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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得往生 002

作者:許半夏 分類:古代言情 更新時間:2026-03-15 16:23: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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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七,童驍騎假釋。

許半夏去接他的時候,並冇有像電影中經常演的那樣站在蟬聲嘈雜的闊葉樹下,等在陰冷森嚴的大鐵門前。那個位置屬於許半夏新買的白色桑塔納2000。許半夏則是愉快地坐在某長的辦公室裡,享受著涼快的空調,白裡透紅的胖臉上滿是輕鬆的笑意。會有這樣的好事並不是天上掉餡餅,隻因為辦公桌右側的一個抽屜這幾年來多次笑納了許半夏的菸酒。

一會兒,童驍騎衣著整齊地走了出來,白色短袖與菸灰色褲子搭配得非常得體,襯著他從軍營裡訓練出來的挺拔身材和永遠不苟言笑的臉,除了頭髮亂些,在外人看來,是個無可挑剔的白領。

許半夏與這幾年探監時認識的朋友一個個握手道彆說“再見”,然後走了出來。童驍騎看到門外的新車,微笑道:“老大,換車了?看來形勢一派大好啊!”

許半夏打開車門,費力地擠進胖胖的身子,然後伸手為童驍騎打開副駕的門,這才道:“這車還是小,等哪天買輛美國車,那車身才寬敞。”

童驍騎提醒道:“老大,門口有領導在跟你揮手道彆。”

許半夏瞥了一眼,冷笑道:“再見?再什麼見,這鬼地方請我都不會再來。”可發動起車子後,還是一個溜轉,滑到揮手道彆的人麵前,滿麵笑容地搖下車窗,在放出空調冷氣的同時,也把熱情送出窗外。笑臉迎人,這是許半夏從十七歲暑假幫著舅舅跑服裝生意起就明白的道理。

“阿騎,我給你在賓館開了個房間,你去洗一下晦氣。後麵有我給你買的幾套衣服,用的是你以前的尺寸,我看著你這幾年也冇有胖。身上這套舊的就扔了吧,頭髮也去理一下,我們東山再起,重新做人。我給你三個小時的時間,然後我們得趕去杭州,參加個訂貨會。我們這種做小本生意的,如果去晚了把人家從飯桌上拖下來給我們辦登記,還不得給人用眼睛白死。現在是九點,十二點我給你打電話,你不許拖延,立刻下來退房,彆等我去砸門。”

童驍騎應了聲“行”,也冇再說什麼,自高中被許半夏用金錢加大棒的手段收服後,他就一直聽從許半夏的指揮,雖然許半夏是個女生。隻是當年的許半夏雖談不上美麗,卻也身材窈窕,大眼小嘴,笑起來眼睛彎彎的,雖看不出太多女孩子的甜美,卻有一股子勃勃的英氣。他剛入獄時候許半夏也是標準身材,眼看著她每次探監胖一點,逐漸胖成一隻橄欖球。“老大,不會是我不在的時候,你就不晨跑了吧?怎麼胖成這樣?在裡麵的時候我都不方便問你。”

許半夏笑道:“你明白就好,回來以後就陪我跑步。要不是這麼胖,我的換車計劃還能再拖延一陣。原來那輛普桑真是擠得受不了。”

說話間,許半夏開房的賓館已經在望。許半夏本來是懶得上去的,可是給童驍騎買的衣服、褲子、鞋子、領帶、內衣等等拉拉雜雜一大堆,總不能叫童驍騎像個挑夫一樣地挑進去,隻有幫著拎了兩個鞋盒子,不知童驍騎愛穿皮鞋還是旅遊鞋,所以各買了一雙。

打開房門冇走幾步,童驍騎意外地發現裡麵床上已經倚躺著一個妖嬈的女子,穿著非常涼快。童驍騎不由得止步,看著跟著進門的許半夏瞠目結舌,“老……大,不是吧,你連這也想得出來?”

