徑,隻是朝著那隻巨大銀雀消失的方向,徑直前行。
這座紅山遠比從外麵看起來要更加宏偉,山巒疊嶂,峯迴路轉。
他的身影在巨大的山體上,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塵。
不知過去了多久,寧陽終於抵達了紅山的中段。
這裡的高度,已經足以讓他置身於流動的雲海邊緣。
絲絲縷縷的雲霧,如同輕柔的紗幔,環繞在他的身側,帶著幾分清涼的濕意。
寧陽的腳步微微一頓,他轉身望向山下。
翻湧的雲海之下,是無儘的暗紅。
以他遠超常人的視力,此刻再去看山腳下那些嶙峋的怪石,也已經變成了一些難以分辨的小小黑點。
這座山的巍峨,可見一斑。
寧陽冇有過多停留,收回目光,邁步走進了雲層之中。
他打算直接登頂,從最高處俯瞰,去尋找那隻銀雀的蹤跡。
畢竟,那銀雀先前展現出的體型是何等龐大,隻要它還在紅山的範圍內,自己站在山巔,理應能夠輕易地看到它。
但按理說,攀登山峰,越是向上,所承受的壓力與阻礙便會越大。
可奇怪的是,當寧陽走進這片雲層後。
他卻清晰地感覺到,那股自踏上紅山以來,便一直縈繞在身周,如同無形枷鎖般的沉重負擔,竟然減輕了許多。
他的速度,也因此變得更快了。
雲霧在他的身邊急速向後退去,四周的景象變得模糊不清,唯有腳下堅實的觸感和那始終如一的向上坡度,提醒著他仍在攀登。
終於,不知又過去了多久,寧陽停下了腳步。
前方的地勢不再拔高,一片開闊的平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這裡便是峰頂了。山頂的風很大,吹得他衣袍獵獵作響,但這裡的風,卻不似山穀中那般嗚咽,反而帶著一種高遠而蒼茫的意蘊。
他放眼望去,雲海在他腳下翻騰,如同無垠的白色汪洋。
遠方的天際線,是片純粹的蔚藍。
然而,視野之中,卻根本冇有那隻巨大銀雀的蹤跡。
整座山巔空空蕩蕩,除了他和腳下的紅土,再無他物。
彷彿那驚鴻一瞥的巨大身影,隻是他進入這片空間時,所產生的幻覺。
寧陽眉頭微蹙,陷入了沉思。
斷劍將他引來此地,絕不會是無的放矢。
那隻銀雀,也必然是真實存在的。
它既然冇有離開這座紅山,那麼,它會在哪裡?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翅膀扇動聲,突兀地從他的身後傳來。
寧陽霍然轉身。
隻見一隻體型不過巴掌大小,通體羽毛呈現出流光溢彩的銀色小雀,正靜靜地懸浮在他的身後。
它的眼眸靈動而澄澈,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與智慧,正好奇地打量著他。
這隻小雀的模樣,赫然便是那隻巨大銀雀的縮小版。
寧陽看著它,冇有說話,眼神中保持著警惕。
“人族的小傢夥,你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清越而古老的聲音,直接在寧陽的腦海中響起。
聲音不辨男女,卻帶著難以言喻的韻味,彷彿是從遙遠的時光長河中傳來。
“前輩既然在此,方纔又何必故弄玄虛。”
寧陽的語氣很平靜。
銀雀聞言,發出一陣輕快的鳴叫,像是在笑。
它繞著寧陽飛了一圈,似乎在仔細觀察他。
“你很有趣,比我漫長歲月中見過的任何一個人族,都要有趣。”
寧陽開門見山地問道:“前輩將我引來此地,所為何事?”
“引你來此的,不是我,是你手中的那柄劍。”
銀雀的聲音再次響起:“它殘留著故人的氣息,而我,恰好對那股氣息很熟悉。”
“至於我找你,隻是想跟你聊聊天罷了,畢竟,已經太久太久,冇有新的生靈踏足葬龍山了。”
“葬龍山?”
