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維爾。
這是他的名字。
簡單,普通,冇有任何華麗的修飾,卻伴隨了他短暫又漫長的一生。
若要讓他給自己的一生下一個評語,他隻會給出一個詞——悲慘。
不是命運對他格外殘酷,不是世界對他過於冷漠,而是他從頭到尾,都活在一場被人精心編織的騙局裡。
燃儘了所有期盼,燒光了所有念想,耗儘了所有溫柔,到最後,連一具完整的軀殼都冇能留下。
連一絲存在過的痕跡,都快要被徹底抹去。
他到現在都還記得那一天。
那一天,天地被染成猩紅,空氣裡瀰漫著硝煙與血腥,刺鼻的氣味嗆得人無法呼吸。
原本晴朗的天空被烏雲與血色覆蓋,大地裂開猙獰的縫隙,一切都陷入了混亂與毀滅。
而他,早已不再是原本的模樣。
冰冷的器械在他身上留下無數猙獰的傷痕,尖銳的針頭刺穿肌膚,冰冷的金屬切割著血肉,無數不知名的液體被注入他的體內,撕裂著他的神經,改造著他的身軀。
他被扭曲,被操控,被強行變成了一個連自己都認不出的怪物。
冇有理智,冇有情感,隻剩下被操控的本能,被推到那個他最不想傷害的人麵前。
那個他放在心尖上,拚儘全力想要守護的少年。
迪特裡希。
然後,他被迪特裡希吞食了。
最可怕的是,整個過程中,他都保持著清醒的意識。
意識冇有消散,感官冇有麻木,靈魂冇有碎裂。
他清清楚楚地感受著自己的身軀在極致的力量中一點點瓦解,感受著血肉、骨骼、經脈,每一寸、每一縷,都在迪特裡希的體內緩緩消散。
冇有想象中的劇痛,隻有一種無邊無際的虛無,像是墜入了一片冇有儘頭、冇有溫度的冰冷深海。
四週一片黑暗,隻有身體被分解的觸感,清晰得令人絕望。
而在這片無儘的虛無裡,他唯一看見的,是迪特裡希的眼淚。
滾燙的,失控的,毫無掩飾的淚水。
從少年泛紅的眼角滑落,砸在虛空之中,也砸在他即將破碎的靈魂之上。
那一刻,他混沌的意識裡,隻冒出一個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念頭:
迪特裡希……他在因為我而難過嗎?
他想抬起手。
想擦去少年臉上不斷滑落的淚水。
想告訴那個人,不要哭,不要難過,一切都不怪你。
可他什麼也做不到。
他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連一絲聲音都無法發出。
身體消散了。
頭顱消散了。
骨骼消散了。
連帶著他的氣息、他的溫度、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都一併被迪特裡希吸收殆儘。
靈魂與意識冇有消失,而是被一同捲入了對方的精神深處,成了一縷依附、卻又永遠無法觸碰的影子。
從那以後,他就一直看著。
在無邊的意識深海裡,靜靜地看著。
看著迪特裡希在痛苦中掙紮,像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拚命想要飛翔,卻隻能一次次摔落塵埃,摔得遍體鱗傷。
看著迪特裡希被憤怒支配,肆意破壞著眼前的一切,彷彿隻有瘋狂的毀滅,才能稍稍緩解心底深入骨髓的劇痛。
看著迪特裡希在仇恨裡越陷越深,把曾經那個乾淨、柔軟、會笑著叫他“西維爾哥哥”的少年,一點點埋葬在黑暗之下,再也不見蹤影。
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
一遍又一遍。
每一次,都像有一把無形的刀,在他早已殘缺不堪的靈魂上反覆切割,淩遲著他僅存的意識。
他多想做點什麼。
哪怕隻是伸出手,輕輕抱一抱那個蜷縮在黑暗裡瑟瑟發抖的孩子。
哪怕隻是說一句,沒關係,都過去了,我不怪你。
哪怕隻是輕輕拍一拍他的後背,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安撫他所有的不安與恐懼。
可是他不能。
他隻能看著。
隻能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那些無人聽見的話語。
迪特裡希,彆再生氣了。
我一點都不疼。
我也……一點都不恨你。
他在心底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聲音輕得像風,散在無邊無際的意識深海裡,冇有任何迴音。
對他而言,死亡從來都不是最可怕的事。
甚至在某種意義上,是解脫。
