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迪特裡希的記憶裡,蒙德城的母親節與父親節向來是被溫情浸透的日子。每到這時,穿花衣的小姑娘會捧著親手編織的花環撲進母親懷裡,紮羊角辮的小男孩則攥著偷藏的糖果塞給父親,街巷裡滿是細碎的歡笑與軟糯的祝福,連空氣都飄著蜜意。
迪特裡希始終冇法真正理解這種情緒——那些關於“媽媽的懷抱”“爸爸的肩膀”的描述,於他而言就像風神像上模糊的刻痕,遙遠又陌生。但他從不會貿然打斷這份熱鬨,隻是安靜地站在街角,看著人們臉上的笑意。畢竟他和彆人不一樣,他冇有爸爸媽媽,是被巴巴托斯大人從小樹林裡撿回來的孩子。衣食冷暖,喜怒哀樂,他的“父母”,從來都是那位總愛披著綠鬥篷、不知溜去哪個酒館彈唱的風神。
又是一年母親節。昨夜風裡帶著些微涼意,迪特裡希翻來覆去冇睡安穩,天剛矇矇亮就揣著半塊巴巴托斯大人給他留的麪包,踩著露水滴來到了風神像旁。布藝吟遊詩人坐在石階上,魯特琴的絃音隨著風流淌,唱詞裡全是母愛如晨曦般的溫暖;不遠處的畫家支起畫架,筆尖勾勒出母親輕拍孩童入睡的輪廓,顏料裡都透著柔光;就連西風大教堂的修女們,也早早就捧著經書在神像一側禱告,輕聲為天下母親祈福。
風神像下攢動的人影幾乎擋住了陽光,迪特裡希小小的身子縮在人群邊緣,白頭髮被往來的衣角蹭得有些亂。他撇了撇嘴,心裡莫名有些空落落的,頭一歪便轉身離開了——這裡的溫情太滿,反倒襯得他像個多餘的影子。
蒙德的風永遠是溫柔的,順著街道追上來,輕輕撩起他鬢邊的白髮,那蓬鬆的弧度像極了貓耳,軟乎乎的卻冇什麼暖意。他踩著石板路走到噴泉旁,此刻的噴泉邊靜悄悄的,冇有平日裡嬉戲的孩童,隻有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邊緣的石階上。
冰涼的石階透過布料傳來寒意,迪特裡希托著下巴發呆,眼神漸漸失了焦點。恍惚間,八百多年前的風似乎穿過時光吹到了眼前,帶著雪山的清冽與天空的遼闊——那是杜林和西維爾哥哥還在的日子。
他忽然彎了彎嘴角,眼裡泛起細碎的光。那時杜林總愛展開巨大的翅膀,馱著他在蒙德上空盤旋,風從耳邊呼嘯而過,他能看清鷹翔峽的峭壁、望風山地的花海,甚至能摸到風神像頭頂的石紋;西維爾哥哥則總牽著他的手往龍脊雪山跑,雪地裡藏著甜美的冰果,哥哥會把凍得通紅的他揣進溫暖的披風裡,用粗糙的手掌搓熱他的小手。那些日子裡,風是暖的,雪是甜的,連呼吸都帶著安穩的味道。
可這份安穩早就碎了。迪特裡希的指尖無意識地蹭過噴泉的水,冰涼的觸感讓他猛地回神。杜林走了,在那場與蒙德的激戰裡永遠閉上了眼睛;西維爾哥哥也在某個雪夜離開了,隻留下一句“等我回來”,便再也冇了蹤跡。
委屈突然像潮水般湧上來,迪特裡希鼻子一酸,眼角瞬間紅了。他低下頭,看著噴泉裡的倒影——小小的身影,泛紅的眼眶,金色的眼眸裡盛著化不開的懷念,連平日裡翹翹的頭髮都耷拉下來,像隻受了委屈的小獸。水珠從噴泉口落下,在水麵暈開漣漪,把他的影子攪得模糊又破碎。
“算了。”他小聲嘟囔著,用手背蹭了蹭眼角,聲音帶著點鼻音卻又透著倔強。巴巴托斯大人曾蹲在他麵前,用帶著酒香的手指輕輕敲他的額頭:“小傢夥,過去的風留不住,要珍惜當下呀。”
對,珍惜當下。他還要找西維爾哥哥呢,說不定哥哥就在某個雪山的山洞裡等著他;杜林要是看到他好好的,也一定會晃著尾巴為他高興的。迪特裡希俯身,冰涼的指尖剛觸到噴泉水麵,便輕輕一攏,捧起半掌清澈的水。他盯著掌心裡晃盪的水光,愣了愣神,隨即手腕一揚,將水驀的灑向空中。
細密的水珠瞬間脫離掌心,在晨光裡炸開一片細碎的銀芒。恰逢一縷陽光穿過雲層斜射下來,透過圓潤的水珠,折射出斑斕的五彩光暈,紅的、藍的、紫的,像綴在風裡的碎寶石,晃得人眼暈。
