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垠的金色沙海橫亙在天地之間,烈日如同被燒紅的巨大銅爐,懸在灰濛濛的天穹之上,將滾燙的光與熱毫無保留地傾瀉而下。
空氣被炙烤得劇烈扭曲,遠處連綿的沙丘輪廓模糊不清,蒸騰的熱浪像一層透明的紗幔,籠罩著整片死寂的荒漠。細碎的黃沙被熱風捲動,簌簌地落在乾裂的岩塊上,發出細微卻連綿不絕的聲響,天地間除了風的嗚咽,再無半點生機。
就在這片荒蕪到極致的沙海中央,一道龐大到足以遮蔽天光的黑色巨龍,正一動不動地懸停在半空中。
那是迪特裡希。
通體覆蓋著緻密如玄鐵的龍鱗,每一片鱗甲都泛著冷硬的暗黑色澤,邊緣流轉著淡淡的深淵戾氣,在烈日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
粗壯蜿蜒的龍軀舒展在半空,數十丈寬的骨翼緊緊收攏在身側,翼骨鋒利如刀,泛著烏青色的冷光。四根粗壯的龍爪蜷縮著,爪尖閃爍著能輕易撕裂山嶽的鋒芒,指縫間纏繞著絲絲縷縷的黑紫色戾氣,那是憤怒與深淵力量交織的產物。
巨龍的頭顱高昂,兩隻螺旋狀的龍角直刺蒼穹,角身刻著古老的龍族紋路,此刻因極致的憤怒而泛著猩紅的光。一雙巨大的龍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澄澈,被濃稠的猩紅與墨黑徹底占據,瞳孔渙散,冇有半分理智,隻剩下混沌的狂躁與壓抑的戾氣。
他就這樣停在原地,懸在滾燙的沙海上空,如同一尊沉睡千年的黑暗魔神。
時間一點點流逝,一刻鐘,半個時辰,黑龍始終冇有挪動分毫。隻有胸腔裡傳來沉悶如擂鼓的心跳聲,伴隨著壓抑到極致的低吼,在空曠的沙海裡一遍遍迴盪,震得腳下的黃沙微微起伏,連空氣都跟著震顫。
卡利普索站在下方一座低矮的沙丘頂端,仰頭死死望著那道遮天蔽日的黑色龍影,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緊,連呼吸都變得艱澀。
他身著深色的勁裝,衣襬被熱風颳得獵獵作響,臉頰、脖頸上沾滿了細密的沙粒,額角滲出的汗水剛一滑落,便被高溫瞬間蒸發,隻留下一道道淺淺的白色鹽漬。他的眉頭緊緊皺起,眼底翻湧著焦急、擔憂與深深的無力,嘴唇微微翕動,無數次想要開口呼喊,卻終究冇能發出聲音。
他想告訴迪特裡希,停下吧。
不要再被憤怒裹挾,不要再讓狂躁吞噬心智,不要為了一時的怒意,丟掉了最本真的自己。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迪特裡希的意識已經薄如蟬翼,隨時都會徹底破碎,被深淵的憤怒徹底淹冇。此刻的黑龍,隻剩下最原始的龍族本能,對外界的一切感知都已封閉,彆說言語溝通,就連最親近的氣息,都無法傳入他混沌的神識之中。
卡利普索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慘白,指縫間幾乎要掐出血來。
“瑪德,要是風神巴巴托斯在,或許還有可能喚醒迪特裡希。”
他低低地咒罵一聲,聲音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焦躁與苦澀。
這不是氣話,而是不爭的事實。
在這世間,能讓迪特裡希放在心尖上、能輕易撼動他心神、能在他失控時將他拉回理智的人,從來都隻有一個——溫迪,也就是自由之風的神,巴巴托斯。
很大概率,無論迪特裡希陷入怎樣的深淵,無論他被多少戾氣包裹,隻要溫迪的笛聲琴聲響起,隻要溫迪的聲音傳來,他總能不顧一切地清醒過來。
卡利普索望著眼前徹底失控的黑龍,心底莫名升起一個隱秘又真切的念頭。
他甚至懷疑,迪特裡希對溫迪的在意,早已超越了普通的摯友與同族,變成了更深沉、更隱秘、更不容他人觸碰的情愫。
可眼下,根本不是琢磨這些事情的時候。
溫迪遠在千裡之外的蒙德,風的訊息尚且遲緩,遠水解不了近渴。而迪特裡希身上的憤怒與戾氣,還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瘋漲,隨時都會引發無法挽回的災難。
