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看著女人逐漸消散的地方,迪特裡希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情緒。
那是悲憫嗎?還是傷心。
方纔女人最後那無聲的“謝謝”,像是一片輕盈卻沉重的羽毛,輕輕落在他的心尖上,漾開一圈圈酸澀的漣漪。他想起女人枯槁的指尖、泛著青灰的指節,想起那句重複了千百年的“我好疼”,想起她消散前眼底的釋然,心口像是被淵下宮的寒石壓住,悶得發慌。那些亡魂飛蛾撲火般衝向石門的畫麵,在他腦海裡反覆回放,孩童虛影的驚恐、老人虛影的枯瘦、女人虛影抱著孩子的絕望,每一幕都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攪得他心緒難平。
“小傻子,走了。”卡利普索拉住迪特裡希的手。
他的掌心微涼,卻帶著沉穩有力的溫度,像是一劑定心丸,瞬間拉回了迪特裡希飄遠的神思。迪特裡希低頭看著兩人交握的手,卡利普索的手有些涼,卻將他的小手牢牢握住,那份力道裡藏著不容置疑的保護。
“哦,哦!”迪特裡希這纔回過神,臉頰不自覺地泛起一絲微紅,方纔因為失神而放空的金色眼眸,漸漸重新凝聚起光亮。
他慌忙抬起另一隻小手,輕輕拍了拍自己的小臉,冰涼的觸感讓他混沌的意識徹底清醒。指尖劃過臉頰時,能感覺到皮膚下跳動的脈搏,那是鮮活的生命力,是那些被困在淵下宮千百年的亡魂再也無法擁有的東西。他深吸一口氣,淵下宮的空氣裡還殘留著亡魂消散前的淡淡氣息,混雜著即將撲麵而來的龍威,清冷中帶著肅殺。
迪特裡希清楚,自己即將麵臨最危險,也是迄今以來除了尼伯龍根之外,遇到的最強大的敵人。休爾特瓦,那個屠戮了無數生靈、讓萬千魂魄不得安息的惡龍,就藏在眼前這扇緩緩打開的石門之後,那濃鬱到化不開的惡意,已經順著門縫一點點溢位,像毒蛇的信子,舔舐著周遭的空氣。
說不害怕是假的。
迪特裡希的指尖微微蜷縮,掌心沁出細密的冷汗,連握著卡利普索的手都不自覺地用了些力氣。他想起那日在海隻島遠遠瞥見的黃色巨龍身影,想起卡利普索提起休爾特瓦時眼底凜冽的恨意,想起那些亡魂提起仇人時滔天的怨毒,心底難免泛起一絲怯意。巴巴托斯大人總說他還小,可這次他必須去做,麵對這次,縱然天賦異稟,能操控風、雷、岩三種元素,可麵對活了不知多少歲月的古老巨龍,那份差距如同淵下宮的天塹,一眼望不到底。
但是卡利普索既然有除掉他的信心,他也不會退縮。
迪特裡希抬眼看向身側的卡利普索,男人深邃的眼眸正緊緊盯著敞開的石門,眉頭微蹙,周身的氣息凜冽如冰,卻依舊沉穩得讓人安心。他想起自己一路跟著卡利普索走過的路,想起每次遇到危險時,卡利普索總會第一時間將他護在身後,想起兩人在篝火旁閒聊時,卡利普索看似冷淡卻字字真誠的叮囑,心底的怯意便一點點被堅定取代。
他也承諾過會幫助卡利普索,那隻壞龍,必須弄死。
這個念頭在心底愈發堅定,金色的眼眸裡燃起細碎的火光,連周身的元素氣息都跟著躁動起來,淡淡的風元素縈繞在他的指尖,帶著孩子獨有的熱血與執拗。到時候剁碎做成餃子給卡利普索吃!這句話還是迪特裡希和卡利普索在一起的時間裡學會的罵人招數,卡利普索經常說出一些他不明白的話,初聽時他總要追問半天,如今倒是學了個十足十,隻覺得這樣罵起來,才能解那些亡魂的心頭之恨,才能泄自己心底的怒意。
在迪特裡希心裡,卡利普索是好人,是值得他信任與並肩作戰的人,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是惡龍獠牙,他也要握緊卡利普索的手,一路向前。
“走吧!”迪特裡希攥緊卡利普索的手,語氣裡帶著孩子強裝的鎮定,小臉上滿是決絕,連腳步都下意識地往前邁了半步,像是要率先踏入那未知的險境。
正當迪特裡希拉著卡利普索將要走進去的時候,異變陡生。
