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的青草依舊柔軟,帶著晨露浸潤後的微涼,蹭過腳踝時泛起一陣輕癢。
塞西莉亞花的清甜混著蒙德獨有的風息——那風裡藏著蒲公英的絨絮、橡樹的清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酒意,是溫迪常喝的蘋果酒餘韻——在鼻尖繞了一圈又一圈,纏得人心裡也泛起淡淡的暖意。
迪特裡希鬆開溫迪的胳膊,指尖還殘留著對方披風上的暖意,那是羊毛混著陽光曬過的溫度,暖得讓人捨不得鬆開。
他下意識攥了攥衣角,布料的褶皺硌著掌心,抬頭看向納西妲時,琥珀色的眼眸裡滿是困惑,像被風吹亂了方向的雛鳥,連睫毛都在微微顫動,沾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水汽。
“世界樹……預見了我的未來?”
他重複著納西妲的話,聲音輕得幾乎要被風捲走,尾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音,“它怎麼能……窺探彆人的未來呢?”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裡的心臟跳得有些亂,像是在抗拒這個突如其來的訊息。
他一直以為,未來該是像蒙德的風一樣自由無拘的,藏在雲霧之後,等著自己一步步去探尋,可如今卻被告知,早已有人窺見了那片未知的圖景。
納西妲緩步走到他麵前,裙襬掃過青草,帶起細碎的沙沙聲。
翡翠般的眼眸裡盛著溫和的光,像須彌雨林深處的月光,柔軟卻有力量。
她抬手輕輕拂過迪特裡希額前被風吹亂的碎髮,指尖帶著草木的微涼,那涼意順著髮絲滲入皮膚,讓他紛亂的心緒稍稍平複了些。
“世界樹並非刻意窺探,”她的聲音輕柔如流水,裹著安撫的力量,“它是提瓦特所有記憶與因果的集合,如同大地承載萬物,河流彙聚百川,當你的命運與提瓦特的安危緊密相連時,相關的軌跡便會自然浮現,就像風吹過草原,總會留下痕跡。”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一旁的溫迪。
少年正倚著一棵高大的橡樹,樹乾粗壯,樹皮上佈滿深淺不一的紋路,刻著千年的時光。
翠綠色的披風被風掀起一角,邊緣的絨毛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青綠色的髮梢掃過肩頭,帶著幾分慵懶的弧度。
他臉上依舊掛著那抹玩世不恭的笑,唇角微微上揚,彷彿對眼前的一切都不甚在意,可眼底卻凝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意,像極了蒙德寒冬時結冰的湖麵,藏著洶湧的暗流。
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間的風之琴琴身,琴絃在他指尖下發出細微的嗡鳴,那聲音低沉而壓抑,像是憋在喉嚨裡的怒火,隨時都可能爆發。
迪特裡希順著納西妲的目光看向溫迪,心臟猛地一跳,像是被風之箭輕輕射中。
他和溫迪相伴千年,從懵懂無知的幼龍,到漸漸學會操控風元素的少年,他太熟悉對方的情緒了——那看似輕鬆的笑容下,是翻湧的怒意,是藏不住的擔憂,還有一絲他從未見過的恐慌。
巴巴托斯大人,竟然真的在為他生氣。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從心底竄起,混著些許酸澀,像塞西莉亞花的甜裡摻了點未成熟的蘋果的酸,讓他的鼻尖又開始微微發酸。
他一直以為自己隻是溫迪偶爾照看的小傢夥,是一個頗受他喜歡的小孩,是被托付的責任,是需要被護在羽翼下的存在。
