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沉默追隨至此的溫迪,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翻湧的情緒。
他站在滾燙得近乎灼燒皮肉的納塔大地上,淺綠色的披風被熱風捲得獵獵作響,額前的碎髮黏在光潔的額角,那雙總是盛滿笑意與散漫的青綠色眼眸,此刻卻被一層化不開的悲傷與慌亂籠罩。
自始至終,他都冇有說話。
隻是安靜地跟隨著眾人,穿過空間裂縫,踏入這片燃燒的龍之國,目光從未離開過那道盤踞在天地之間、遮天蔽日的黑色巨龍。
迪特裡希。
這個名字在他心底翻來覆去地默唸了千萬遍,每一遍都像是一根細針,輕輕紮在他最柔軟的地方,疼得他連呼吸都帶著酸澀。
他見過孩子模樣的迪特裡希。
見過他懵懂、乾淨、帶著一絲怯意依賴著自己的樣子;見過他在風之神的琴絃旁安靜沉睡,龍翼輕輕收攏,像一隻找到歸宿的幼獸;見過他眼底清澈,毫無戾氣,隻會用最純粹的目光望著自己,輕聲喊他“巴巴托斯大人”。
可現在。
眼前這頭渾身覆滿玄鐵鱗片、豎瞳猩紅如血、周身翻湧著毀滅氣息的巨獸,早已冇有半分當年的影子。
憤怒、瘋狂、執念、深淵氣息……所有可怕的東西纏繞著他,將他徹底包裹,吞噬了他原本的意識,隻留下一頭隻懂破壞與吞噬的凶獸。
溫迪的心,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再一點點揉碎。
難受。
難受到連他最擅長的風之歌,都無法哼出一個音符。
難受到他一向輕鬆散漫的靈魂,像是墜入了冰冷刺骨的深海,連喘息都變得困難。
他再也無法保持沉默。
下一秒,溫迪抬起頭,青綠色的眼眸緊緊鎖住那道龐大的龍影,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卻又清晰地傳遍了整片滾燙的曠野。
“迪特裡希!”
這一聲呼喚,冇有風元素的加持,冇有神力的震盪,僅僅是發自心底最真切、最疼惜的呼喊。
卻像是一顆石子,投入了狂暴洶湧的湖麵。
原本正低著頭,用猩紅的眼眸瘋狂掃視大地、搜尋著元素龍王蹤跡的黑龍,動作猛地一頓。
整片空間,彷彿在這一刻靜止。
熱風停住了翻滾。
火山的轟鳴淡去了一瞬。
連空氣中瀰漫的龍威與火焰氣息,都像是被這一聲呼喚輕輕撥動,泛起細微的漣漪。
下一秒。
巨大無比的黑龍,緩緩轉動了自己的頭顱。
他的動作很慢,很沉重,脖頸上的每一片漆黑鱗片都隨著動作摩擦,發出低沉而刺耳的聲響,令人心頭一顫。那雙比房屋還要巨大的猩紅豎瞳,緩緩轉向了站在不遠處的溫迪。
視線落下。
牢牢鎖定。
停留。
一秒。
兩秒。
三秒。
時間一點點流逝,那道目光卻始終冇有移開。
久到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卡利普索屏住了呼吸。
卡利斯塔繃緊了身體。
納西妲翠綠的眼眸微微亮起,流露出一絲期待。
鐘離神情沉穩,卻也微微抬眼,目光落在黑龍與溫迪之間,靜靜觀察。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生出了同一個念頭——
迪特裡希,是不是找回理智了?
是不是聽見了溫迪的呼喚?
是不是記起了自己是誰,記起了身邊的人?
那道猩紅的龍瞳之中,似乎真的有一絲極淡的波動閃過,像是混沌深處掠過的微光,讓人心頭燃起渺茫的希望。
溫迪的心臟,在這一刻瘋狂地跳動起來。
他青綠色的眼眸微微睜大,呼吸都放輕,生怕驚擾了眼前這一刻。
他期待著。
期待著黑龍發出一聲熟悉的低嘯,期待著那雙猩紅的眼睛褪去瘋狂,露出曾經清澈的模樣,期待著對方認出他,記得他,回到他身邊。
然而。
希望越是明亮,墜落時便越是刺骨。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奇蹟即將降臨的刹那。
轟——!!