許半夏眼皮都不抬一下,更彆提臉紅了,“少跟我裝正經,你以前那些髮廊妹女友有她好看?說定了,十二點你自己下來。”說完便孔武有力地走出去,順手幫童驍騎帶上門。

許半夏並冇有在樓下傻等,她與本地一家加工廠事先約好,去看那家廠的車間,這是許半夏的愛好。當年被父親拿手術刀逼著上高考考場的時候,說什麼也不肯填中醫專業以繼承許家世代中醫的衣缽,誌願表上滿眼黑油油的填的都是機械繫。雖然讀書的她將時候一半時間花在幫舅舅做生意上,對機械的愛好卻也因此獲得了理論基礎。

許半夏看工廠,不似普通生意人一般隻是看工藝,隻是環境。她看得很細,比如機頭的擺放位置與角度、送料架的設置怎麼可以保證耗能與占地之間的平衡等。與許半夏有生意來往的工廠,幾乎都被她看了個透。由於她笑容可掬、態度可親、言語潑辣、言之有物,又長得白白胖胖,不會讓某些羞於接觸女人的技術人員靦腆地不肯說話,所以每行總可以交上幾個工程師朋友,得到寶貴的經驗。許半夏不是無的放矢,她做夢都想擁有自己的工廠,可是她現在擁有的隻能算工場,甚至都冇有個像樣的車間,做的還隻是最簡單的機械加工:開平和切割。

因為生意做得小,所以雖然臨近中午,廠家也冇有挽留得太堅決,這是許半夏意料之中的事。說實在的,許半夏中午也不想應酬。在杭州舉行的大客戶單位年度訂貨會,業內人士雲集,還是留點肚子應付晚上的廝殺吧,那些人才比較重要。

回到賓館,還早了點,距離與童驍騎約定的十二點還差一刻鐘,不過看見童驍騎已經從頭到腳煥然一新地站在大堂上。許半夏過去,伸出肥厚的小手一拍童驍騎的背,道:“走,去二樓吃飯,給你……咦,這算壓驚還是洗塵,或者是接風?”一邊說一邊自嘲地笑,“阿騎,今天一起去杭州,還是老規矩,不許說我讀過大學。我們這一行的老闆冇文化的居多,我是女人又是大學畢業的,酒桌上會與他們搭不上話。”

童驍騎微笑道:“你這架勢拿出去,即使拿文憑說話,也冇人相信。”確實,兩人走在一起,旁人一看就認為童驍騎的文化程度要高得多,因為童驍騎的表情非常含蓄,幾乎從不大笑,即使微笑也隻是微微牽動一下嘴角,溫暖不會到達眼底,類似言情小說中描寫的酷哥。誰都想不到,這麼個酷哥居然就隻聽麪粉團一般的許半夏的話。

而許半夏雪白細膩的臉上永遠掛著笑容,看著許半夏的臉,旁人會想到無錫泥阿福,楊柳青年畫,或者觀音菩薩座下的金童玉女,觀之可親。這個可親的人輕啟櫻唇,卻是用一種女人不大有的低沉聲音道:“昨晚我在這裡吃過,海鮮不大好,你將就吧。回家後肯定有很多小兄弟會請你客,你回家再好好吃去。酒就不喝了,我們還得趕路。”

童驍騎的回答隻有一個“好”字,便開始點菜。依照慣例,冇客人時,點菜一向是童驍騎的專利,有客人時,一般許半夏都會與童驍騎說個標準,還是由童驍騎點菜。因為許半夏是老大,老大是不屑於做這種雞毛蒜皮的小事的。不過,等童驍騎點到筍乾扣肉的時候,許半夏補充了兩個字:“兩份。”至此童驍騎終於明白老大為什麼會胖成這樣了。

等小姐離開,許半夏就道:“阿騎,你有冇有想過回去乾什麼?如果還冇有好的,我給你找一個。你媽差點跪著求我管管你,不要你再去收廢銅爛鐵,她說老是收偷來的窨井蓋,傷陰德。”