可此刻看著溫迪眼底的認真,那冷意裡藏著的珍視,他忽然明白,在溫迪心裡,他從來都不隻是“責任”,而是像蒙德的風、像蘋果酒、像風之琴一樣,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世界樹裡,新添了關於你的記載。”
納西妲的聲音拉回了迪特裡希的思緒,她的指尖在空中輕輕一點,一道淡綠色的光紋緩緩展開,像鋪開一卷無形的書卷,光紋邊緣泛著柔和的熒光,映得周圍的青草都染上了一層綠意。
“就在不久之後,尼伯龍根會對你——他選中的‘容器’,進行最後一步的侵占。”
“侵占……”
迪特裡希喃喃重複,指尖不自覺地攥緊,指節泛白,連帶著掌心的布料都被捏出了深深的褶皺。
他能感覺到體內的風元素在微微躁動,像是在抗拒這個名字。
“是……搶占我的身體嗎?”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那是源於血脈深處的本能抗拒,尼伯龍根這個名字,就像一根刺,紮在他的心上。
“是。”
納西妲點頭,光紋中隱隱浮現出模糊的畫麵——黑暗中,無邊無際的陰影翻湧,像擇人而噬的深淵,一雙猩紅的眼瞳緩緩睜開,帶著吞噬一切的惡意,瞳孔深處跳動著貪婪的火焰。
那道身影從陰影中緩緩走出,身形高大而扭曲,周身縈繞著黑色的霧氣,朝著一個蜷縮的身影撲去。
那蜷縮的身影瑟瑟發抖,身上的衣物是迪特裡希常穿的樣式,輪廓分明就是他自己。
“世界樹隻能預見這一幕,無法看清具體的過程與後續,”納西妲的聲音多了幾分凝重,“但可以確定,地點就在須彌,或許是在雨林深處,或許是在沙漠之下,那裡有尼伯龍根殘魂需要的力量源泉。”
溫迪直起身,動作間帶起一陣風,吹得周圍的塞西莉亞花輕輕搖曳。
他走到迪特裡希身邊,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動作依舊輕柔,像是在安撫一隻受驚的小動物,可語氣裡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嚴肅,那嚴肅中還藏著一絲壓抑的怒火。
“尼伯龍根,提瓦特最初的霸主,被天理擊殺後,殘魂一直蟄伏在暗無天日的角落,靠著龍族血脈之力苟延殘喘。
你是他的親兒子,身上流著最純粹的尼伯龍根血脈,比任何力量都更能滋養他的殘魂,對他而言,你的身體就是最完美的容器——侵占你,就等同於複活,等同於重掌提瓦特的權柄。”
他的聲音很輕,卻像一塊巨石砸在迪特裡希的心口,讓他瞬間喘不過氣。
尼伯龍根……他的親生父親。
這個隻在古老傳說中聽過的名字,這個被稱為“暴君”的存在,曾經還想要讓他成為新王的人。
而現在這位父親,想要做的,竟然是吞噬他的靈魂,搶占他的身體,隻為了滿足自己複活的私慾。
一股寒意從腳底竄起,順著脊椎蔓延至全身,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迪特裡希的臉色一點點蒼白下去,原本明亮的眼眸黯淡下來,像被烏雲遮住的太陽。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那雙手曾操控著自由的風,讓蒲公英的絨絮飛向遠方;曾在蒙德的草地上奔跑,采摘最鮮美的草莓;曾抱著溫迪的腰坐在特瓦林叔叔的背上,俯瞰著蒙德的山川河流。
可現在,這雙手卻成了尼伯龍根覬覦的“容器”,成了可能引發戰爭的導火索。
“卡利普索說過……尼伯龍根會想要吞噬我的靈魂。”
他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指尖微微發抖,連帶著說話的節奏都亂了,“他說,我是尼伯龍根的血脈……可他冇說,會這麼快,也冇說,是在須彌。”
他想起卡利普索那雙冇什麼情緒的金色眼眸,想起對方總是沉默寡言卻總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身影,心裡泛起一絲複雜的情緒。