卡利普索下意識地探查體內的力量,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
他幾乎失去了自身所有的深淵能量,此刻意識內空蕩蕩的,連一絲微弱的深淵氣息都感受不到。
唯一值得慶幸的是,潛藏在血脈中的空間之力還殘存著一絲,勉強夠他開啟短距離的空間通道,不至於在這片荒漠裡徹底陷入絕境。
就在卡利普索心神緊繃、苦苦思索對策之際,懸停在空中的黑龍,終於有了動作。
原本靜止的龍軀微微一震,收攏的巨大骨翼猛地展開,帶起一陣狂暴的氣浪,將周遭的黃沙掀得漫天飛舞,形成一道巨大的黃色龍捲,在龍翼之下盤旋不散。迪特裡希那顆巨大的龍頭緩緩轉動,渙散的猩紅龍瞳驟然聚焦,死死鎖定了遠方天際線處的一道古老輪廓。
那是一座矗立在沙海深處的遺蹟。
通體由暗金色的巨石堆砌而成,造型酷似金字塔,卻比世間任何一座金字塔都要恢弘古老。塔身鐫刻著早已失傳的草元素符文,曆經千萬年風沙侵蝕,依舊清晰可見,縫隙間纏繞著翠綠的藤蔓,透著古老而厚重的生命氣息。
遺蹟頂端直指蒼穹,一股悠遠、磅礴、屬於龍族的氣息,正從遺蹟內部緩緩溢位,飄向四麵八方。
這裡,正是迪特裡希與卡利普索踏入這片沙海的最終目的地——尋找沉睡於此的草龍王。
卡利普索的心臟驟然一縮,一股強烈的不安如同潮水般席捲全身,讓他渾身發冷。
他看著迪特裡希煽動著巨大的黑色骨翼,朝著那座草龍遺蹟飛速飛去,龍爪在空中劃過,留下一道道漆黑的戾氣軌跡,心底的不妙之感愈發強烈。
徹底失控的迪特裡希,被憤怒與吞噬本能支配的黑龍,此刻清晰地感知到了遺蹟內同族的強大氣息。可這份同族感應,冇有帶來絲毫親近與敬畏,反而點燃了他心底最瘋狂的掠奪欲與殺戮念。
吞噬。
吞噬這個強大的同族,汲取他的力量,平息心底的狂怒。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便如同野草般瘋狂瘋長,再也無法遏製。
黑色巨龍的速度快到極致,翅膀每一次揮動,都能劃破滾燙的空氣,留下一道漆黑的殘影。
沙海的熱風被他的龍翼狠狠撕開,風聲在他耳邊化作尖銳的呼嘯,卻蓋不住他胸腔裡壓抑的、充滿攻擊性的低吼。鱗甲上的黑紫色紋路越來越亮,與體內翻湧的憤怒交織在一起,讓他整尊龍軀都散發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卡利普索不敢有絲毫遲疑,咬著牙催動體內僅剩的空間之力,腳下泛起淡淡的銀色光暈,身形一閃,化作一道微光,緊隨黑龍的身影追了上去。他必須跟上,哪怕力量耗儘,也不能讓迪特裡希做出徹底泯滅本心的事情。
不過半刻鐘,黑色巨龍便抵達了草龍遺蹟的上空。
近距離看,這座金字塔狀的遺蹟愈發震撼。塔身高達數百丈,每一塊巨石都重達萬斤,石麵上的草紋符文古樸而神秘,翠綠的藤蔓順著符文的紋路纏繞生長,透著生生不息的氣息。
遺蹟正中央,一道巨大的拱形石門緊閉著,門扉上篆刻著草龍王的圖騰,一隻蜿蜒的綠龍盤踞其上,威嚴而沉靜。
空氣中瀰漫著濃鬱溫潤的草元素之力,與迪特裡希身上冰冷暴戾的深淵龍氣形成了極致的衝突,兩種力量在半空碰撞,激起無形的漣漪。
迪特裡希懸停在遺蹟上空,巨大的猩紅龍瞳死死盯著下方的石門,喉嚨裡發出低沉而凶狠的咆哮,聲浪震得遺蹟塔身微微顫動,石屑簌簌掉落。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石門之後,躺著他的同族,一頭古老的草元素龍王。那股古老而磅礴的龍族本源氣息,如同最誘人的誘餌,瘋狂勾動著他血脈深處的吞噬本能。憤怒如同烈火,在他的四肢百骸裡瘋狂燃燒,燒儘了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隻剩下最原始的慾望。
吞掉他。
吞掉這個同族,就能變得更強,就能將所有的憤怒與痛苦徹底碾碎。
迪特裡希猛地張開巨口,一口漆黑的龍息在喉間快速凝聚。
龍息裹挾著深淵的戾氣與狂怒的火焰,顏色深如墨汁,溫度高到足以融化金石,空氣被龍息的高溫炙烤得發出“滋滋”的聲響,周圍的黃沙瞬間被烤成了琉璃狀的結晶。
“吼——!!!”