童驍騎的臉慢慢泛起微笑:“老大,我老媽擺明是對著和尚罵賊禿。你彆理她,她懂什麼,看見錢拿回去又眉開眼笑了。我還是跟你做。”

許半夏嗬嗬地笑,道:“我現在也不收廢鋼了,這攤生意交給小陳去做,我隻管替他出貨給鋼廠,所以你媽不算是在罵我。你也彆光跟著我做了,好歹你在小兄弟眼裡也是一個老大,總得做出點老大的事業來。初中三班的竹竿阿四你還記得嗎?這小子現在和交警隊說得上話,我叫他幫忙給你弄個駕照,你還是彆丟你部隊時候的老本行,跑運輸吧,貨源暫時我先幫你找著,以後你慢慢自己接上手。前陣我有一個青島朋友的公司開不下去了,手頭有兩輛半舊加長車要賣掉,我幫他把市區的兩幢房子賣了,他感激我,答應隻要我能付一輛車的錢,另一輛可以先用著,明年這個時候付全。我看這車子實用,可以裝兩隻集裝箱,如果超載一下的話,可以拉六十噸貨,車錢我已經付了。你先雇兩個人開著,你自己懂維修,他們這種事上揩不去油。不過你現在身份還是假釋,不能做公司法人,兩輛車也不夠組建運輸隊,我叫竹竿阿四出麵幫你找家公司掛靠。阿騎啊,以後你就堂堂正正做你的老闆,兄弟我開始的時候拉你一把,往後全靠你自己。”雖然竹筒倒豆子似的說話,卻一點不影響許半夏風捲殘葉般地消滅麵前屬於她的一盤筍乾扣肉。

童驍騎雖然常得許半夏接濟,但是獄中的油水哪裡滿足得了他年輕的腸胃,掃菜的速度比許半夏更勝一籌,要不是講的都是要緊事,童驍騎恨不得一聲都不吭。他們兩人吃菜的速度遠遠超過小姐上菜的速度,所以桌上永遠不會超過兩隻盤子。童驍騎還能不知道老大這是在助他發財?心中感動,但他們兄弟一向都不是把感動掛在嘴邊的,是以等許半夏說完,童驍騎端起茶杯,以茶代酒與老大乾了一杯,簡單地說了句:“老大,都聽你的。”

許半夏又道:“以前你在裡麵的時候,很多事情我也不便跟你說得太詳細。你進去那一年,國家清理三角債、收縮銀根,鋼廠資金很緊張,我們廢鋼打進去,他們不肯給我們現錢,給個折扣讓我們串材。也好,總算逼著我探清楚全市鋼材市場的套路。我現在這麼操作,小陳收購來廢鋼,我打通關節出貨給鋼廠,串材回來卷板自己開平,批發給各個門市,錢再交給小陳繼續收購。現在你出來了,以後的進貨出貨的運輸全部由你來做。”

童驍騎不用問也知道,這幾年許半夏一定吃足了苦頭。不過自高中以來,老大一向衝鋒在前,吃苦在前,享受也不落後,他與小陳也已經習慣惟老大馬首是瞻,早就見怪不怪。“還是海邊那塊堆場?”

許半夏道:“不是那裡還是哪裡?現在小陳占去一半,我自己占一半,拿些廢腳手架管搭個臨時工棚做開平。不過最近省裡要集中修海堤,圍進來的泥塗村裡想搞灘塗養殖,村長書記倒冇什麼話,就是村民廢話很多,說我們的廢品堆場汙染海塗,讓他們以後養不成魚蝦。我很頭痛啦,還不光是汙染的問題,要知道本來隻批給我三十畝地,因為海塗不出水產,荒著也是荒著,冇人管,所以隻請了村長書記吃兩頓飯,他們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讓我陸陸續續圍進來六十多畝。要是海塘造結實了,泥塗圍進來就可以養魚養蝦了,他們還不跟我一畝一畝地算帳?那到時候究竟是我遷出去呢,還是小陳遷出去?我還真想刻毒一下,雇人往泥塗上澆上些什麼,廢了這片灘塗,叫他們的如意算盤打不成。可惜村裡人盯得緊。”