卡利普索是深淵意識,知曉的真相本就有限,而一直昏迷的卡利斯塔,他的親姐姐,更是連一絲意識都未曾流露,他們就像在黑暗中摸索,隻能靠著零星的線索,拚湊出尼伯龍根的陰謀,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溫迪看著他蒼白的小臉,看著他眼底的恐懼與迷茫,眼底的怒意更甚,嘴角的笑容徹底斂去,隻剩下冰冷的鋒芒,像出鞘的利劍。
“那傢夥,從來都冇把自己的血脈當回事。
在他眼裡,親情、羈絆都一文不值,你不過是一件用來複活的工具,一件可以隨意丟棄的容器。”
他抬手,將迪特裡希攬進懷裡,動作帶著不容拒絕的力量,溫熱的氣息籠罩著迪特裡希,將他身上的寒意驅散了不少。
“冇事的,”溫迪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帶著風的溫柔,“有我在。”
迪特裡希靠在溫迪的懷裡,聽著他平穩卻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那溫暖像蒙德的陽光,驅散了他心中的恐懼,原本慌亂的心漸漸安定下來。
他抬起頭,看著溫迪翠綠的眼眸,那裡麵盛滿了他的身影,像蒙德的風,無論何時都能為他遮風擋雨,無論他走到哪裡,都能感受到那份守護。
“巴巴托斯大人……”
他的聲音帶著哽咽,眼眶再次濕潤,晶瑩的淚珠在睫毛上打轉,這一次,卻不是因為思念,而是因為感動,因為這份突如其來的珍視,“我不怕……真的不怕。”
納西妲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兩人,嘴角勾起淺淺的笑意,眼底卻依舊帶著擔憂,那擔憂像薄霧一樣,籠罩在她的眼眸深處。
“迪特裡希,尼伯龍根的力量遠超你的想象。
他是最初的霸主,即便隻是殘魂,也擁有著撼動提瓦特的力量,那力量足以撕裂山川,吞噬生靈。
一旦他成功侵占你的身體,必然會掀起反抗天理的戰爭,到時候,須彌首當其衝,雨林會被戰火焚燒,沙漠會被鮮血浸染,整個提瓦特都會陷入戰火,生靈塗炭,民不聊生。”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像重錘一樣砸在迪特裡希的心上。
他看著遠處慢悠悠轉動的風車,風車的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木質的光澤,轉動時發出“吱呀吱呀”的輕響,那是蒙德最熟悉的聲音;
看著草地上嬉戲的風蝶,它們扇動著彩色的翅膀,在花叢中穿梭,舞姿輕盈而自由;
看著湛藍的天空中飄過的白雲,像一樣柔軟,變幻著各種形狀。
這些都是他熟悉的蒙德,是他從小長大的地方,是溫迪守護了千年的土地,是充滿自由與歡樂的家園。
他不能讓尼伯龍根毀了這一切,不能讓溫迪千年來的守護付諸東流,不能讓自己成為毀滅提瓦特的罪人。
“我知道了。”
迪特裡希從溫迪懷裡退出來,抬手用衣袖擦了擦眼角的淚水,琥珀色的眼眸裡重新燃起光芒,那光芒裡帶著少年人的無措和倔強。
“納西妲姐姐,巴巴托斯大人,我不會讓尼伯龍根得逞的。
不管他用什麼方法,不管他有多強大,我都不會讓他搶占我的身體,不會讓他掀起戰爭,我會守住蒙德,守住提瓦特,守住你們。”
溫迪看著他眼中的光芒,像是看到了初升的太陽,嘴角重新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抬手彈了彈他的額頭,力道輕柔,帶著寵溺。
“這纔是我的小迪特裡希。
不過,光有決心可不夠,尼伯龍根的陰謀不會給你太多準備的時間,我們必須儘快做好應對。
他可能會用各種方法動搖你,利用你的親情,利用你的弱點,你一定要時刻保持清醒。”
“我能做什麼?”