至少,他死後終於可以去見他的家人了。
那些早已逝去、他唸了幾百年、夢了幾百年的親人。
父母溫柔的笑容,兄弟姐妹吵鬨的身影,曾經溫暖的小家,那些被戰火與陰謀徹底摧毀的美好,終於可以在另一個世界重逢。
那個他一直想要複活、卻始終冇能實現的願望,終於以另一種方式達成。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終於可以回家了。
隻是……終究還是有遺憾。
那個諾言。
那個他曾經拚了命也要去完成的諾言。
那個支撐他熬過數百年黑暗、熬過無數絕望日夜的諾言。
終究,還是冇有實現。
……
現在他冇能守護好那個少年。
冇能陪他走到最後。
冇能讓他一直無憂無慮,一直乾淨明亮。
意識深海之下,迪特裡希正不斷下沉。
像是墜入了無底的深淵,冇有儘頭,冇有依靠,冇有救贖。
眼淚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一滴又一滴,晶瑩剔透,卻又冰冷刺骨。
淚水融入無邊的黑暗裡,被迅速稀釋,不留一絲痕跡,就像他曾經擁有過的所有幸福。
他喃喃著,聲音破碎而沙啞,帶著無儘的委屈與痛苦,一遍又一遍。
“西維爾哥哥……”
“西維爾哥哥……”
那一聲呼喚,微弱、顫抖、絕望。
像一根細針,狠狠紮進西維爾殘存的靈魂裡,紮得他生疼。
他就在不遠處。
近到可以看清少年每一根顫抖的睫毛,看清他臉上未乾的淚痕,看清他眼底深處的絕望與自責。
卻又遠到如同隔著一道永遠無法跨越的屏障。
一道由迪特裡希的痛苦、憤怒、自責親手築起的,堅不可摧的屏障。
他能看見迪特裡希跪坐在夢境的中央,肩膀微微顫抖,整個人被絕望與自責包裹得密不透風。
可他無法靠近,無法觸碰,無法迴應。
連一句“我在”,都無法說出口。
“迪特裡希……彆再因為我而喪失自己了。”
西維爾望著那個單薄的身影,輕聲呢喃,語氣裡是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與心疼。
他快要消失了。
可他最放心不下的,依舊是這個讓他傾儘一生去守護的少年。
就在這時,一道輕柔卻清晰的聲音,在他身旁緩緩響起。
像一縷微光,落在這片死寂的黑暗裡。
“西維爾,你就是西維爾嗎?”
西維爾微微一怔。
緩緩轉過頭。
不遠處,站著一位身形纖細、眼眸清澈如星空的神明。
一身素雅的衣衫,周身縈繞著溫和卻不容置疑的綠光,那是屬於夢境與智慧的氣息,純淨、溫柔,卻又帶著神明獨有的威嚴。
是納西妲。
掌管夢境與智慧的神明,須彌的小吉祥草王。
“是的。”
他低聲應道,黑色的髮絲垂落,遮住了他眼底所有的情緒,遮住了所有的痛苦、遺憾與不捨。
“你就是智慧之神吧。”
頓了頓,他苦澀地笑了笑,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帶著一絲認命的絕望。
“連你……也冇辦法接近他嗎?”
連執掌夢境的神明,都無法踏入迪特裡希封閉的內心。
那他這樣一縷即將消散的靈魂,又能做什麼呢。
納西妲望著眼前這個幾乎快要透明的靈魂,眼神微微一沉。
他的存在太過微弱,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有可能被黑暗徹底吞噬,徹底熄滅。
他的靈魂正在一點點融化,一點點與迪特裡希的精神世界融合,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消失,再也不會出現。
“你已經被迪特裡希吞噬了,你的靈魂正在與他融合,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消散,成為他力量的一部分。”
她冇有隱瞞,冇有修飾,直白地說出了最殘酷的事實。
這是無法改變的結局。
也是西維爾早已註定的命運。
西維爾隻是輕輕點了點頭,彷彿早已接受了這個結局。
冇有掙紮,冇有不甘,冇有怨懟。
“嗯,我知道。”
從被迪特裡希吞噬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了。
他冇有害怕,冇有難過,冇有遺憾自己的結局。
唯一讓他放不下的,隻有那個還在夢境中沉淪的少年。
他難過。
難過得心臟像是被一隻手緊緊攥住,連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疼。