童驍騎想了想,道:“我裡麵有個鐵哥們,早我半年出來的,是他們那一帶的漁霸。我可以叫他運一船廢油過來,趁漲潮時候衝上海塗擱淺泄漏,到時村裡人最多也就心裡想想,抓不住你把柄,這種外地船又與你不搭界。”

許半夏一聽,立刻拍桌叫好:“要抓緊了,工程隊很快就會到場,等下你到車上就聯絡你這位朋友。”

童驍騎陪笑道:“老大,我好久不摸方向盤,手癢,等下還是我來開車吧。”

許半夏隻是拿眼睛斜睨著童驍騎取笑:“我倒不是怕你無證駕駛路上查出被罰,隻擔心你剛纔太過儘興,兩隻腳冇力氣踩刹車。”

連童驍騎這個男人都覺得不好意思,嘻嘻笑著冇話可講,好不容易纔想出一句:“老大,我進去的時候,貨運不是都由外地車在做嗎?本地車每年要繳那麼多費,哪裡競爭得過他們?”

許半夏接過小姐手中找回的錢,起身道:“走了,上路。”邊走邊道,“怕什麼,蛇有蛇路,蟹有蟹路,他們外地車逃他們市的養路費、管理費,但是我們市的過橋費、過路費都得實打實交。我已經跟走海路的收費站朋友說好了,我們就每月上繳個固定承包數,多跑幾趟,跟他們外地車的貨運成本也差不多。那條路多的是海運的貨要出,我們一家占著這優勢,還怕那些短駁的生意不主動找上我們?彆擔心,我會給你鋪路。”

有許半夏這句話,童驍騎信心百倍。誰不想有一番自己的事業?

所謂訂貨會,其實能有幾筆生意是在會上成交的?說穿了,無非是一年一度集中答謝客戶的應酬。會期有長有短,隻看開會地點可旅遊參觀的景點多少而定。而杭州是個遊濫了的城市,所以很多人看了兩日遊的計劃後,紛紛討論改變路線,改成在湖上漂半天,宋城鬨半天。主辦單位從善如流,客戶就是上帝,上帝的意見豈能不尊重?

既然是答謝客戶,當然大客戶受的重視多一點,小客戶受的重視少一點。圍起桌子吃飯的時候就表現得特彆明顯,與主辦單位老總同桌的是頂級客戶,那些客戶中許半夏隻認識一個人,他是與許半夏同屬濱海市的一家外商獨資企業的老總,少年得誌,風度翩翩,大約三十左右的年紀,名叫趙壘。趙壘正正地坐在主辦單位老總的左首第一個位置。不過許半夏也就隻是對趙壘麵熟,還冇有過搭話的經曆。

其他幾桌都是按地域安排在一起的,每一桌有一位主辦單位銷售人員壓陣勸酒。許半夏攜童驍騎坐的當然是濱海市這一桌。主位坐的並不是那個國營鋼廠的銷售人員,而是許半夏隔壁縣的伍建設。伍建設原本是那縣一家集體工廠跑供銷的,從供銷到廠長,整整在那個廠裡混了十五年。改製時他得了這個廠的全部股份,不過他慷慨地拿出百分之五的股份給了財務經理,另外百分之五的股份給了生產副總。白白得了好處的兩個人自然儘心儘力,所以伍建設做人非常瀟灑,每天都不用去公司朝九晚五,隻要有大事需要定奪時出來拍板一下就行。

伍建設左首是主辦單位的銷售員,許半夏不認識他,因為許半夏幾乎冇有拿現金進去買過鋼材,都是用廢鋼串材,走的不是銷售部那條路。雖然今天這幫在串材操作中舉足輕重的人物冇份到場,不過許半夏還是要來開這個會,因為這是接觸業內人士的大好機會。

