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從世界邊緣捲過來的。
不是蒙德那種帶著蒲公英與麥香的柔風,也不是璃月港裡裹著海鹽與煙火的暖風,而是一種冷得刺骨、沉得壓心的風。它從裂開的空間縫隙裡鑽出來,從破碎的大地之上掠過,從雲層壓得極低、幾乎要貼到山巔的灰暗天穹下,一路席捲而來。
天地間像是被蒙上了一層厚重的灰布,光線昏沉,遠處的山巒輪廓模糊不清,大地裂開一道道深不見底的溝壑,黑色的岩石裸露在外,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屬於深淵與龍力混雜的威壓,沉重得讓人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風吹過了這裡。
吹過了卡利斯塔的眼淚。
那滴淚懸在他眼睫許久,終於被風輕輕一卷,從蒼白的臉頰滑落,墜向下方龜裂的大地,在觸及岩石的一瞬間,無聲蒸發。他半跪在地,原本舒展的龍形暫時收斂,隻維持著半人半龍的模樣,金色的豎瞳矇著一層水汽,長長的睫毛微微顫抖,連指尖都在不易察覺地發顫。
他不是害怕。
是痛。
是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痛楚。
風繼續向前,穿過空曠而死寂的曠野,吹過了卡利普索的脊背。
卡利普索剛從扭曲的空間裂縫中跌出來,渾身還沾著深淵特有的暗色霧氣,衣袍早已在之前的纏鬥中撕裂大半,露出線條利落、卻佈滿細小傷痕的脊背。他落地的姿勢並不算好看,踉蹌著向前撲了幾步,膝蓋重重磕在尖銳的碎石上,卻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一般,猛地抬頭。
那雙與卡利斯塔極為相似、卻更顯桀驁冷冽的眼眸,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前方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
最後,風緩緩捲過,輕輕拂過迪特裡希的臉頰。
——如果那還能被稱作臉頰的話。
漆黑巨大的黑龍,正沉默地佇立在天地之間。
它的身軀龐大到令人窒息,鱗片如同最堅硬的玄鐵,泛著冷冽而死寂的光澤,每一片鱗甲之上,都纏繞著淡淡的、幾乎要凝成實質的黑色戾氣。
龍角粗壯而猙獰,向兩側伸展,頂端隱冇在低垂的烏雲之中;雙翼展開,幾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翼骨嶙峋,膜翼之上佈滿了猙獰的紋路,每一次輕微的扇動,都會帶起一陣足以掀翻岩石的狂風。
它的雙眼冇有絲毫神采,隻有一片沉沉的、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猩紅。
那不是屬於生靈的目光。
那是屬於毀滅的目光。
風,就在這一刻,輕輕拂過它冰冷堅硬的臉頰。
“迪特裡希。”
風裡,送來了這聲輕喚。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焦急,像是穿過了漫長時光,穿過了層層疊疊的戾氣與黑暗,好不容易纔抵達黑龍的耳邊。
漆黑巨大的黑龍身體僵硬了一瞬。
那是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
龐大如山的身軀微微一震,原本微微低垂的頭顱,極慢極慢地、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纏繞在周身的黑色戾氣,在那一瞬間,像是被無形的手輕輕撥亂了一瞬,旋即又迅速恢複了原本狂暴的姿態。
隻是一瞬。
僅僅一瞬。
之後,黑龍便再次恢複了那副死寂而冰冷的模樣,彷彿剛纔那一絲動搖,從來都不曾存在過。
卡利斯塔並冇有聽到那句話。
他全部的心神,都被眼前這尊近乎絕望的身影占據,眼底隻剩下翻湧的悲傷與無助,耳中聽不到任何其他聲音,整個世界,彷彿隻剩下他自己劇烈的心跳,以及黑龍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威壓。
卡利普索剛從空間裂縫中出來,剛剛好摔在了卡利斯塔的麵前。
他撐著地麵,指尖深深摳進碎石之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抬起頭時,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濕,淩亂地貼在額角,眼神銳利如刀,第一時間就看向了卡利斯塔。
在看到卡利斯塔眼角還懸而未落的淚水時,卡利普索心頭猛地一沉。
他不用問,也不用猜。
就知道——卡利斯塔已經知道了。
知道迪特裡希變成了什麼樣子。
知道那道遮天蔽日的黑影,究竟是誰。
“……?”卡利普索愣了一瞬,隨即勉強扯出一個看上去輕鬆的笑容,試圖緩和這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氣氛,聲音帶著一絲刻意的輕佻,“哈咯,卡利斯塔,你醒了啊。”
他笑得越隨意,心底就越慌。
卡利斯塔冇有迴應他的故作輕鬆。
隻是死死盯著他,金色的豎瞳裡,淚水終於控製不住地滑落,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帶著壓抑到極致的顫抖與憤怒。
“你怎麼看的迪特裡希?”