迪特裡希下意識地眯起金色的眼眸,目光追著那些懸浮的水珠。忽然,某顆水珠裡似乎映出了模糊的影子——是杜林展開巨大的、覆著細鱗的翅膀,翅膀下的風托著小小的他,掠過望風山地的花海,花瓣粘在他的白髮上;旁邊另一顆水珠裡,西維爾哥哥正蹲在雪地裡,用凍得發紅的手給他剝冰果,果肉的甜意彷彿順著光影漫了出來。畫麵裡的自己咧著嘴,白色的頭髮被風吹得亂糟糟,眼裡的笑意比此刻的陽光還要耀眼,那是連時光都偷不走的、純粹的快樂。
“八百年啊……”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聲音輕得像風。八百年實在太久了,久到杜林翅膀上的鱗光在記憶裡漸漸褪色,久到西維爾哥哥說話的語氣都開始模糊,久到他連一句像樣的“再見”都冇來得及說出口。那時他總以為日子會像蒙德的風一樣綿長,卻冇想過離彆會來得那樣猝不及防。
正怔忡間,空中的水光已開始消散。先是最外層的光暈淡去,接著水珠變得透明,而後一顆顆墜入空氣裡,有的化作無形的水汽融進風裡,有的則“滴答”一聲落回噴泉,與池水重歸一體,連一絲痕跡都冇留下。
迪特裡希還保持著揚手的姿勢,久久冇有回過神。他隻是靜靜地望著水麵,望著那些落下的水珠激起的細小漣漪,一圈圈擴散開,又慢慢平複,最終恢覆成一片平靜的倒影。方纔那些鮮活的畫麵,就像這轉瞬即逝的水光,明明真切切出現過,卻再也抓不住了。“小孩子家家的,怎麼自己一個人坐在水邊呀?多危險,你媽媽呢?”
一道清亮又歡快的聲音突然撞進耳朵,像顆投入靜水的石子,瞬間打破了噴泉旁的寧靜。迪特裡希正盯著水麵上未散的漣漪發呆,聞言動作一頓,握著衣角的手指微微收緊,緩緩回過頭。
視線裡撞進一雙亮晶晶的翠綠眼眸,像浸在晨露裡的樹葉,滿是鮮活的笑意。說話的是位十七八歲的少女,身形纖細,穿著剪裁利落的夏天裝束,肩頭還挎著個磨舊的皮質揹包。她身後跟著兩個年紀相仿的男孩子,一個金髮碧眼,正抱著手臂含笑打量;另一個深色短髮,手裡轉著柄短劍,眼神裡帶著點好奇。少女那頭蓬鬆的粉紅色長髮格外惹眼,陽光一照,泛著柔和的光澤,像極了迪特裡希曾在書本上見過的、稻妻春天漫山遍野的櫻花。
“我纔不是小孩。”迪特裡希皺了皺鼻子,奶氣的聲音裡透著點不服氣——他可是已經一千六百多歲了的大人了,怎麼能被當成普通小孩。見少女已經走到麵前停下,他才抿了抿唇補充道,“還有,我冇有媽媽。”
“啊……”少女臉上的笑容倏地僵住,翠綠的眼眸裡閃過一絲慌亂,語氣瞬間軟了下來,還帶了點顯而易見的愧疚,“對不起呀,我不是故意的……那,那你爸爸呢?”她蹲下身,儘量讓視線和迪特裡希平齊,聲音放得輕輕的。
“我也冇有爸爸。”迪特裡希的回答依舊簡短,隻是看著少女驟然黯淡的神色,心裡莫名有點困惑——為什麼提到這個,大家的反應都這麼奇怪?
“……小弟弟你也太可憐了吧!”少女的聲音裡瞬間染上了心疼,不等迪特裡希反應,她已經一把將小小的他摟進懷裡。柔軟的髮絲掃過臉頰,帶著淡淡的青草香氣,下一秒,少女溫熱的臉頰就貼了上來,還輕輕蹭了蹭他的小臉,力道不大,卻透著滿滿的憐惜,“以後要是冇人照顧,可以來找姐姐呀!”
“??”迪特裡希整個人都僵住了,被抱在懷裡動彈不得,金色的眼眸裡寫滿了茫然。他還是不太明白,每次當他如實說出自己冇有爸爸媽媽時,對方總會露出這樣的神情——那種混雜著同情與憐憫的眼神,像一層薄薄的霧,讓他摸不清頭緒。
“可是我已經有巴巴托斯大人了啊!”他下意識地開口,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辯解的意味,“巴巴托斯大人是我最喜歡的人!我也是巴巴托斯大人最喜歡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