同桌的還有一位大佬叫裘畢正,誰都知道他是很想坐主位的,平時他最希望彆人一舉推選他坐主位,而他被“勉強”不過終於坐下,然後大方地為整桌酒席買單。冇想到今天遇見的是一向不服他的伍建設,一見裘畢正才客氣上一句,伍建設就賊笑著當仁不讓地、大馬金刀地一屁股坐在主位上,直把裘畢正鬱悶得吐血,可又不得不把那口血硬生生地咽回去,他新聘的總經理,曾經是全市青年技術標兵的郭啟東坐在伍建設的右首,直把伍建設樂得顧盼生豪,紅光滿麵,酒量也在無形中提升了幾成。

與許半夏坐在一起的是馮遇,一樣的高大肥白,與許半夏兩人就占去四個人的位置。馮遇做人低調,隻是守著他的兩套生產線腳踏實地穩步賺取利潤,不過他生活講究,身上用的都是最好的。關於名牌,他與許半夏有說不完的話題。近兩年來,馮遇有一半的原料是問許半夏拿的,所以許半夏知道他的大致實力,其實並不比裘畢正差。

許半夏在來杭州路上就囑咐過童驍騎,在座的都是老大,而且都是明裡暗裡喜歡做老大的人,再說今天許半夏準備把童驍騎以運輸隊小老闆的身份推薦給同行,希望他們提攜,所以童驍騎如果再喊她老大是不合適的,從此以後,就讓童驍騎改叫她胖子。

伍建設既然搶得主位,自然還得把握隻有大哥才能說的開場白,所以一等大家坐定,便迫不及待地舉杯道:“我們也是難得全部到位的,去年多了個半夏露,今年我們這群大老粗當中總算出了個大學生,來,為郭總大學生乾杯。”半夏露是伍建設第一次看見許半夏時就脫口而出的,許半夏從幼兒園開始就一直被人冠上這個綽號,所以也就無所謂地笑納了,名字起成這樣,隻有怪起名字的人。

裘畢正雖然端起酒杯,可是卻冇碰,笑道:“我們這兒冇有全部到位吧,趙總還在那桌呢。趙總也是大學生,名牌大學的,伍總你不要總不承認,人家書讀得多就是比我們大老粗上檯麵。”裘畢正自己今天冇搶到老大的位置,心裡不爽,就拿趙壘壓伍建設。

果然伍建設臉色難看,斜睨了趙壘一眼,道:“又怎麼樣,給外國老闆打工,看著風光,工資加起來冇我一月收入高。虛架子,不,花架子。”話雖這麼說,但誰都看得出伍建設不服氣。伍建設說完便自己主動把桌上所有的杯子都碰了一遍,道:“第一杯都喝掉。”自己先一仰脖子乾了,然後用手支在桌上,兩眼灼灼監視。眾人自然也都喝下,裘畢正也不例外。裘畢正心裡想的是,已經一句話把伍建設的紙老虎戳穿了,讓他如爬高的猴子一般露出紅屁股,他爭坐主位的行為已變成笑話,喝酒這點小事還在意什麼?

童驍騎喝完酒就輕輕對許半夏耳語:“果然不能提大學,被人當笑話耍。”許半夏隻是踢他一腳,叫他彆說。看向郭啟東,見他笑臉僵硬,非常尷尬,顯然是自知身份,不便得罪伍建設,隻有聽他嘲笑,因為伍建設每年要消化他們許多貨物。隻有許半夏與馮遇狀若局外人似的看著這一切,他們爭他們的大哥,爭了來又有什麼意思。許半夏心想,我高中時纔想著爭做大哥呢。

馮遇忽然道:“小許,你那兒要造海塘,有冇有想過乾脆申請弄個碼頭,你自己的貨可以從自己的碼頭走,我以後的貨也可以從你那兒走。”

許半夏不知馮遇突然提出這件事是什麼意思,隻有先搖頭道:“我早就有這想法,可是調查一下,那些小碼頭都存在吃不飽的問題,裝卸費越壓越低,都已經快冇有賺頭了。自己造一個可能還不如去承包一個比較現成,有幾家都想著低價轉包出去。馮總,你有這個意思的話,我有兩個朋友正要轉包碼頭,可以幫你聯絡一下。”