石門之後的黑暗裡,忽然爆發出一股磅礴的龍威,那龍威帶著嗜血的殘暴與碾壓一切的威壓,瞬間席捲而來,壓得周遭的空氣都凝滯了,連淵下宮天穹的晶石柔光都黯淡了幾分。緊接著,一道金光破空而出,裹挾著劈啪作響的黃色雷光,一隻巨大的黃金色龍爪猛地從門後揮出,龍爪上鱗片分明,每一片都泛著冷硬的金屬光澤,爪尖鋒利如淬了寒毒的利刃,帶著呼嘯的勁風,直逼迪特裡希的麵門而來。
那速度快得驚人,快到迪特裡希根本來不及反應,金色的眼眸還保持著方纔的堅定,轉瞬就被突如其來的危機填滿了茫然,臉上依舊是呆呆的表情,小嘴微張,連驚呼都冇能來得及發出。風元素還停留在指尖,雷元素與岩元素尚未凝聚,身體像是被這股強大的威壓釘在了原地,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隻帶著致命威脅的龍爪越來越近,爪尖的寒光幾乎要映亮他的眼眸。
千鈞一髮之際,卡利普索的眼神驟然一厲,深邃的眼底翻湧著驚濤駭浪,卻冇有半分慌亂。他手腕猛地發力,將迪特裡希的手往回一帶,同時周身泛起淡灰色的屏障,另一隻手虛空一攬,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道,瞬間將迪特裡希傳到了自己身後。動作快如電光火石,行雲流水,冇有絲毫拖泥帶水,恰好避開了那隻致命的龍爪。
“小心。”卡利普索眉頭緊皺,眉心擰出深深的溝壑,語氣凝重而低沉,掌心緊緊按在迪特裡希的肩膀上,既是安撫,也是防備。他的身形微微前傾,將迪特裡希徹底護在身後,如同一堵堅不可摧的高牆,擋住了來自門後的所有威脅,周身的寒意與戾氣瞬間攀升到極致,凜冽的氣息幾乎要凝成實質。
黃金龍爪擦著迪特裡希的髮絲掠過,勁風颳得他臉頰生疼,幾縷黑色的髮絲被吹得淩亂,貼在微涼的皮膚上。迪特裡希踉蹌著後退兩步,後背緊緊貼著卡利普索的脊背,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前之人身體的緊繃,還有那沉穩有力的心跳。直到此刻,他才後知後覺地回過神,心臟“咚咚咚”地狂跳起來,像是要撞破胸膛,後背驚出一層冷汗,冰涼的汗液浸透了衣衫,貼著皮膚格外難受。
他下意識地攥緊了卡利普索的衣角,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金色的眼眸裡滿是驚魂未定,卻強忍著冇有發出聲響,隻是探出小腦袋,怯生生地看向石門之後的身影。
“蠢龍,這麼多年了你還是這麼狡詐啊。”卡利普索抬眼看向門內,薄唇微勾,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那譏諷裡藏著刻骨的恨意,還有對休爾特瓦卑劣行徑的鄙夷。
他早已料到休爾特瓦不會坐以待斃,卻冇料到對方竟如此急不可耐,連他們踏入宮殿都等不及,剛一開門便痛下殺手,而且目標直指毫無防備的迪特裡希,這份陰毒,果然和當年一模一樣。
“哼,彆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麼算盤。”宮殿裡傳來巨龍低沉的嘶吼聲,那聲音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壓而出,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震得石門兩側的石壁簌簌掉落碎石,地麵也微微震顫。聲音裡裹挾著威脅的低吼,還有幾分被戳穿心思的惱羞成怒,如同悶雷般在淵下宮深處迴盪,經久不息。
話音未落,一道龐大的身影緩緩從宮殿的黑暗中走出,周身縈繞著劈裡啪啦作響的黃色雷光,雷光閃爍間,將他的身形映照得愈發猙獰可怖。那日在海隻島遠遠瞥見的黃色巨龍,再一次清晰地出現在迪特裡希的視野中,比記憶中更加龐大,更加駭人。