一股恐怖到極致的氣息,驟然從黑龍龐大的身軀內部爆發開來!
那不是清醒,不是緩和,而是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冰冷、更加具有毀滅性的力量!
迪特裡希周身的空氣劇烈扭曲、沸騰。
漆黑的龍鱗之下,湧動著七彩斑斕卻又陰森刺骨的光芒。
光芒迅速凝聚、成型。
以黑龍的身軀為中心,一圈又一圈巨大無比、繁複到令人心悸的元素法陣,在半空之中緩緩旋轉、浮現!
風、岩、草、雷、水、火、冰。
七種代表提瓦特至高法則的元素力量,在這一刻被強行糅合在一起,纏繞著漆黑如墨的深淵之力,化作一道道足以撕裂天地的攻擊,帶著毀天滅地的壓迫感,朝著在場的所有人,轟然襲來!
冇有遲疑。
冇有猶豫。
冇有絲毫舊情。
有的,隻是純粹的、不分敵我的毀滅。
“小心!”
鐘離第一個反應過來,岩槍瞬間凝聚,橫擋在身前,岩石元素瘋狂暴漲,撐起一麵厚重到極致的岩之壁壘。
納西妲迅速後退,草元素編織成屏障,眼神凝重。
卡利普索與卡利斯塔立刻扇動幼龍的翅膀,一黑一白兩道身影急速閃避。
可攻擊來得太快、太猛、太猝不及防。
七種元素交織著深淵的黑暗,如同暴雨般傾瀉而下,砸落在大地之上,瞬間炸開一片片恐怖的衝擊波。
滾燙的納塔地麵轟然炸裂!
碎石、岩漿、火山灰沖天而起,遮蔽了整片天空!
熱浪與元素狂暴的力量席捲四方,將周圍的一切都碾成粉碎。
眾人倉促應對,狼狽抵擋,每個人的神情都充滿了無措與凝重。
他們不怕戰鬥。
不怕力量的碰撞。
可他們怕的是——
攻擊他們的,是迪特裡希。
是那個曾經被他們在意、守護、放在心尖上的存在。
而最痛苦、最崩潰的,莫過於溫迪。
他站在原地,冇有閃避,冇有防禦,任由狂暴的風元素擦過他的耳畔,任由岩元素的碎石擦破他的肌膚,任由那七種帶著深淵寒意的力量,從他身邊瘋狂掠過。
他不動。
也不想動。
因為他的心,在這一刻,徹底碎了。
碎得徹底,碎得冰涼,碎得連拚湊的勇氣都冇有。
剛剛那道停留的目光,那絲讓他燃起希望的微光,原來從頭到尾,都隻是他的一廂情願。
迪特裡希冇有認出他。
冇有記得他。
冇有迴應他。
甚至,將他視作了需要摧毀的對象。
他的小迪特裡希。
那個會依賴他、信任他、跟著他的風一起奔跑的孩子。
不見了。
徹底消失在了瘋狂與深淵之中,連一絲痕跡都冇有留下。
溫迪青綠色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水霧,水光在眼眶裡打轉,卻倔強地冇有落下。
他一向愛笑,愛鬨,愛用玩笑掩飾一切悲傷,可此刻,他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冇有。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空了一塊,冷風灌入,疼得他渾身發顫。
玉玉。
一種沉到穀底、無法掙脫的憂鬱,將他整個人包裹。
他不敢想象。
不敢想象自己失去迪特裡希。
不敢想象從此以後,那個少年再也不會回來。
不敢想象,自己隻能眼睜睜看著他淪為一頭隻懂破壞的凶獸,最終走向毀滅。
他不能接受。
更不能離開。
無論迪特裡希變成什麼樣子,無論他是否還記得自己,溫迪都不會,也不能,丟下他一個人。
就在這片絕望與狂暴交織的時刻。
嗡——!!
一股熾熱、霸道、充滿戰意、執掌著納塔至高權柄的恐怖氣息,驟然從天際儘頭席捲而來!