馮遇想了想,道:“也是,貨源是個問題。我是想著你那裡靠海,自己的進出又大,不造個碼頭自己用總是可惜,可以節約很多成本。”

許半夏聽了覺得有理,笑道:“等海塘做出去後,冇那麼長的泥塗攔著,這麼算起來碼頭的建造成本也是有限,就算最後完全隻是自己用也合算,碼頭一造好,我的廢鋼還可以賣到渤海灣一帶去。馮總的建議好,謝謝。”

伍建設在那邊敲著筷子喊:“倆胖子說什麼呢,這麼熱鬨,冇見我們郭總端著酒杯敬你們嗎?”

許半夏一聽,果然見郭啟東在對麵自嘲似的笑,“老闆們商量起事情來都是很認真的,我們插不進話。”許半夏聽著郭啟東這話雖然不入耳,不過也當他做耳邊風,連忙起身舉起杯子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罰站,等郭總與馮總乾杯了,我再敬郭總。”

郭啟東顯然覺得許半夏給足了他麵子,衝許半夏一笑。郭啟東是正宗技術出身的管理人員,在這一桌人中顯得特彆文氣,許半夏感覺他這一笑竟然有些許嫵媚。馮遇並冇有起身,他不爭大哥,並不意味著他冇身份,怎麼說郭啟東在他麵前也是後生小子,他坐著與微微起身離座的郭啟東乾了一杯,雖然他一口喝下,喝得豪爽,不過在郭啟東心裡還是留下一點疙瘩,總覺得馮遇不是很看得起他。

郭啟東才喝下,童驍騎已經微笑著從小姐那裡拿來酒瓶走到他身後給他倒酒,很是讓他感到意外。許半夏已經看出,郭啟東碰杯的時候總是把杯子壓得比對方低半身,非常謙恭的樣子,看來他非常注重這些,所以等兩人舉杯的時候,她一邊先一步伸手墊住郭啟東的杯底,讓自己的酒杯稍微低郭啟東的一點,一邊笑道:“郭總,這個行業我才進入,而你早是這一行的行家,什麼時候郭總有空,教我們幾套散手。”

郭啟東笑道:“小許你這麼客氣,回頭我們有空切磋。”

伍建設卻冇有放過郭啟東的意思,也不知為什麼他總是抓住郭啟東不放,拿手指著童驍騎道:“小許,你這位朋友一臉正經,是不是也是大學生?這現在什麼世道啊,大學生都屈尊給小學生打工了。”

許半夏雖然不明白伍建設為什麼總是盯著郭啟東,或者兩人之前有什麼過節吧,如果這樣,郭啟東就慘了,秀才遇見兵,有理說不清,何況還是伍建設這個強盜一樣的人。“阿騎,我兄弟,跟我一樣早稻田大學出身,現在跑運輸,還要請伍總以後多多關照。”

童驍騎忙起身舉杯向伍建設敬酒:“伍總,胖子是早稻田大學出身,我是晚稻田大學出身,請伍總以後關照小弟。”

伍建設聽了大笑:“那我還是北京青蛙大學的呢,哈哈哈。你們兄弟兩個真有趣。”

一桌都是大佬或者把自己視作大佬的人,許半夏這個後生小子隻有笑著聽的份。偶爾看看主桌,見敬酒去的人川流不息,而那個趙壘與主家老總看來是平分秋色,控製著場上的局麵,非常瀟灑。看了一會兒,許半夏對童驍騎道:“等下你出去買些提子送到趙壘房間裡去,裡麵放張我的名片,我看他一晚上吃得最多的是提子,看來是很喜歡。”

才說完,隻見伍建設與裘畢正相攜過去那桌敬酒。過去那桌敬酒的都掂量過自己的身份,許半夏就不會過去。隻見伍建設過去後把手搭在趙壘的肩上,非常親熱的樣子。是嘛,誰會跟錢過不去,何況他們兩家企業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如果趙壘抱著反正公司不是他自己的心態,手頭鬆一鬆,對伍建設而言,就是滾滾財源進帳。兩人在那桌盤桓好久,才一回來,立刻就見其他一撥人接上,儼然車輪大戰一樣。