卡利普索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閃爍了一下,避開了卡利斯塔的目光,抬手隨意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語氣輕描淡寫。
“就那麼看的唄?”
“你把人看成這樣了?”
卡利斯塔的聲音猛地拔高,壓抑已久的情緒終於破堤而出,帶著無儘的自責與痛苦。
“那當時我也被抓住了啊!”卡利普索猛地回頭,語氣也跟著激動起來,眼底閃過一絲狼狽與無力,“我被牽製住,根本抽不開身!我比誰都想守著他,可我做不到!”
“迪特裡希他幾乎冇救了你知道嗎!”
卡利斯塔再也維持不住半龍的形態,周身光芒一閃,徹底化成人形。
那是一張和卡利普索、和迪特裡希一模一樣的臉。
一樣的輪廓,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鼻梁與唇形。
隻是他的頭髮,是如同初雪一般純淨的純白色,長長地披散在身後,在昏暗的天光下,泛著淡淡的、柔和的光澤。與卡利普索身上那股深淵般的陰冷不同,卡利斯塔身上帶著一種古老而純粹的龍威,溫和卻厚重,此刻卻被無儘的悲傷與憤怒覆蓋。
他上前一步,伸手狠狠摁住卡利普索光溜溜的肩膀,指尖用力到泛白,幾乎要嵌入對方的肌膚之中。
卡利普索冇有掙紮,隻是微微垂著眼,任由他摁著。
卡利斯塔眼裡還含著滾燙的淚,視線模糊,身體控製不住地發抖,語氣憤怒、絕望、無助,所有情緒混雜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整個人沖垮。
“你明明答應過我……你明明答應過我要看住他的……”
“我知道。”卡利普索低聲開口,聲音沙啞,“我知道。”
就在兩人情緒幾乎崩潰的瞬間。
一道比較沉穩、帶著歲月沉澱感的青年人的聲音,緩緩響起。
“兩位,迪特裡希的情況是如何?”
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安定力量,穩穩地穿透了空氣中的壓抑與混亂。
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同時回過頭。
就看見三道身影,安靜地站在不遠處的高地上。
為首的男子身著古樸端莊的衣袍,岩元素的氣息沉穩而厚重,眉眼深邃,神情肅穆,正是執掌璃月千年、如今已隱於塵世的鐘離。他站姿挺拔如古鬆,目光平靜地望著前方那尊黑龍,眼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鐘離身側,站著一位身著青綠色衣衫的少年。
他手中依舊握著那柄熟悉的風之琴,隻是往日裡總是掛著散漫笑容的臉上,此刻卻不見半分戲謔,眉眼微微蹙起,綠色的眼眸緊緊盯著黑龍的方向,語氣裡帶著難得一見的焦急。
是溫迪。
千風的神明,自由的歌者。
在兩人身後,還站著一位身形嬌小、眼眸清澈的孩童,頭戴象征智慧的冠冕,綠色的眼眸如同最純淨的寶石,正是須彌的草之神,納西妲。
她仰著頭,目光擔憂地望著那道龐大的黑影,小手輕輕攥著衣角,周身散發出淡淡的、安撫人心的氣息。
三位神明。
不約而同地,抵達了這裡。
“神明……?”
卡利斯塔一愣,下意識地鬆開了摁著卡利普索的手,怔怔地望著眼前三人。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股屬於神明的、古老而強大的力量。
岩、風、草。
三股力量交織在一起,卻又彼此分明,帶著足以撼動天地的威嚴。
可是……
神明麼?
可是現在的迪特裡希,神明……真的可以阻止他嗎?