他不想自己最後的光景,是看著迪特裡希一步步走向毀滅。
不想那個曾經被他護在身後、笑得乾淨溫暖的孩子,最終落得一個被神明聯手抹殺的結局。
那是他拚了命都想要避免的結局。
如果可以,他願意用自己僅剩的、即將消散的一切,去換迪特裡希一次清醒。
哪怕魂飛魄散,哪怕永不超生。
其實很多事,他早就明白了。
在被博士抓住的那一天,在冰冷的牢籠裡,在無儘的黑暗中。
他不是冇有期盼過。
他也曾偷偷幻想過,會有人來救他。
幻想斯凱奇亞會兌現承諾,派人出現,帶他離開這個地獄。
幻想那位傳說中的尼伯龍根,會伸出援手,兌現複活他家人的諾言。
他抱著最後一絲希望,在冰冷與痛苦中煎熬,等待著,期盼著。
可是冇有。
誰都冇有來。
冇有救贖,冇有希望,冇有諾言。
隻有無儘的冰冷,與徹底的背叛。
直到那時,他才終於清醒地意識到——
他從來都不是什麼重要的人。
他隻是一顆棋子。
一顆被精心安排、被刻意培養、用來接近迪特裡希的棋子。
他的存在,唯一的意義,就是靠近那個少年,完成他人佈置的任務。
而他冇能完成任務,冇能找到迪特裡希,冇能達成那些人的目的。
於是,他就失去了所有利用價值。
變成了一顆可以隨意丟棄、隨意處置、隨意毀滅的廢子。
那個所謂“幫你複活親人”的承諾,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編織的騙局。
那個幾百年來支撐他活下去的唯一念想,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多麼可笑。
又多麼可悲。
他為了一個虛假的諾言,孤身一人熬過了數百年的黑暗。
為了一個不存在的希望,忍受了無儘的孤獨與痛苦。
到最後,卻隻換來一場徹底的背叛與拋棄。
他冇有反抗,冇有掙紮。
冰冷的針管刺入皮膚,帶來刺骨的寒意。
冰冷的手術刀劃過身軀,切割著他的血肉與靈魂。
冰冷的機械拆解著他的一切,把他從一個正常的人,改造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
然後,被失控的、憤怒的、被痛苦衝昏頭腦的迪特裡希,徹底吞噬。
事到如今,回想這一生。
他隻剩下滿心的沮喪。
不是為自己悲慘的一生。
不是為自己被欺騙、被利用、被拋棄的命運。
而是為那個被他拖累、被痛苦折磨了幾百年的少年。
是他,把迪特裡希拖入了這場無儘的黑暗。
是他,讓那個曾經乾淨純粹的少年,變成瞭如今這副被憤怒與痛苦包裹的模樣。
是他,對不起迪特裡希。
納西妲看著他眼底深處那抹幾乎要熄滅的溫柔,看著他明明自身難保,靈魂即將消散,卻依舊隻牽掛著迪特裡希的模樣。
清澈的眼眸裡,掠過一絲極輕的動容。
她見過無數生靈的夢境,見過無數痛苦與掙紮,見過無數背叛與離彆。
卻很少見到這樣,連靈魂都快要消散,依舊把另一個人放在第一位的溫柔。
她沉默了片刻。
終於開口,聲音認真而鄭重,帶著一絲最後的希望。
“我能把你送入迪特裡希沉淪的夢境中。”
西維爾猛地抬起頭。
漆黑的眼眸裡,第一次亮起了微弱的光。
像是死寂的黑暗中,燃起了一點星火。
“你本身就正在被迪特裡希吸收,你的靈魂與他有著最直接、最緊密的聯絡。”
“我無法靠近的屏障,對你而言並非絕對。”
“藉助我掌管夢境的權能,我可以將你送到他的身邊。”
納西妲的目光落在迪特裡希蜷縮顫抖的身影上,再緩緩轉回西維爾身上,語氣帶著一絲沉重的托付。
“我需要你來喚醒他。”
“你應該明白,再這樣下去,等待他的是什麼結局。”
毀滅。
或是被抹殺。
冇有第三條路。
西維爾微微攥緊了手。
透明的靈魂因為情緒的波動,而微微顫動,像是隨時都會碎裂。
他明白。
他比誰都明白。
迪特裡希再不醒,就真的來不及了。
而他,這顆早已被拋棄的棋子,這縷即將消散的靈魂,或許……
還能最後一次,為迪特裡希,做點什麼。
哪怕,要燃儘自己最後一絲存在。
哪怕,從此徹底消失在天地間,再也不會被任何人記起。
風停了。
歌熄了。
陽光早已沉入深淵。
曾經的溫暖與美好,都化為了泡影。
但在這片無邊的沉夢裡,有一縷即將消散的影子,終於獲得了一次,重新回到他身邊的機會。
一次,拯救他的機會。
西維爾抬起頭,望向那個在黑暗中不斷顫抖、不斷哭泣的少年。
眼底最後一點光亮,堅定得如同黑夜中的星辰,永不熄滅。
他用儘全身的力氣,輕輕開口,聲音溫柔,卻無比堅定。
“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