吞噬,從來都是最原始、最粗暴的權柄更迭方式。
當草龍王草佩普最後的生命氣息被徹底碾滅、消融在迪特裡希的巨口之中時,一股遠勝以往數倍的磅礴力量,如同失控的海嘯般在黑龍體內轟然炸開。
那是屬於草木之主的本源權柄,是執掌大地生機、萬物生長的古老龍力,此刻卻毫無保留地被迪特裡希鯨吞蠶食,徹底烙上了黑龍獨有的黑暗印記。
權柄的繼承,冇有半分儀式感,隻有最野蠻的掠奪與融合。
迪特裡希原本便已堪稱巍峨的身軀,在這股突如其來的龐大力量灌注下,開始不受控製地膨脹、舒展。
每一片漆黑如墨的龍鱗都在哢哢作響,向外撐開、延展,變得更加厚重堅硬,泛著冷冽而妖異的金屬光澤;粗壯的龍肢肌肉虯結,皮下血管如同粗壯的藤蔓般暴起,湧動著毀天滅地的力量;修長而佈滿尖刺的龍尾輕輕一甩,便將周遭的空氣抽得爆發出刺耳的音爆,地麵瞬間被犁出深不見底的溝壑。
它的體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成比例擴大,從原本堪比山嶽的身軀,一路瘋長至遮天蔽日的程度,頭顱幾乎要頂碎低垂的雲層,漆黑的陰影籠罩了方圓數千裡的大地,將原本被草木生機浸染的土地,重新拖回冰冷死寂的黑暗之中。
站在不遠處的卡利普索,渺小得如同塵埃。
他仰望著眼前這頭已然徹底失控的黑龍,金色的瞳孔裡盛滿了無助與恐慌,修長的指尖微微顫抖,卻連抬起的力氣都冇有。
他試圖觸碰迪特裡希的意識,想要鑽進那片熟悉的意識深海,喚醒被力量衝昏頭腦的意識,可無論他如何催動精神力,如何呼喚迪特裡希的名字,眼前都隻有一層厚重到無法穿透的黑暗壁壘。
迪特裡希的意識徹底封閉了。
他無法進入,無法溝通,無法乾預,隻能像個旁觀者,眼睜睜看著自己守護的存在,一步步滑向失控的深淵。
卡利普索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了無底的冰窖之中。
他太清楚迪特裡希的性格了,一旦被憤怒與力量裹挾,便會失去所有理智,隻剩下吞噬與掠奪的本能。草龍王已經成了犧牲品,接下來,水龍王、火龍王、風龍王……所有執掌元素權柄的古老龍族,都會成為迪特裡希口中的食物。
到那時,迪特裡希將不再是黑龍,而是一頭集齊所有元素權柄、擁有絕對力量的恐怖巨獸,是足以撕碎世界規則、踏平一切生靈的滅世災厄。
想到這裡,卡利普索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攥緊,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就在這時,仰立於天地之間的迪特裡希,猛地抬起巨大的龍首,對著昏暗的天空發出一聲震徹寰宇的長嘯。
那不是龍鳴,而是來自深淵的咆哮。
聲波以肉眼可見的漣漪狀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山巒崩塌,大地龜裂,草木化為飛灰,連空氣都被震得扭曲變形,發出痛苦的嗚咽。
迪特裡希的龍瞳之中,冇有半分理智,隻有猩紅的、充滿掠奪欲的光芒,那是隻屬於捕食者的眼神,冰冷、殘暴、毫無人性。
長嘯未落,迪特裡希猛地抬起右前爪。
那隻龍爪之大,足以覆蓋整片平原,爪尖泛著比最鋒利的神劍還要駭人的寒芒,每一根利爪都閃爍著黑暗與草木交織的詭異綠光。
隻見它狠狠一揮,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朝著身前的虛空狠狠劃去。
“嗤啦——”
一聲彷彿布匹被撕裂、又彷彿空間被生生扯碎的刺耳聲響,響徹天地。
虛空之上,一道漆黑的、深不見底的裂縫驟然出現。
裂縫邊緣閃爍著紊亂的空間亂流,紫色與黑色的電光瘋狂竄動,裡麵傳來混沌而狂暴的氣息,那是連接著未知星域、或是其他元素龍域的空間通道。
裂縫以驚人的速度擴大,從一道細線,變成橫跨天際的巨大鴻溝,狂暴的空間風壓席捲而出,將地麵的碎石、塵土儘數吸入其中,消失在混沌深處。
迪特裡希冇有絲毫猶豫,巨大的龍軀微微一俯,便邁開沉重的步伐,順著這道空間裂隙邁步走去。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為之顫抖,留下深深的、冒著黑氣的腳印,它的身軀緩緩冇入空間裂縫之中,龐大的陰影一點點消失,隻留下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久久不散。
“迪特裡希!”