那是屬於神明的力量。
而且,是這片火焰大地的主宰。
火神,瑪薇卡。
她終於到場了。
早在片刻之前,瑪薇卡便已感應到,自己的國度之中,降臨了一股異常恐怖的元素波動。
七種元素交織,還纏繞著令人不安的深淵氣息,狂暴程度幾乎要掀翻納塔的地殼。
除此之外,她還清晰地捕捉到了數道屬於神明的氣息。
有熟悉的,也有陌生的。
火神心中頓時生出警惕與怒意——誰敢在她的龍之國、在她的地盤上,掀起如此巨大的動亂?
她冇有絲毫遲疑,瞬間跨越空間,降臨戰場。
而下一秒,映入瑪薇卡眼簾的畫麵,讓這位向來火爆直率的火神,都微微怔住。
滿目瘡痍的大地。
翻滾的岩漿與濃煙。
漫天肆虐的元素亂流。
以及……一頭龐大到難以想象、通體漆黑、龍瞳猩紅、周身翻湧著深淵之力的超級巨龍。
那頭黑龍,正處於徹底的狂暴之中,剛剛發動的元素攻擊,幾乎要將整片區域摧毀。
而黑龍的對麵,站著幾個人。
不。
是神。
還有兩條她從未見過的幼龍,一黑一白,身形稚嫩,卻依舊在頑強抵抗。
三神,兩幼龍,麵對一頭失控的遠古黑龍,場麵危急到了極點。
瑪薇卡眼神一厲。
冇有任何猶豫,冇有任何詢問。
在她的地盤鬨事,傷害她土地上的生靈,無論對方是誰,她都不會姑息。
“放肆!”
一聲怒喝,響徹納塔天際!
火神周身瞬間爆發出耀眼至極的赤紅色火焰,火焰化作長槍,凝聚著整片納塔的火之權柄,帶著焚山煮海的力量,朝著迪特裡希龐大的龍軀,狠狠轟去!
轟——!!
火焰長槍重重砸在黑龍的肩甲之上!
高溫瞬間炸開,漆黑的鱗片被燒得發出滋滋的聲響,迸射出一連串刺眼的火花。
迪特裡希吃痛。
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原本被瘋狂與執念占據的龍瞳之中,殺意瞬間暴漲!
他緩緩扭轉巨大的頭顱,猩紅的目光死死鎖定突然出現的火神瑪薇卡,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危險的咆哮,周身的深淵氣息與元素之力,再次瘋狂暴漲。
敵人。
所有擋在他麵前的,都是敵人。
所有阻礙他尋找力量、吞噬權柄的,都必須摧毀。
下一秒。
黑龍動了。
巨大的龍翼猛地展開,遮天蔽日,狂風瞬間席捲四方。他粗壯的後肢在地麵狠狠一蹬,滾燙的大地瞬間裂開數道巨大的溝壑,整個身軀如同漆黑的隕星,朝著瑪薇卡衝撞而去!
龍爪揮舞,撕裂空氣。
龍口大張,噴吐出漆黑的深淵龍息。
元素之力再次凝聚,七種光芒在他口中旋轉,化作毀滅性的光束。
瑪薇卡不退反進,戰意沖天,火焰在她手中化作無數兵器,與黑龍轟然纏鬥在一起。
一龍一神。
一黑一赤。
在納塔的火山群之間展開驚天動地的大戰。
每一次碰撞,都讓大地顫抖,火山轟鳴,岩漿飛濺。
每一次力量對衝,都讓天空變色,風雲倒卷,氣浪滔天。
整片龍之國,都在這場戰鬥之中微微震顫。
一旁的溫迪,看著那頭在火焰中瘋狂衝撞、早已失去理智的黑龍,心底的憂鬱與痛苦,幾乎要將他淹冇。
他傷心得厲害。
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氣,站在原地,青綠色的眼眸黯淡無光,連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他冇辦法想象。
冇辦法想象失去迪特裡希的世界。
冇辦法想象今後再也冇有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少年龍。
更冇辦法想象,自己必須親手阻止他,甚至……傷害他。
他不能失去迪特裡希。
絕對不能。
也絕對不會離開。
就在溫迪幾乎被悲傷淹冇的時刻。
一道沉穩、厚重、帶著岩石般安定力量的聲音,緩緩響起,打破了這片壓抑的沉默。
是鐘離。
這位向來寡言、隻在關鍵時刻開口的岩之神,此刻目光平靜地望著纏鬥中的黑龍與火神,語氣沉穩而認真,冇有半分戲謔。
“老友,莫要憂鬱。”
“迪特裡希他……並非無藥可救。”
溫迪緩緩轉過頭,看向身旁一身古典裝束、神情肅穆的鐘離。
他的眼眶依舊泛紅,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與難過,再也冇有往日裡吊兒郎當、笑嘻嘻的模樣。
“老爺子,你就彆打趣我了。”
“現在這樣子,你讓我怎麼不憂鬱?”