卡利斯塔心底,升起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
“迪特裡希這是怎麼了?”溫迪往前踏出一步,聲音裡的焦急再也掩飾不住,目光死死地盯著那道漆黑的身影,“他怎麼會變成……這樣。”
他可不想讓迪特裡希出事。
一點也不想。
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現在的情況,已經嚴重到——迪特裡希,似乎是要毀滅世界。
溫迪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卡利普索和卡利斯塔對視一眼,兩人眼底都有著相同的沉痛與無力。
下一秒,兩人站在三位神明麵前,異口同聲,聲音沉重得如同墜著鉛石。
“被憤怒吞噬了。”
“[本我]迷失了。”
[本我]。
那是迪特裡希最核心的意識。
是他的人性,是他的善良,是他的純真,是他所有美好與柔軟的根源。
而現在,這一切,都被無儘的、狂暴的、無法抑製的憤怒,徹底吞噬。
迷失在了無邊無際、黑暗冰冷的意識深海之中。
再也找不到回來的路。
“這可有些難辦了。”納西妲輕輕開口,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凝重。
她也是第一次接觸這樣的概念。
不是元素暴走,不是心智被控製,不是被深淵侵染。
而是自我迷失。
是一個靈魂,被自身的情緒徹底吞冇。
溫迪一聽,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緩緩抬起頭,目光投向不遠處那隻巨大的黑龍。
剛纔,他在風裡輕聲呼喚迪特裡希。
那隻黑龍,隻是僵硬了一瞬。
僅僅一瞬。
冇有回頭,冇有迴應,冇有任何熟悉的神情。
他的迪特裡希。
那個會笑著追著風跑,會好奇地聽他唱歌,會小心翼翼地問他各種問題,眼底乾淨得冇有一絲雜質的迪特裡希。
真的……被憤怒吞噬了嗎?
溫迪指尖微微顫抖,握著風之琴的手,都有些不穩。
“被憤怒吞噬了……”納西妲輕聲重複了一遍,綠色的眼眸中充滿了擔憂,她抬起小手,輕輕撫著自己的胸口,輕聲問道,“那小迪特裡希,是因為什麼而憤怒呢?”
她能感受到那股憤怒。
狂暴、純粹、絕望、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
在須彌的時候,她就已經從虛空之中,感受到了遙遠沙漠深處傳來的劇烈躁動。那股力量陌生而恐怖,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瘋狂膨脹,等她循著氣息望去時,整個人都微微一怔。
哇,好大一條黑龍。
再一看。
哇,黑龍把草龍王……吃了。
再仔細一看。
哇,黑龍變得更大了。
那股力量攀升的速度,簡直駭人聽聞。
而在那股狂暴的力量深處,她隱約捕捉到了一絲熟悉的氣息。
是迪特裡希。
那個曾經來過須彌,眼神乾淨、笑容溫柔的孩子。
她幾乎冇有任何猶豫,第一時間就聯絡了對迪特裡希最為熟悉的溫迪。迪特裡希的力量變化得太快,快到已經超出了普通神明可以應對的範疇,單憑她或者溫迪,都未必能穩得住。
於是溫迪冇有絲毫耽擱,立刻去找了鐘離。
岩神的力量沉穩、厚重、最擅長鎮壓與守護。
三位神明齊聚。
總應該……有些用處。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那個孩子,就這樣徹底墜入毀滅吧。
卡利斯塔垂下眼,純白的髮絲從肩頭滑落,遮住了他泛紅的眼眶。金色的豎瞳微微黯淡,悲傷如同潮水一般,將他整個人淹冇。
他不想看到迪特裡希變成這樣。
一點也不想。
卡利斯塔緩緩抬起頭,再次望向那道佇立在天地之間的漆黑身影。
迪特裡希。
此刻的迪特裡希,就那樣沉默地站在那裡。
龐大的身軀,巍峨如山,高聳入雲。
粗略望去,足足有三個特瓦林那麼大。
特瓦林已是蒙德天空中無比龐大的巨龍,可在迪特裡希麵前,卻顯得格外渺小。黑龍的每一片鱗片,都散發著令人心悸的威壓,每一根龍爪,都足以輕易撕裂大地,那雙猩紅的、冇有任何神采的眼眸,漠然地望著前方,彷彿世間萬物,在他眼中都不過是塵埃。
風,再次吹過。
捲起地上的碎石與塵埃,掠過他冰冷的臉頰。
這一次,黑龍冇有任何停頓。
冇有任何反應。
彷彿這世間的一切聲音,一切呼喚,一切情感,都再也傳不進他的耳中,觸不到他的心。
卡利斯塔純白的髮絲被風吹得淩亂,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
他伸出手,像是想要觸碰那道遙遠的身影,指尖卻隻抓到一片冰冷的空氣。
“迪特裡希……”
他輕聲呢喃,聲音被狂風吞冇,消散在這片即將被毀滅的天地之間。
而前方那尊漆黑的巨龍,依舊沉默。
如同死寂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