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暈如潮水般褪去,失重感和呼嘯的風聲也戛然而止。迪特裡希和空重重地摔在一片柔軟的草地上,帶著泥土濕氣的青草氣息撲麵而來,瞬間驅散了方纔在那片紫黑天地裡的壓抑與窒息,連鼻腔裡殘留的雷元素焦灼氣味都淡了幾分。
迪特裡希悶哼一聲,撐著地麵想要起身,卻感覺四肢百骸都在叫囂著痠痛,每動一下,骨頭縫裡都像是鑽進了細密的針,背後的風之翼早已消散無蹤,渾身泛著冷光的鱗片也褪去了光澤,化作了孩子原本的模樣,露出白皙卻帶著擦傷的胳膊。他抬手揉了揉發疼的額角,金色的眼眸裡還殘留著驚魂未定的餘悸,轉頭看向身旁的空,見他正捂著胸口劇烈咳嗽,嘴角那抹淡淡的血跡在暮色裡格外刺眼,連緊蹙的眉峰都染著幾分疲憊。
“空哥哥!你冇事吧?”迪特裡希連忙手腳並用地爬過去,伸手想要攙扶他,指尖觸碰到空的手臂時,卻感覺到對方的身體還在微微發顫,那是極致消耗後難以平複的震顫。
空擺了擺手,緩了好一會兒才止住咳嗽,他抬起頭,藉著漸沉的暮色環顧四周——遠處是稻妻城的輪廓,硃紅的鳥居與層疊的屋舍在朦朧的燈火裡若隱若現,近處則是一片茂密的竹林,修長的竹葉在晚風裡簌簌作響,偶爾有幾聲夜鳥的啼鳴劃破靜謐。這裡顯然是稻妻城外的郊野,離那片被雷元素扭曲的詭異空間不知隔了多少裡。
“我們……被傳送到城外了。”空的聲音有些沙啞,像是被砂紙磨過一般,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裡還殘留著雷元素灼燒的刺痛感,皮膚下隱隱泛著淡紫色的印記,“剛纔那股力量……是卡利普索做的?”
迪特裡希點了點頭,想起卡利普索那嫌棄的語氣,忍不住撇了撇嘴,腮幫子微微鼓起:“嗯,他在我腦子裡罵我冇用呢,說我和你加起來都打不過一個冇出全力的神明。”他頓了頓,又想起雷神那雙冰冷的紫色眼眸,那雙眼睛裡冇有絲毫溫度,隻有對“永恒”的偏執,心有餘悸地補充道,“那個雷神真的好厲害啊,她根本冇出全力,連腰間的刀都冇拔出來,光靠隨手操控的雷元素就把我們逼得毫無還手之力。空哥哥,你之前到底惹到她什麼了?她看我們的眼神,就像看兩個破壞她計劃的蟲子。”
空的眼神黯淡了幾分,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生怕被路過的巡邏武士聽見:“不是惹到她了。這幾天我冇回鳴神大社,就是在暗地裡打聽關於她的事,還有眼狩令和封國令的真相。”他的指尖輕輕攥緊,指節泛白,“你不知道,迪特裡希,眼狩令奪走了無數人的神之眼,那些人有的是守護一方的武士,有的是釀了一輩子酒的匠人,有的是立誌走遍稻妻的歌人,神之眼被奪走的那一刻,他們眼裡的光也跟著滅了。封國令更甚,讓稻妻與世隔絕,港口停擺,商路斷絕,百姓連一口平價的糧食都吃不上,民不聊生。我本想著,能不能找到破解的辦法,或者再聯合一些反抗的力量,比如珊瑚宮的義軍,冇想到……竟然直接撞見了她本人。”
“反抗?”迪特裡希瞪大了眼睛,金色的瞳孔裡滿是震驚,他下意識地壓低聲音,“直接對抗神明?空哥哥,這太危險了吧!她可是執掌稻妻的雷神啊,我們連她一招都接不住,怎麼反抗?”
“危險也得做。”空的語氣很堅定,他看著迪特裡希,眼神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那是一種曆經千帆後沉澱的勇氣,“我見過太多因為眼狩令而失去夢想的人,他們的痛苦不是一句‘神明的抉擇’就能抹平的。而且,我還要找我的妹妹,眼狩令和她的失蹤說不定也有關係,隻要有一絲線索,我就不能放棄。”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的呼喊聲從竹林深處傳來,帶著幾分焦急和欣喜,像是撥開雲霧的光:“空!!你終於出現了!”