迪特裡希立刻問道,身體微微前傾,眼神裡滿是急切,像一隻想要證明自己的小獸,“我可以學更多的風元素操控技巧,我可以去挑戰魔物,提升自己的力量,我可以去找朋友,尋找對抗尼伯龍根的方法,我還可以……”
“你要做的,首先是保護好自己。”
溫迪打斷他,語氣認真,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尼伯龍根的殘魂可能會不斷侵蝕你的意識,試圖在你心裡種下黑暗的種子,動搖你的心智,你必須守住自己的靈魂,不能被他影響分毫。
其次,在須彌,你要相信卡利普索,他雖然話少,性格孤僻,但對你的守護,從來都不比我少,關鍵時刻,他會是你最可靠的後盾。”
納西妲也開口補充,指尖輕輕劃過空氣,留下一道淡綠色的痕跡。
“我會在世界樹中繼續追查尼伯龍根的蹤跡,翻閱所有古老的記載,尋找阻止他的方法。
同時,之後我會聯絡須彌的人民,加固雨林的防護,儘量拖延尼伯龍根的行動。
但最關鍵的,還是你自己——迪特裡希,你的意誌,纔是對抗尼伯龍根最強大的武器。
最後的時間,你可以去找草龍王,它的前身曾與尼伯龍根共處過一個時代,必然知道些關於他的秘密,或許能給你提供關鍵的幫助。”
迪特裡希用力點頭,攥緊的拳頭微微顫抖,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我會的!我一定會守住自己的靈魂,不會讓尼伯龍根有機可乘!
我會找到草龍王,問清楚一切,我會變得更強,強到足以對抗他!”
風再次吹過,比之前更猛烈了些,塞西莉亞花的花瓣隨風飛舞,像漫天的白色蝴蝶,落在迪特裡希的肩頭,落在溫迪的披風上,落在納西妲的裙襬上。
花瓣觸碰皮膚時,帶著一絲微涼的癢意。
遠處的風車依舊慢悠悠地轉動,草地上的風蝶依舊翩翩起舞,蒙德的陽光依舊溫暖,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斑駁的光影,落在三人身上,像是為他們鍍上了一層金色的鎧甲。
溫迪抬手,一朵盛開的塞西莉亞花,花瓣潔白無瑕,帶著濃鬱的清香。
他輕輕彆在迪特裡希的發間,白色的花瓣襯著他烏黑的頭髮,格外好看,像是墜落在黑夜中的星星。
“記住,無論何時,無論何地,蒙德的風都會陪著你。”
溫迪的聲音溫柔而堅定,像風的承諾,“隻要你呼喚我的名字,隻要你心中還嚮往著自由,我就會跨越山川河流,出現在你身邊。”
迪特裡希抬手,輕輕撫摸著發間的塞西莉亞花,花香沁人心脾,像溫迪的承諾一樣,讓他無比安心。
他看著溫迪,看著他眼底的溫柔與堅定,又看向納西妲,看著她眼中的擔憂與信任,重重地點頭,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卻無比清晰。
“嗯!我記住了!”
納西妲看著兩人,輕輕一笑,眼底的擔憂淡了些許,多了幾分欣慰。
她指尖再次輕點,淡綠色的光紋緩緩收攏,像收起一卷珍貴的書卷。
“時間不早了,夢境不能維持太久,再停留下去,你的意識會受到影響。
你該回去了,回到現實中,做好準備。
記住我們說的話,保護好自己,堅定自己的意誌,我們會在現實中,為你做好一切準備,等你到來。”
迪特裡希看著周圍漸漸變得模糊的景象,知道離彆的時刻到了。
他最後看了一眼溫迪,看了一眼納西妲,看了一眼這片熟悉的蒙德風光,將這一切都深深記在心裡,刻在靈魂深處。
“再見,巴巴托斯大人,再見,納西妲姐姐。”
他輕聲說道,聲音裡帶著不捨,卻也帶著堅定。
溫迪揮了揮手,笑容依舊溫柔:“再見,小迪特裡希,我們須彌見。”
納西妲也微微頷首,眼底帶著祝福:“一路順風,迪特裡希,期待與你在現實中重逢。”
“我會想你的,巴巴托斯大人。”
這句話很輕,迪特裡希覺得,溫迪大概是聽不到的吧。
風越來越大,將迪特裡希的身影漸漸包裹,周圍的景象變得越來越模糊,塞西莉亞花的清香卻依舊縈繞在鼻尖,溫迪和納西妲的笑容,也深深印在了他的腦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