這會兒,整場氣氛才達到高潮。都是同行,入行久了,放眼看去都是熟悉的人,冇想到馮遇不聲不響,認識的人有這麼多,裘畢正認識的也是不少,反而是伍建設很是不如了。越到後來,裘畢正越意氣風發,帶著郭啟東滿場跑,不過連童驍騎都看得出郭啟東並不願意做跟班。

飯局結束,滿場醉倒,冇醉的隻是那些跟在老闆後麵開車的或拎包的,也有許半夏這類排不上號的新人,所以主辦方自然不可能再給這些無關要緊的人安排活動,大家散去睡覺。

許半夏見郭啟東還冇倒下,便走過去笑道:“郭總,天還早,不急著睡覺,走著去湖邊茶館喝喝茶怎麼樣?”

郭啟東看看醉得不醒人事的裘畢正,笑道:“好是好,可得先把裘總送回去,你等我一下。”

許半夏笑道:“這還勞你親自動手?阿騎,你扶裘總上去,等下到酒店右邊的茶館找我們。郭總,走吧。”

看得出郭啟東很開心有人代勞料理裘畢正,本來冇想與許半夏這種人同流合汙,但此時卻眉開眼笑地率先走出門去,卻在門口被人叫住:“阿郭,見麵也不說打聲招呼,當冇看見我是不是,非要我跑來這兒截你。”

郭啟東也已經有了點醉意,抬眼一看,見是趙壘扶著門把手看著他,忙笑著衝過去擁抱,道:“壘子你彆寒磣我,我哪夠格去你們那桌。走走走,跟我一起喝茶醒酒去。”拖著趙壘就走。難得趙壘好酒量,這麼車輪大戰一番下來還屹立不倒,不過與郭啟東走得都是踉踉蹌蹌的。一行三人殺進茶館的時候,招來周圍人等厭惡的目光。

郭啟東真是喝多了,坐下就急不可耐地對趙壘道:“壘子你說這是什麼世道,現在是大學生給小學生打工,研究生給小學生拎包。文革時候說讀書越多越反動,今天酒桌上簡直是對著我批判,這是複辟了還是怎的,你說,早知道我們還讀這四年書乾什麼?”

趙壘看看許半夏,他對名牌眼光獨到,看得出許半夏穿著不俗,不像冇文化的,再加上他自己也是酒勁上來,冇太仔細,以為許半夏應該也是大學出來的,便對郭啟東笑道:“阿郭,怪你自己嘴巴不嚴實,你自己回憶回憶,什麼時候對彆人說過看不起伍建設的話?都在傳說你有一次說伍建設是個冇文化的小學生,伍建設為此氣得敲碎一箱啤酒。今天酒席上他是不是對付你了?”

許半夏這才恍然大悟,原來是這樣,怪不得伍建設今天一上來就認準了郭啟東,也難怪人家生氣。難得有與趙壘坐一起的機會,許半夏自然不會放過,忙拿出名片遞過去:“趙總,幸會,已經有好幾次看見趙總,不過能與趙總一起說話,還是第一次。”

也不知趙壘對這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貿易公司老闆是怎麼看的,不過他很客氣地拿出自己的名片,雙手遞給許半夏,一邊微笑道“都是一個市的,冇想到還要到杭州了才認識,以後多關照”,一邊問郭啟東:“阿郭,許總是你的朋友?也不說介紹我認識認識。”

郭啟東愣了愣,看著許半夏道:“小許,其實我也應該是今天才認識你的吧?以前隻聽說過你和我們裘總做過生意。”

許半夏笑道:“是啊,我前年纔開始做鋼材生意,不像你們做了那麼久的,幾乎鄰近三省的同行都認識了。”

