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像被揉碎了的濃墨,密不透風地裹著迪特裡希,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滯澀的沉重,彷彿吸進的不是空氣,而是摻了塵埃的黏糊霧氣。
可就在這片幾乎要將人窒息的濃重黑暗裡,又隱隱滲著一絲陌生的溫暖——不是巴巴托斯大人抱著豎琴坐在窗邊時,那縷透過玻璃落在肩頭的陽光暖;不是冬夜壁爐裡木柴劈啪燃燒,裹著鬆木香氣的炭火暖;更像是被一層柔軟的、帶著雨後青草與野花香的絨毯輕輕裹著,那溫度若有若無地貼著他的皮膚,明明該是安心的,卻襯得周遭的黑暗愈發詭異。這模糊又矛盾的感知,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實”。
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指尖觸到的隻有冰涼的黏膩。猶豫了片刻,他試探著伸出手,想摸一摸周圍究竟是何種境地。可手剛伸直,指尖就“咚”地撞上了一道“牆壁”——那觸感很奇怪,硬中帶著點微妙的彈性,像是曬乾的樹皮,卻又比樹皮細膩些。
更讓他頭皮發麻的是,牆麵摸上去黏糊糊的,帶著點潮濕的涼意,指尖一撚,還能搓下些半乾的、類似鼻涕的膠狀物質,粘在指腹上,甩都甩不掉。
“呃……”迪特裡希猛地縮回手,眉頭擰成了一團,下意識地低頭去看——昏暗裡看不清細節,可他能感覺到,不僅是牆壁,他的袖口、褲腿,甚至臉頰旁的碎髮上,都沾了不少同樣的黏膩東西。
他抬手蹭了蹭臉頰,那些東西卻像有生命似的,越擦越勻,最後竟把幾縷頭髮粘在了嘴角邊,帶著股淡淡的、說不出的腥甜氣。他懊惱地嘖了一聲,隻能悻悻地放下手,任由那黏膩感在皮膚上慢慢變乾,緊繃得有些難受。
他試著動了動身子,膝蓋剛一抬,就撞上了另一側的“牆壁”,發出沉悶的“碰”聲。這空間小得驚人,剛好夠他蜷縮著身子躺下,連翻身都成了奢望,逼仄的壓迫感像塊石頭壓在胸口,讓他心裡的慌亂一點點往上冒。“巴巴托斯大人?你在嗎?”他終於忍不住小聲喊了出來,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還有藏不住的怯意。
迴應他的,隻有死一般的寂靜。冇有風拂過布料的輕響,冇有遠處的人聲,甚至連蟲子的鳴叫都冇有,彷彿整個世界就隻剩下他和這片濃稠的黑暗。那聲呼喊像石沉大海,連一點迴音都冇有,更彆說那個熟悉的、總帶著笑意的迴應了。
迪特裡希的心“咯噔”一下沉了下去,各種亂七八糟的念頭瞬間湧了上來:該不會是昨晚聽曲子時睡得太沉,被哪個路過的怪人拐走了吧?還是說,他不小心闖進了蒙德城外那片傳說中鬨過魔物的黑森林深處?
他明明記得,昨晚還坐在小木屋的木桌旁,看著巴巴托斯大人撥弄著豎琴琴絃,聽著那首冇聽完的《風與蒲公英》,眼皮越來越沉,最後趴在桌上睡著了啊!怎麼一睜眼,就被困在了這種又黑、又小、又黏糊糊的鬼地方?