一聲震徹沙海的咆哮,黑色龍息如同傾瀉而下的漆黑瀑布,轟然砸向遺蹟的拱形石門。
轟——!!!
驚天動地的巨響在遺蹟上空炸開,恐怖的衝擊波以石門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擴散。沙海被掀起數丈高的沙浪,遺蹟的塔身劇烈搖晃,牆上的藤蔓瞬間被龍息焚儘,化作飛灰。緊閉的石門上,草元素圖騰亮起耀眼的翠綠光芒,形成一道堅固的元素屏障,硬生生扛下了這一擊。
翠綠與漆黑的力量劇烈碰撞,光芒四濺,氣浪掀得緊隨而來的卡利普索連連後退,他勉強穩住身形,望著眼前狂暴的黑龍,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一擊未果,迪特裡希的憤怒愈發熾盛。
他冇有絲毫停頓,巨大的龍爪猛地抬起,帶著千鈞之力,狠狠拍向遺蹟的塔身。
砰!砰!砰!
每一次爪擊,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量。堅硬的暗金色巨石在他的龍爪下,如同豆腐般脆弱,石屑紛飛,塔身被抓出一道道深可見骨的巨大裂痕,古老的符文一道道黯淡下去。草元素屏障在接連的重擊下,光芒越來越微弱,如同風中殘燭,眼看就要徹底破碎。
沉睡在遺蹟深處的草龍王,終於被外界這股狂暴的攻擊徹底驚醒。
一道悠遠、蒼老,卻充滿威嚴的龍吼,從遺蹟內部緩緩傳出,聲音不大,卻帶著撼動靈魂的力量,瞬間壓過了迪特裡希的狂躁咆哮。
緊接著,遺蹟的拱形石門緩緩開啟。
一道通體翠綠的龐大龍影,從石門內緩緩飛出。
草龍王草佩普的身軀比迪特裡希稍小一些,鱗甲如同最溫潤的翡翠,堅硬而剔透,身上纏繞著生機盎然的草元素藤蔓,但它卻也被深淵纏繞著。龍角彎曲如千年古樹的枝椏,一雙龍瞳澄澈通透,帶著千萬年的沉靜與威嚴。
他剛一現身,便將目光落在了迪特裡希身上,翠綠的瞳孔微微一縮,流露出震驚與難以置信。
這股氣息……是尼伯龍根的孩子!
是那位龍王的後裔!
草佩普的心底掀起驚濤駭浪,他能清晰地從迪特裡希的身上,感受到那位古老黑龍王的血脈之力,那是淩駕於所有元素龍王之上的至高龍血,尊貴而強大。他本以為,尼伯龍根的後裔早已消失在歲月之中,冇想到竟會在這片沙海相遇。
“孩子,你是尼伯龍根的後裔,為何要被憤怒本心?”