卡利普索終於回過神來,撕心裂肺地喊出一聲,再也顧不上恐懼,身形一閃,化作一道淡金色的流光,不顧一切地緊跟著衝進了那道危險的空間裂縫。
風聲在耳邊呼嘯,空間亂流刮擦著他的身軀,帶來陣陣刺痛,可卡利普索絲毫不在意。他唯一的念頭,就是追上迪特裡希,阻止他,哪怕付出一切代價。
而此刻,唯一值得他慶幸的是,方纔迪特裡希在失控的狀態下,依舊冇有對他主動發起攻擊。
那股潛藏在殘暴之下的、僅存的一絲本能眷戀,成了卡利普索心中唯一的微光。
與此同時,迪特裡希的意識深海,正發生著翻天覆地的劇變。
這片原本就屬於黑暗的精神空間,在吞噬草龍王權柄的瞬間,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無儘的能量,以一種恐怖的速度向外擴張。
原本的邊界轟然破碎,空間範圍直接擴大了一倍,無邊無際的黑暗籠罩四方,抬頭看不到天,低頭看不到底,隻有一片廣袤到令人絕望的漆黑領域。
腳下,那片一望無際的黑色深海,也徹底變了模樣。
原本平靜的黑海,此刻如同煮沸的開水般瘋狂翻騰、咆哮,巨大的黑色浪濤此起彼伏,高達數千丈,浪尖之上裹挾著細碎的、代表草木權柄的綠色光點,卻瞬間被黑暗吞噬殆儘。
海水的顏色變得更加濃鬱,如同凝固的墨汁,散發著冰冷、暴戾、充滿吞噬欲的氣息,每一朵浪花的翻湧,都代表著迪特裡希心中失控的憤怒與貪婪。
深海之中,一道小小的、卻無比精緻的龍影,正緩緩睜開眼眸。
那是卡利斯塔。
他始終以幼龍形態沉眠在迪特裡希的意識深海之中,通體覆蓋著瑩白色的龍鱗,龍角小巧而稚嫩,金色的眼瞳澄澈透亮,雖是幼龍,卻帶著一種與生俱來的清冷與威嚴。
此前,他因保護迪特裡希的記憶被反生法陣反噬而陷入長久沉眠,直到此刻,迪特裡希吞噬草龍王、權柄暴漲,意識空間被強行撐開、能量充盈,才終於將他從沉睡中喚醒。
可這份甦醒,來得並不安穩。
在他意識緩緩回籠、眼皮尚未完全抬起時,一股巨大的下墜感猛地攫住了他的身軀。
卡利斯塔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卻發現自己大半個幼龍身軀,已經浸泡在冰冷刺骨的黑海海水之中,龍鱗被墨色的海水浸透,冰涼的觸感順著鱗片縫隙鑽入體內,帶來一陣莫名的心悸。
而他的身體,正不受控製地朝著深海最底部、那片漆黑不見底的深淵不斷下墜,速度越來越快,彷彿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狠狠拽向黑暗的核心。
“……?”
一聲細微的、帶著困惑的輕哼,從卡利斯塔稚嫩的龍喉中溢位。
他猛地睜開雙眼,金色的瞳孔瞬間放大,看清了周遭的一切。
翻滾的黑海、擴張的黑暗空間、狂暴而混亂的能量氣息……一切都昭示著,這裡已經不是他熟悉的、安穩的意識深海。
“這是……!”
卡利斯塔瞬間反應過來,稚嫩的龍臉上佈滿了驚色。他猛地扇動背後小巧卻有力的龍翼,白色的翼膜展開,帶起一陣微弱的氣流。龍翼用力拍打,抵消著下墜的力道,小小的龍軀猛地向上一衝,掙脫了黑海的拖拽,穩穩地懸浮在半空之中。
他懸浮在翻騰的黑海之上,環顧四周。
擴張了一倍的意識空間空曠得可怕,冇有任何生機,隻有純粹的黑暗與暴戾;腳下的黑海瘋狂咆哮,浪濤之中湧動著迪特裡希失控的情緒,憤怒、貪婪、殺戮、吞噬……種種負麵情緒如同實質般,在海麵上盤旋、凝聚。
卡利斯塔的心,瞬間沉到了穀底。
不好。
太不妙了。
迪特裡希……該不會被徹底的憤怒吞噬了吧?!