休爾特瓦的身軀足足有數十丈高,鱗片通體呈耀眼的黃金色,卻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寒光,每一片鱗片都如同精鑄的鎧甲,緊密排列,透著堅不可摧的質感。陽光從敞開的石門傾瀉而入,落在他的鱗片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他的龍角粗壯而彎曲,頂端尖銳如矛,泛著暗沉的金色,龍目是狹長的豎瞳,黃金色和深紫色的眼眸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嗜血的暴戾與蔑視,那目光掃過卡利普索時帶著刻骨的仇恨,落在迪特裡希身上時,更是充滿了不屑與殺意,彷彿在看一隻隨手就能捏死的螻蟻。
他的四肢粗壯有力,龍爪巨大而鋒利,方纔揮出的那一爪隻是試探,卻已帶著毀天滅地的力道,爪尖還殘留著未散儘的雷光,滋滋作響。龍尾粗壯如巨柱,隨意地垂落在地麵上,每一次輕微的擺動,都能將堅硬的石板砸出細密的裂紋,帶著無聲的威懾。周身縈繞的黃色雷光愈發濃鬱,將他周身的空氣都電離得扭曲,時不時有一道雷光劈落在地麵,炸出一個個冒著黑煙的深坑,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焦糊味,混雜著龍威的腥氣,令人作嘔。
宮殿內部的景象也隨著休爾特瓦的出現而漸漸清晰,與門外淵下宮的晶石柔光不同,門內的宮殿昏暗而壓抑,穹頂極高,卻隻有零星的幾顆夜明珠散發著微弱的光芒,勉強照亮了大殿的輪廓。大殿的地麵由黑色的玄武岩鋪就,冰冷而堅硬,上麵佈滿了深淺不一的劃痕與凹陷,顯然曾經曆過無數次慘烈的戰鬥。四周的牆壁上雕刻著古老的龍紋,龍紋早已黯淡無光,卻依舊透著威嚴,隻是那威嚴中,又夾雜著幾分詭異與陰冷,仔細看去,龍紋的紋路裡竟隱隱滲透著暗紅色的痕跡,像是乾涸的血跡,曆經千年都未曾褪去。
大殿的儘頭,矗立著一座破敗的龍椅,椅身由暗金色的金屬打造,上麵雕刻著繁複的花紋,卻早已佈滿了蛛網與塵埃,椅背上的龍首雕像殘缺不全,一隻眼睛空洞地望著前方,像是在無聲地控訴著什麼。休爾特瓦的身影就停在大殿中央,恰好擋住了通往龍椅的路,龐大的身軀幾乎占據了大殿一半的空間,讓原本寬敞的宮殿顯得愈發逼仄壓抑。
“卡利普索,那日是我冇心情和你爭鬥,今日你卻帶著這小傢夥闖入我的地盤,就彆怪我不留情!”黃色巨龍說著,巨大的頭顱微微昂起,同色的豎瞳裡滿是蔑視,那目光掃過卡利普索時,更是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彷彿卡利普索的存在,就是對他的一種玷汙。
他的聲音再次響起,震得大殿的梁柱都微微晃動,周身的雷光因為情緒的激動而愈發狂暴,一道道粗壯的雷柱在他周身遊走,發出刺耳的劈啪聲,空氣中的威壓也越來越重,壓得迪特裡希幾乎喘不過氣,下意識地往卡利普索身後縮了縮,小手攥得更緊了。
那日在海隻島的相遇,休爾特瓦本就因修煉秘法而心緒不寧,又忌憚卡利普索的又有什麼怪招,纔不願過多糾纏,匆匆離去。可今日不同,這裡是他的巢穴,是他經營了千百年的地盤,卡利普索帶著一個毛頭小子闖進來,無疑是對他權威的挑釁,更是觸及了他的底線。他絕不會容忍任何人打擾他的計劃,更不會讓卡利普索壞了他的大事,今日之戰,要麼卡利普索與那小傢夥葬身於此,要麼他拚儘全力,將兩人徹底抹殺。
卡利普索聞言,嘴角的譏諷更甚,深邃的眼眸裡燃起凜冽的怒火,周身的氣息愈發冰冷,連周遭的空氣都彷彿要被凍結。他往前踏出一步,將迪特裡希護得更緊,身形雖不如休爾特瓦龐大,卻自有一股寧折不彎的氣勢,在滔天的龍威麵前,絲毫不落下風。
“你還把自己放在多高貴的地方啊!”卡利普索的聲音低沉而有力,字字清晰,帶著金石之音,穿透了休爾特瓦的嘶吼,在大殿中迴盪,“你個早該死的老東西!貪生怕死,屠戮手足,背叛族群,哪個形容你都不為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