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濃稠的墨汁,將蒙德城的喧囂徹底暈染開。迪特裡希躺在床上,被褥被他輾轉得皺成一團,額角沁出的薄汗黏住了髮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難以言喻的滯澀。一閉眼,那件漿得發硬的立領衣服就浮現在眼前——領口會磨得後頸發疼,袖口緊得抬不起胳膊,還有非常羞恥的衣服……更要命的是,明天他要穿著它站在廣場中央,接受無數道目光的打量。
“不要啊……”他把臉狠狠埋進枕頭,悶得幾乎喘不過氣。尖銳的恐慌順著脊椎往上爬,下一秒,兩對小巧的銀白色龍角便從發間頂了出來,尾椎骨處也傳來一陣酥麻的癢意,一條覆蓋著細密絨毛的龍尾悄然滑出被窩,不安地在床單上掃來掃去,把枕套邊緣都勾出了幾道褶皺。
就在這時,窗外忽然吹進一縷風。夏夜裡的風本該帶著燥熱,此刻卻格外清冽,像浸過清泉的綢緞,輕輕拂過迪特裡希汗濕的額發,又掀起他尾巴上蓬鬆的絨毛。那觸感太過輕柔,讓他緊繃的肩背稍稍鬆了些,他終於捨得從枕頭裡抬起頭,鼻尖還沾著些許棉絮。
月光正透過雕花木窗的縫隙漏進來,斜斜地鋪在他臉上,細膩的光暈像是撒了一層碎鑽,把他眼底的不安都柔化了幾分。他循著光望向窗外,遠處的風車正緩緩轉動,葉片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銀輝,吱呀的轉動聲順著風飄進來,輕得像夢囈。
“還能看到大風車啊……”迪特裡希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摳著窗框。記憶突然翻湧上來——也是這樣的夏夜,他和杜林偷偷溜出家門,跑到風車下打滾。杜林會揪著他的尾巴尖,把剛摘的風車菊插在他的龍角上,兩人追著風跑,笑聲比風車轉動的聲音還要響亮,連晚風裡都裹著甜絲絲的花香。
煩惱像是被風捲走的蒲公英,悄悄散了大半。迪特裡希支棱起耳朵,屏住呼吸趴在門後聽了許久——樓下的壁爐早已熄了火,修女的腳步聲也消失在走廊儘頭,整棟房子安靜得隻剩下掛鐘滴答的聲響。他又躡手躡腳地扒著窗戶往外看,庭院裡的路燈昏昏欲睡,圍牆外的街道空無一人,連巡邏的騎士都還冇晃過街角。
確認安全的瞬間,迪特裡希眼裡閃過一絲狡黠的光。他靈巧地踩著窗台翻出去,腳尖剛沾到冰涼的石板路,背後就“唰”地展開一對半透明的龍翼,羽翼上的鱗片在月光下泛著珍珠般的光澤。他輕輕一躍,翅膀扇動的氣流捲起幾片落葉,整個人便像隻自由的飛鳥,倏地衝上了夜空。
雲朵擦過他的臉頰,軟乎乎的像;月光披在他身上,比最柔軟的綢緞還要溫暖;風從他的羽翼間穿過,帶著遠處清泉的濕潤和風車菊的芬芳。迪特裡希忍不住舒展尾巴,任由風托起自己的身體,繞著風車轉了一圈又一圈。下方的蒙德城燈火點點,像撒在黑絲絨上的星子,而他懸在半空,彷彿擁有了整片天空的自由。
“果然還是這樣自由自在纔好嘛!”迪特裡希猛地張開雙臂,任由高空清冽的氣流灌進衣袖。風裡帶著風車菊的淡香和清泉的濕潤,他貪婪地深吸一口,連胸腔裡都漾著輕快的暖意,方纔因明天而緊繃的神經徹底鬆了下來。
他乾脆換了個姿勢,雙腿愜意地翹起來,整個人像躺在柔軟的天鵝絨床墊上,身下流轉的風元素穩穩托住他的身體,連髮絲都冇晃亂半分。“還好已經褪鱗了。”他低頭瞥了眼自己光滑的手臂,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皮膚,心裡暗自慶幸——從前鱗片未褪時,他對元素的感知總是鈍鈍的,哪能像現在這樣,連風的紋路都能清晰捕捉,輕鬆就能“躺”在半空。
手臂往腦袋後一枕,閒適冇持續多久,明天的日程表又不受控製地鑽進腦海。他輕輕數著:明天早上要站在西風大教堂前的廣場上,麵對蒙德城黑壓壓的人群做自我介紹;中午得準時到騎士團,跟著凱亞先生學那些繞人的曆史典故;下午還要去和可莉秘密見麵;到了傍晚,巴巴托斯大人說不定又會抱著酒瓶突然出現,拉著他唱那些給他唱了好多遍的歌謠。
“明天的事情有些多呀……”迪特裡希晃了晃腦袋,兩邊蓬鬆的白髮被風吹得輕輕揚起,像兩團浮動的棉絮,連帶著頭頂小巧的龍角都跟著顫了顫。其實事情多些倒也無妨,凱亞先生的故事總帶著趣聞,可莉的笑聲比陽光還耀眼,巴巴托斯大人的歌雖熟悉,卻藏著風的溫柔——真正讓他心頭髮緊的,還是早上那場“麵見”。一想到無數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他就忍不住耳尖發燙,連尾巴尖都下意識地蜷了起來。
他用力搖了搖腦袋,試圖把那點羞澀晃走,翅膀一振便鑽進了不遠處的雲層裡。雲朵軟乎乎地裹住他,帶著潮濕的涼意,倒真讓那些煩擾淡了些。他藉著雲層的掩護,繞著蒙德城飛了一大圈:從風車群的頂端掠過,聽葉片轉動的吱呀聲;目光掠過摘星崖的邊緣,看海浪拍碎在礁石上;又往風神像的方向望瞭望,神像的披風在月光下泛著銀輝。
他的眼睛也越來越好使了!
中途他忽然心血來潮,想飛得再遠些——去找巴巴托斯大人,說不定能蹭到甜甜的蘋果汁;或是去找杜林,兩人可以在草地上滾成一團;再不然,去風龍廢墟找特瓦林叔叔,聽他講遠古的風之故事也好。可翅膀剛要發力,巴巴托斯大人臨走前的囑托突然在耳邊響起:“最近不要出蒙德城哦!等我辦完事回來找你,我們到時候再出去。”
他的動作猛地頓住,龍尾在雲裡輕輕掃了掃,最終還是泄了氣似的耷拉下來。“好吧好吧,聽巴巴托斯大人的。”他對著雲層小聲嘟囔了一句,終究還是放棄了遠飛的念頭,轉而拍著翅膀,慢悠悠地往家的方向飛去——至少,今晚的風與月光,已經足夠治癒他的小煩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