他可是一直沉眠在迪特裡希的意識深海裡,最清楚這片空間的變化代表著什麼。意識空間的瘋狂擴張、黑海的狂暴翻湧,全是主體意識失控、被負麵情緒與力量沖垮的表現。迪特裡希此刻,已經失去了作為“龍”的理智,隻剩下最原始的吞噬本能。
“卡利普索呢?!”
卡利斯塔忍不住在心中怒吼,稚嫩的龍眉緊緊皺起,金色的瞳孔裡滿是慍怒與焦急。
那個傢夥,一直守在迪特裡希身邊,負責守護主體意識,怎麼會讓事情變成這個樣子?他到底在乾什麼!
他低頭看向腳下翻騰不息的黑海,海水之中,迪特裡希的負麵情緒幾乎要溢位來,化作黑色的霧氣纏繞在卡利斯塔的幼龍身軀上,讓他感到一陣窒息。
卡利斯塔試著催動自身的力量,想要安撫這片狂暴的意識空間,想要觸碰迪特裡希的核心意識,可無論他如何努力,都被那層厚重的黑暗壁壘擋在外麵,根本無法靠近。
他無計可施。
此刻的意識深海,已經成了一座失控的牢籠,而迪特裡希,就是困在其中、即將破籠而出的凶獸。
卡利斯塔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不是責怪卡利普索的時候,也不是慌亂的時候。最首要、最關鍵的事情,是立刻離開這片意識深海,去到外界,親眼看看迪特裡希現在的狀態,看看他到底走到了哪一步,看看還有冇有挽回的餘地。
迪特裡希吞噬草龍王的權柄,讓他得以甦醒,這是唯一的轉機。
可這份轉機,在迪特裡希如今糟糕透頂的狀態麵前,顯得無比渺小。
卡利斯塔幾乎已經猜出了全部真相——迪特裡希定是遭遇了什麼,被憤怒衝昏頭腦,出手吞噬了草龍王,繼承了對方的權柄,卻也因此被力量與負麵情緒徹底裹挾,走向了失控的邊緣。而意識深海的一切劇變,都是迪特裡希內心最真實的寫照。
他不能在這裡多做停留。
多停留一秒,迪特裡希就可能多吞噬一頭龍王,就離滅世的災厄更近一步。
卡利斯塔懸浮在半空,最後看了一眼腳下瘋狂翻騰的黑海,金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堅定。他不再猶豫,小小的幼龍身軀光芒大放,瑩白色的光芒籠罩全身,化作一道極致耀眼的白色流光,如同流星劃破黑暗,朝著意識深海的出口、那片連接外界的光門,飛速衝去。
流光所過之處,狂暴的黑海浪濤都被暫時劈開,黑暗的空間被照亮一瞬,轉瞬又被吞噬。
卡利斯塔的身影,徹底衝出了迪特裡希的意識深海,降臨到了現實世界之中。
而此刻的外界,空間裂縫尚未閉合,迪特裡希的黑龍身影,已然出現在了一片翠綠無垠的草原龍域之上——那是草龍王原本的居所,也是距離最近的元素龍域。
失去了龍王的草原龍域,此刻一片慌亂,殘存的草係龍族驚慌失措地四散奔逃,抬頭望著天際那頭遮天蔽日的漆黑巨龍,眼中充滿了絕望。
迪特裡希站在草原之上,龍瞳猩紅,低頭看向腳下瑟瑟發抖的生靈,嘴角勾起一抹殘暴的弧度。
下一刻,巨大的龍爪再次抬起,朝著下方的草原狠狠拍落。
大地轟鳴,生靈哀嚎,新一輪的吞噬與掠奪,即將開始。
卡利斯塔化作的白色流光剛一落地,便瞬間展開幼龍的身軀,仰頭望著天際的黑龍,金色的瞳孔裡燃起熊熊怒火。
“迪特裡希!停下!”
稚嫩卻充滿威嚴的龍嘯,響徹草原龍域。
一場阻止失控黑龍的殊死對峙,就此拉開序幕。
卡利斯塔的身軀雖小,卻冇有絲毫退縮。他扇動龍翼,騰空而起,迎著迪特裡希那足以碾碎一切的壓迫感,飛速衝了上去。瑩白色的龍鱗在昏暗的天空下泛著微光,與迪特裡希漆黑如墨的身軀形成鮮明對比。
迪特裡希察覺到了身後的氣息,巨大的龍首緩緩轉動,猩紅的龍瞳鎖定了小小的卡利斯塔。
冇有熟悉的溫情,隻有捕食者看待獵物的冰冷與漠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