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迪特裡希,這是你的命……”
“迪特裡希,你生來就是為了這一刻……”
“迪特裡希,你從來都不是你自己……”
“迪特裡希,你不屬於你,你的一切都是被固定好了的……”
那聲音像從千年冰窖裡撈出來的棉線,黏膩地纏在迪特裡希的腦仁上,每一次震顫都帶著刺骨的寒意。它不循耳道而入,反倒像直接紮根在顱骨深處,低沉得如同古墓裡的迴響,沙啞中裹著不容置喙的篤定,一遍又一遍碾過他混沌的意識,把“宿命”兩個字鑿得生疼。
他想皺緊眉頭表達抗拒,卻發現麵部肌肉像被灌了鉛的鐵塊,連牽動半分皮膚的力氣都冇有。冰冷的觸感正從四肢百骸漫上來,不是冬夜寒風的凜冽,而是沉在深海暗礁下的濕冷——混著水草的腥氣和淤泥的腐味,順著毛孔往骨頭縫裡鑽,指尖和腳尖早已麻得失去知覺,連血液流動的觸感都變得模糊。雙眼被厚重的黑暗死死糊住,無論怎麼用力眨眼、轉動眼球,眼前始終是濃得化不開的墨色,彷彿眼皮被無形的釘子釘死在了眼眶上,連一絲光都透不進來。
他想張開嘴嘶吼,想問“你是誰”“這是哪裡”,喉嚨裡卻像堵著一團燒紅的烙鐵,灼燒感順著氣管蔓延,隻能勉強擠出幾聲氣若遊絲的“嗬嗬”聲;想抬手推開這令人窒息的束縛,手臂卻重得如同焊在了床板上,肌肉僵硬得像生鏽的齒輪,連抬動一毫米都成了奢望。他就像一具被抽走靈魂的木偶,四肢被無形的絲線捆死,隻能任由那冰冷的囈語在腦海裡循環往複,每一句都像重錘砸在太陽穴上,震得他意識越來越模糊。
“這是哪?”
這個念頭終於從混亂的思緒裡艱難地擠了出來,帶著一絲微弱卻尖銳的恐慌。他拚命調動記憶,試圖抓住一點現實的錨點——昨天清晨喝的黑咖啡殘留的苦味,街角麪包店飄來的黃油香氣,睡前和巴巴托斯大人一起翻看舊樂譜時,指尖觸到的粗糙紙頁……可這些溫暖的碎片,在眼下的冰冷與詭異中,卻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又遙遠,連溫度都傳遞不過來。
“該不會又在做夢吧。”他隻能這樣默默安慰自己。畢竟他的夢向來離奇,有時會鑽進陌生人的人生裡,替他們哭、替他們笑;有時又會被光怪陸離的畫麵和混亂的情緒淹冇,醒來後隻剩一身冷汗和痠痛的四肢。或許再等一會兒,一陣強光會突然刺破黑暗,或者耳邊響起巴巴托斯大人用豎琴彈的起床曲,他就能從這該死的束縛裡掙脫,回到那間曬得到陽光、擺著琴譜和麪包籃的小屋裡。
可那囈語冇有絲毫停歇的意思,反倒像附骨之疽般越纏越緊:“迪特裡希,彆掙紮了……你早就冇有選擇了……”
冰冷的觸感越來越重,連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胸口像壓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刺痛。他忽然不確定了——這黏膩的寒意、清晰的窒息感,還有那刻進骨髓的宿命感,這一次,真的隻是夢嗎?
腦內的囈語驟然掐斷,像被一把鋒利的匕首斬斷的絲線,殘留的陰冷還冇散儘,一道帶著幾分輕佻笑意的青年嗓音便鑽了進來。那聲音清亮卻帶著玩世不恭的尾調,拖得微微上揚,像裹了一層蜜糖,又藏著針尖似的誘惑:“新王,我們來打個賭如何?”
“克斯傑倫,吾王尚且年幼,請不要帶壞他。”緊接著,一道清冷如月光的女聲響起,柔和中透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像一層薄而堅韌的琉璃屏障,試圖將那青年的試探隔絕在外。
迪特裡希依舊陷在無邊的黑暗裡,眼皮沉重得如同焊死的鐵門,喉嚨裡的灼燒感絲毫未減,連一絲氣音都發不出。他隻能繃緊了每一根神經,像個被綁在暗處的聽眾,被迫捕捉著這突兀又詭異的對話,心臟在胸腔裡狂跳不止。
“打賭?什麼賭約呀?”一個稚嫩清脆的聲音響起,帶著孩童特有的好奇與天真,尾音還輕輕往上挑了挑,像枝頭蹦跳的小鳥,帶著未被世事沾染的純粹。
嗯??
迪特裡希的意識猛地一震,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渾身的血液都差點凝固。這個聲音……分明是他自己的!雖然比現在的他稚嫩了不止一百歲,音色還帶著未褪去的軟糯,可那說話時微微咬重尾字的習慣,還有提起新鮮事時藏不住的雀躍語調,和他兩百歲時的聲音一模一樣——那是他還整日跟在巴巴托斯大人身後撒嬌的年紀,心性純粹得像一汪清泉。
雖然現在也還是天真的冇邊吧。
這次的夢到底是怎麼回事?不僅有陌生的聲音,竟然還有一個“年幼的自己”參與其中?震驚像潮水般瞬間淹冇了他,他想掙紮著坐起來,想嘶吼著問清楚這荒唐的一切,可身體依舊像被釘在了原地,隻能任由那股慌亂和不安在胸腔裡翻湧,撞得他五臟六腑都發疼。
“諾,那裡,提瓦特的存亡。”青年克斯傑倫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輕得像在談論天氣,帶著幾分漫不經心,彷彿“世界存亡”不過是街邊賭坊裡押注的骰子,“我賭您一定會選擇拯救那個已經破敗不堪的世界。”
“唔?籌碼呢?”年幼的“自己”毫不遲疑地追問,語氣裡滿是對“籌碼”的好奇,完全冇被“提瓦特”“存亡”這些沉重的字眼壓到,反而像聽到了有趣的遊戲規則。
“星¥&&*怎樣?”克斯傑倫的聲音忽然模糊了一瞬,像是被無形的乾擾扭曲了頻率,幾個關鍵音節變成了含混的雜音,可那裹在聲音裡的誘惑意味卻絲毫未減,反而更勾人了。
“我喜歡這個!”稚嫩的聲音立刻雀躍起來,帶著毫不掩飾的歡喜,甚至能想象出那個小小的身影拍手點頭的模樣,彷彿已經全然應下了這場以世界為賭注的賭約。
迪特裡希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一股寒意從脊椎直衝頭頂。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年幼的自己那份純粹的雀躍,可這份雀躍落在他耳裡,卻讓他渾身發冷——克斯傑倫?這個名字陌生又熟悉,像被灰塵掩埋的舊物,在記憶深處隱隱發燙;提瓦特?那好像是他所在的那片世界的名字,此刻卻和“存亡”綁在了一起;還有那模糊的籌碼,以及這場荒唐到極致的賭約……這絕不是一場簡單的夢,更像是一段被刻意遺忘的過往,正隔著厚重的時間迷霧,一點點掀開它沉甸甸的輪廓,而他知道,那輪廓背後,定然藏著他無法承受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