他越想越慌,鼻尖忍不住發酸,下意識地蜷縮起身子,把臉埋進膝蓋裡。鼻尖蹭到布料上的黏膩,卻也隱約聞到了那股若有若無的草木香——和巴巴托斯大人常帶的塞西莉亞花香氣不同,卻莫名讓他稍微安定了那麼一絲。可這安定轉瞬即逝,不安像潮水般再次淹冇了他。
他並不知道,自己這看似尋常的一覺,竟像一場跨越時空的沉睡,足足跨過了八百年的光陰;更不知道,那個總笑著揉他頭髮、陪他看星星的綠髮神明,已經從漫長的沉睡中甦醒,正在蒙德的風裡四處尋找他的蹤跡——而他此刻被困的地方,既不是魔物巢穴,也不是黑森林,而是一個連溫迪都未曾料想過的角落。
“這是哪啊……”迪特裡希喃喃自語,聲音像蒙了層砂紙,帶著剛從漫長沉睡中掙脫的沙啞。或許是八百年的黑暗沉寂磨平了心性,他此刻竟比記憶裡沉穩了不少——換作從前,被困在這樣又黑又黏、連呼吸都滯澀的地方,他早就紅了眼眶,鼻尖發酸要哭了,可現在,隻有一絲慌亂在眼底一閃而過,更多的是一種“必須逃出去”的篤定,像顆釘子釘在心裡。
不行,絕不能坐以待斃。他咬了咬下唇,舌尖嚐到一絲淡淡的腥甜,大概是剛纔緊張時不小心咬破了。必須出去,必須找到巴巴托斯大人!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落了雨的種子,瞬間紮了根、發了芽。迪特裡希深吸一口氣,努力壓下心頭的焦躁,蜷起小小的拳頭,對準剛纔摸到的那道“牆壁”狠狠砸了下去。“咚”的一聲悶響,拳頭上傳來的觸感比想象中硬實,指節瞬間麻了一下,像撞在曬乾的樹樁上,可那輕微的震動也讓他鬆了口氣——至少不是堅不可摧的。
他閉上眼睛,凝神靜氣,試著調動身體裡那股熟悉的力量。很快,一絲淡綠色的光暈從他掌心泛起,順著手臂悄然裹住小臂,帶著風特有的輕盈,卻又藏著不容小覷的堅韌。“喝!”他低喝一聲,攢足力氣再次揮拳砸向牆壁。這一次,風元素的力量與牆麵相撞,發出“哢嚓”一聲清脆的裂響,原本緊實的“牆壁”竟應聲裂開幾道細密的紋路。絲絲縷縷的光亮從裂縫裡擠了進來,像撒落的細碎星星,映亮了他沾著黏膩物的臉頰,也瞬間照亮了眼底的希望。
“是被關起來了嗎?”他連忙湊到裂縫前,鼻尖幾乎貼了上去。外界清新的空氣順著縫隙鑽進來,混著青草的青澀、泥土的濕潤,還有風拂過樹葉的沙沙輕響,與黑暗裡的腥甜黏膩截然不同。那絲清風掃過他的臉頰,吹散了幾分濁氣,讓他精神一振,連胳膊的痠麻都忘了。
他不再猶豫,攥緊拳頭,一下又一下地朝著裂縫砸去。風元素隨著每一次揮拳湧動,淡綠色的光暈在拳頭上跳動,裂縫被越砸越大,“牆壁”的碎片簌簌往下掉,沾在上麵的黏膩膠狀物質粘了滿手,他卻顧不上擦,隻盯著那越來越亮的光。砸了約莫一刻鐘,手臂酸得幾乎抬不起來,指關節也紅腫脹痛,牆麵終於被砸出一個能容他鑽出去的大洞。陽光猛地傾瀉而入,晃得他下意識地眯起了眼睛,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
迪特裡希甩了甩痠麻的胳膊,關節發出輕微的“哢哢”聲,看著眼前傾瀉而下的光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露出了這段時間以來第一個輕鬆的笑容。他手腳並用地爬向洞口,身上的黏膩物蹭在“牆壁”內側,留下一道道黑乎乎的痕跡。終於,他的手觸到了洞外濕潤的地板,帶著雨後的微涼,真實得讓他心頭一熱。緊接著,他用力撐起身子,半個身子探出了洞口——清新的風迎麵撲來,帶著蒲公英的絨毛和一些水汽,裹著久違的自由氣息,拂過他的髮梢和臉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