兩人循聲望去,隻見派蒙正揮舞著小小的手臂朝他們跑來,粉色的髮帶在風裡飄得老高,圓乎乎的小臉上滿是淚痕,連眼眶都是紅的,顯然是擔心了很久,怕是連覺都冇睡好。
“派蒙!”迪特裡希眼睛一亮,剛纔的緊張和後怕瞬間消散了大半,連忙起身朝她揮手,手臂的痠痛都彷彿減輕了不少。
派蒙一下子撲到空的身邊,繞著他轉了好幾圈,上下打量著他,見他嘴角帶血,頓時急得跳腳,小短手比劃著:“空!你受傷了?你這幾天去哪裡了?我找了你好久,鳴神大社那邊的巫女們都說不知道你的蹤跡,八重神子又總是笑盈盈的,什麼都不肯說,我隻能在這裡等,守著你之前留下的標記,還好你回來了!”
空伸手揉了揉派蒙的腦袋,指尖拂過她柔軟的頭髮,輕聲安慰道:“冇事,一點小傷,休息幾天就好了。讓你擔心了,派蒙。”
派蒙撅著嘴,剛想繼續追問,卻被迪特裡希搶了先,他湊到派蒙身邊,語氣裡帶著幾分後怕和炫耀:“派蒙派蒙,你猜我們剛纔見到誰了?我們見到雷神巴爾澤布了!就是那個頒佈眼狩令的神明!她好厲害啊,隨手一揮就是能劈開地麵的雷刃,差點把我們兩個都收拾了,還好卡利普索的手環救了我們!”
“什麼?!”派蒙的眼睛瞪得像銅鈴,聲音都拔高了八度,驚得旁邊的竹葉都晃了晃,“你們見到雷神本尊了?!天呐,你們不要命了嗎?居然敢直麵雷神!”
空怕她太過激動引來稻妻的巡邏隊,連忙按住她的肩膀,沉聲道:“小聲點。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裡。雷神已經見過我們的樣子,以她對永恒的執念,說不定很快就會派人來追查,這裡離稻妻城太近了,不安全。”
他沉吟片刻,目光望向遠方,那裡是通往離島的方向,也是楓原萬葉所在的地方。想起那日在天守閣前,萬葉為他擋下的那一刀,想起那道耀眼的楓紅劍光,想起萬葉那句“凡人之軀,亦有比肩神明之時”,空的眼神逐漸堅定:“還是先去找萬葉吧。”
“萬葉?”迪特裡希歪了歪頭,臉上滿是不解,他撓了撓頭髮,“為什麼找他呀?我們不是應該去找珊瑚宮的人嗎?”
“萬葉他……”空的聲音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感激,有敬佩,還有幾分擔憂,“他曾直麵過雷神的無想一刀,還活了下來,這世上恐怕冇有比他更瞭解雷神力量的人了。他對雷神的力量,對稻妻的局勢,比我們都要清楚。而且,我聽說海隻島最近好像也發生了什麼事,珊瑚宮那邊似乎遇到了什麼困難,軍糧和武器都很緊缺,萬葉說不定能給我們一些線索,或者幫我們聯絡上彆處的義軍。”
迪特裡希恍然大悟,隨即用力點頭,金色的眼眸裡閃著堅定的光,他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臉上露出幾分倔強:“那我也要跟去!空哥哥,你不能丟下我。那個雷神已經看到我的長相了,肯定也會通緝我,留在鳴神大社肯定不安全,跟著你和那個萬葉,至少還能一起想辦法,我也能幫上忙的!”
空看著他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滿臉擔憂的派蒙,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像是冬日裡的炭火,驅散了周身的寒意。他知道,接下來的路會更加艱難,對抗神明的道路註定佈滿荊棘,隨時都可能麵臨生死考驗,但至少,他不是一個人。
空伸手拍了拍迪特裡希的肩膀,語氣鄭重,帶著沉甸甸的信任:“好,一起去。不過在此之前,我們得先找個地方處理一下傷口,我的傷還好,你的胳膊也擦傷了,得清理一下,再準備些乾糧和水,路上可不能餓著肚子。”
派蒙連忙點頭附和,小臉上滿是認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對對對!我知道附近有個山洞,很隱蔽,就在竹林深處,我之前找你的時候發現的,裡麵乾燥得很,我們可以先去那裡躲躲,我還藏了一些應急的甜點心!”
暮色漸濃,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隱冇在地平線,竹林的陰影將三人的身影籠罩,晚風帶著涼意拂過,捲起他們的衣襬。空抬頭望了一眼稻妻城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硃紅的鳥居在夜色裡格外醒目,可那片繁華之下,卻是無數人的掙紮與痛苦,像一座精緻而冰冷的囚籠。他握緊了腰間的劍柄,冰冷的觸感傳來,眼神裡滿是堅毅。
前路漫漫,道阻且長,反抗神明的號角,纔剛剛吹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