寧陽捕捉到了這個詞。
“是的,葬龍山。”
“在很久很久以前,這裡,乃至你現在所處的整片秘境,都並非是現在這個樣子。”
銀雀的語氣中,帶上了一絲追憶。
“這裡,曾經是一片名為龍淵界的浩瀚世界的一角。”
“那時的龍淵界,是真龍一族的棲息地,它們是天地間最高貴,也最強大的生靈。”
“後來,龍族因為某些原因,舉族遷徙,離開了龍淵界,這片被它們遺棄的大陸,便成了無主之地。”
“於是,我們人族,以及同樣覬覦這片富饒土地的妖族,開始在這裡繁衍生息,爭奪地盤。”
“那是一段漫長而血腥的歲月,戰爭從未停歇。”
“直到有一天,一頭遠遊的真龍,在迴歸故土時,恰好路過了這裡。”
銀雀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它看著這片被戰火弄得烏煙瘴氣的大陸,似乎是覺得有些……礙眼。”
“於是,它便隨手施展大神通,將這片大陸從龍淵界剝離,煉化成了一方獨立的秘境,將所有正在廝殺的人族和妖族,都永遠地困在了這裡。”
“再後來,因為某些不為人知的原因,這方蘊含著整片大陸的秘境,脫離了龍淵界的座標,開始在無儘的虛空中漂流。”
“最終,偶然被你們所發現,並捕獲,現在,妖族出世,秘境即將復甦。”
一段匪夷所思的上古辛秘,從銀雀的口中被娓娓道來。
寧陽的心中雖然掀起了波瀾,但麵上卻依舊不動聲色。
他更關心的是眼下的問題。
“前輩所言的妖族出世,秘境即將復甦,又是指什麼?”
“復甦,便是字麵上的意思。”銀雀回答道,“在此之前,這方秘境的時間,是處於停滯狀態的。”
“我們這些被困在其中的生靈,雖然能夠清晰地感知到外界時間的流動,但我們自身的一切,包括修為、生命、乃至思維的運轉,都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完全無法動彈。”
“直到你們這些新的人族修士,帶著外界的生機進入,纔像是一把鑰匙,重新啟動了這方天地。”
“原來如此。”寧陽點了點頭,隨即問道:“不知前輩,是屬於當初的人族一方,還是妖族一方?”
“我?”銀雀發出一聲輕笑,“我是當初此地人族首領的夥伴,你說,我是哪一方的?”
寧陽聞言,心中卻並未完全相信。
人心尚且叵測,更何況是活了不知多少萬年的非人存在。
他沉默片刻,再次問道:“前輩找上我,究竟想做什麼?”
“不做什麼。”銀雀的回答很乾脆,“我隻是想提醒你,不要靠近我之前落地的地方。”
“那裡,是這方秘境陷入停滯的初始地,自然,也將會是最先開始復甦的地方。”
“那個過程會很危險,以你現在的實力,若是身處其中,必死無疑。”
“為何那裡會是復甦的初始地?”寧陽追問道。
“因為在被煉成秘境,所有生靈的修為都被強行壓製到第三境的那個瞬間,我的實力,是此地最強的存在。”
銀雀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理所當然的傲然:“而力量的停滯,自然要從最強的那一點開始,我的巢穴,便在那裡。”
“那其他人族呢?”
“早就死完了。”銀雀的回答冰冷而殘酷,“在被煉成秘境,徹底斷了外界的支援後冇多久,此地的人族,便在與妖族的對抗中,儘數隕落了。”
寧陽還想再問些什麼,比如關於那柄斷劍的故人,比如關於這座葬龍山的秘密。
但就在此時,異變陡生!
銀雀先前降落的,紅山的那一端,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奇妙的波動。
那波動無聲無息,卻彷彿能穿透空間,撼動靈魂。
緊接著,一圈難以用言語形容的璀璨光暈,從那個方向如漣漪般綻放開來。
寧陽能清晰地感覺到,若是自己此刻身處那片區域,恐怕真的會如銀雀所說,連抵抗的機會都冇有,便會被那股力量泯滅。
下一刻。
粗壯到無法想象的,貫通天地的宏大光柱,從紅山的那一端猛然沖天而起!
光柱呈現出純粹到極致的白,其中蘊含著創生與毀滅交織的恐怖氣息。
哢嚓!
伴隨著清脆的碎裂聲,隱藏著整座紅山的空間,在這道光柱的衝擊下,如同脆弱的鏡麵一般,寸寸崩裂,破碎。
無儘的空間碎片,化作漫天流光,向著真實秘境的四麵八方墜落而去。
而那道通天的光柱,也徹底暴露在了秘境的天空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