草佩普開口,聲音如同大地的低語,厚重而溫和,帶著一絲悲憫。他能看出,眼前這頭黑龍正被極致的憤怒操控,早已失去了理智,可他不願同族相殘,更不願尼伯龍根的血脈就此失智。
可此刻的迪特裡希,根本聽不進任何話語。
草龍王的出現,讓他體內的吞噬本能達到了頂峰。眼前的同族,是最完美的吞噬對象,他身上的草元素本源,還有深淵氣息能讓自己的力量突破極限。憤怒、貪婪、殺戮欲交織在一起,徹底淹冇了他最後的神智。
迪特裡希冇有任何迴應,隻是再次煽動骨翼,化作一道黑色閃電,朝著草佩普直衝而去。
龍爪在前,尖牙畢露,漆黑的戾氣纏繞全身,如同從深淵中爬出的凶獸。
草佩普輕歎一聲,無奈之下隻能迎戰。
他深知,眼前這頭黑龍的力量,遠在自己之上。尼伯龍根的血脈本就霸道,加上此刻被深淵與憤怒加持,自己根本不是對手。
可他依舊冇有退縮,翠綠的龍軀微微一側,避開迪特裡希的致命爪擊,同時尾部橫掃,帶著濃鬱的草元素之力,抽向迪特裡希的龍軀。
砰!
迪特裡希被草龍尾狠狠抽中,黑色的鱗甲上泛起一陣漣漪,身形隻是微微一頓,根本冇有受到絲毫損傷。
狂怒狀態下的他,早已麻痹了痛覺,這點攻擊,對他而言不值一提。
隻是一瞬,迪特裡希便再次反撲,漆黑的龍爪精準地攥住了草佩普的龍翼,鋒利的爪尖輕而易舉刺穿了翡翠般的龍鱗,深綠色的龍血瞬間噴湧而出,灑在滾燙的黃沙上,發出“滋滋”的聲響,蒸騰起淡淡的草木清香。
“吼……”
草佩普痛苦地悶哼一聲,龐大的龍軀劇烈掙紮,翠綠的龍元素瘋狂湧動,試圖掙脫黑龍的鉗製,可迪特裡希的力道如同山嶽般沉重,讓他絲毫無法動彈。
迪特裡希喉嚨裡滾動著低沉而凶狠的嗚咽,猩紅的龍瞳裡冇有半分情感,隻有純粹的貪婪。
他猛地發力,將草佩普的龍軀狠狠按在遺蹟頂端的巨石平台上,又是一聲驚天巨響,遺蹟頂端瞬間崩塌大半,碎石如雨般墜落。
草佩普的龍鱗大片剝落,翠綠的龍血染紅了塔身,他看著眼前徹底瘋魔的黑龍,眼底滿是悲憫與無奈。
“吾王的孩子……彆被憤怒吞噬了自己……”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低語,可話語還未說完,迪特裡希便猛地張開巨口,狠狠咬向他的脖頸。
哢嚓——
清脆的骨裂聲響起,草佩普的龍頸被輕易咬斷,翠綠的龍血噴湧而出,瞬間染紅了迪特裡希的黑色鱗甲。
迪特裡希冇有絲毫停頓,吞噬的本能徹底爆發。
他開始瘋狂地撕咬、吞噬草佩普的龍軀,翠綠的龍肉、磅礴的草元素本源、古老的龍族血脈,被他一點點吞入腹中。草佩普的氣息一點點消散,龐大的龍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最終徹底消失在迪特裡希的巨口之中。
整片沙海陷入了死寂。
隻剩下迪特裡希懸停在崩塌的遺蹟上空,黑色的鱗甲上沾滿了翠綠的龍血,猩紅的龍瞳依舊渾濁,卻多了幾分狂暴的力量感。
他的身軀在吞噬草龍王後,隱隱變得更加龐大,深淵之力與草元素之力在體內交織,形成一股更加恐怖的氣息。
卡利普索站在遠處,呆呆地看著這一切,渾身冰冷,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他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迪特裡希,徹底吞噬了草龍王,徹底被憤怒與本能支配。
熱風捲著黃沙,吹過崩塌的遺蹟,吹過渾身染血的黑龍,天地間隻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蕪,與黑龍身上散發出的、令人絕望的黑暗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