他看著迪特裡希猩紅的龍瞳,看著他狂暴的動作,看著他六親不認的攻擊,每一眼,都像是在心上割了一刀。
“現在這場麵,還是先去阻止迪特裡希比較好,兩位。”
就在兩人對話的間隙,納西妲輕柔卻堅定的聲音,適時響起。
小吉祥草王站在稍遠的地方,翠綠的眼眸緊緊鎖定狂暴的黑龍,冇有絲毫畏懼,隻有滿滿的擔憂與冷靜。
她很清楚。
硬碰硬,未必能喚醒迪特裡希。
甚至可能讓他更加瘋狂。
想要真正阻止他,唯一的辦法,是觸碰他的意識,喚醒他深處被掩蓋的本心。
而下一秒。
納西妲緩緩閉上雙眼。
纖細的雙手輕輕抬起,指尖縈繞著淡綠色的、柔和卻強大的夢境之力。
那是屬於她的權能。
潛入意識,編織夢境,觸碰靈魂深處最隱秘的角落。
她要進入迪特裡希的夢境。
在混沌與瘋狂之中,尋找他殘存的意識。
尋找那個被憤怒與深淵掩埋的、真正的迪特裡希。
無論多麼困難,她都要試一試。
夢境之力如同輕柔的霧,緩緩擴散,一點點纏繞上那頭龐大的黑龍,試圖穿透他狂暴的外殼,抵達他靈魂的最深處。
而與此同時。
溫迪深吸一口氣。
他抹掉眼底的水光,青綠色的眼眸之中,重新燃起堅定的光芒。
憂鬱歸憂鬱,心痛歸心痛。
但他不能倒下。
更不能看著迪特裡希一路沉淪。
鐘離也緩緩握緊手中無形的岩槍,岩元素在他周身沉穩湧動。
“動手。”
一聲低喝。
溫迪率先動了。
狂風在他腳下捲起,青色的風之翼展開,他化作一道流光,朝著狂暴的黑龍衝去。
風元素凝聚成琴絃,琴絃震動,不再是戰鬥的攻擊,而是帶著安撫、呼喚、記憶的力量,試圖穿透迪特裡希的瘋狂。
鐘離緊隨其後。
岩之壁壘層層疊疊,既限製黑龍的行動,又避免他被火神的攻擊重傷,每一招都沉穩有度,留有餘地。
三位神明。
兩位幼龍。
火神正麵激戰。
納西妲入夢尋魂。
溫迪以風呼喚。
鐘離以岩束縛。
所有人的目標,隻有一個。
阻止那頭失控的黑龍。
喚醒那個迷失在憤怒與深淵之中的靈魂。
滾燙的風捲著火山灰,吹過諸神的身影。
納塔的天空,被黑龍的漆黑、火神的赤紅、風神的青綠、岩神的暗金、草神的淺綠,交織成一幅混亂卻悲壯的畫麵。
戰鬥,纔剛剛開始。
救贖,也纔剛剛啟程。
而那頭猩紅豎瞳的黑色巨龍,依舊在瘋狂地咆哮、衝撞、毀滅。
他不記得任何人。
不記得溫迪。
不記得過去。
不記得自己是誰。
可他不知道。
有一群人,一群神,從未想過放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