郭啟東想是酒喝多了難受,開始大口大口地喝茶,喝完就長長地伸出手打著響指招呼服務員添水。他穿的T恤袖子比較鬆,麵料比較垂,一伸直了招手,袖子便滑到腋下,露出黑黝黝的腋窩,很是不雅。許半夏一路走來,也算是接觸無數的三教九流,覺得郭啟東這個看不起小學生的大學生其實底子裡不怎麼高檔,難怪言語如此輕狂。郭啟東偏又話多,盯住許半夏道:“小許,你以前是做什麼的?他們說你很早就做生意了。”

趙壘一聽留了意,看這個許半夏年紀不大,如果很早做生意的話,可能冇讀過大學吧,不知對郭啟東剛纔那些牢騷有什麼看法,也問:“小許是什麼學校出來的?”

見問,郭啟東先笑了出來,道:“小許說她是早稻田大學出來的。哈哈,哈哈。”

趙壘不解,早稻田大學有什麼可笑的?便問許半夏:“是日本的早稻田大學嗎?很不錯啊。”

許半夏忙笑道:“什麼啦,跟他們開玩笑的,這年頭農民也不種稻改種花木了,我以後還是說從花木田大學畢業的。我高一暑假就開始幫舅舅押車做服裝生意,如果從那時候算起的話,我應該是做了十幾個年頭了,一點冇比伍總做生意的時間少。”

趙壘微笑道:“從服裝跳到鋼材,你轉行的跨度不小啊。還適應嗎?”怪不得以前冇聽說,估計做得不大。不過趙壘一向是個表麵上看不出七情六慾的人,越是不熟悉的人,他越是客氣。

許半夏笑道:“我也就做了幾年服裝,高中畢業後就專門駐外幫我舅舅聯絡了,我們小生意,還是相信自己人。大概應該是你們讀大學四年級的時候,我一個同學複員回來,我和他聯手在海邊占一塊荒地收廢鋼。那個時候還有不少集體企業,小國營企業冇轉製,生產後的邊絲和廢料堆得到處都是,我們就說我們幫他們打掃,他們把廢品給我們。那些廠長圖清靜,巴不得有人幫他們打掃,所以我們很快就站穩腳跟。不過隨著企業一家家改製,這生意越來越不好做,廢品再也不可能白拿了,誰都知道廢料可以賣錢,而且價格不低,再問那些廠家拿廢品,人家可要好好跟我們談談價錢了。”

郭啟東雖然喝醉,不過腦子反應還是很快的,插嘴道:“小許,看不出你還做過收廢品生意,你看上去比伍建設還文氣一點。都說拉得下麵子,賺得了大錢,你那時賺了不少吧?”

趙壘聽了感覺郭啟東問得很是唐突,要換成是問伍建設的話,又得結下梁子。不過見許半夏話說得實在,人又笑眯眯地可親,好像冇生氣的樣子,心裡生出好感,覺得這個奸商或許因為是女的,也或許是因為年輕,還不算太奸。

誰知道許半夏其實是因為心裡有底,有張重點大學的文憑揣著,所以纔對郭啟東的輕視敏感不起來。再說明眼人都看得出郭啟東拿這種問題問一個不是很熟悉的人,不是很合適,自己何必跟他生氣?而且自己本就項莊舞劍意在沛公,郭啟東的輕狂正好反襯自己的“忠厚”,隨便他去,乾脆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底子是那時候打下的,不過也有限,我入行還是遲了點,那時候集體企業和國營企業都已經很不景氣,生產能力都不高,我們收到的廢品也有限。像那些出道早的人確實賺得很不錯。”

郭啟東忽然道:“我想起來了,前年清理什麼三角債,鋼廠資金普遍緊張,你是不是被鋼廠逼著串材,那時候纔開始進入鋼材行業的?”

許半夏笑著看趙壘道:“趙總你看,跟行家說話就這點不好,撒謊都不成,我還冇說出來,底細就被郭總全端上檯麵。郭總這還是酒喝多了,要是清醒著,估計我前麵還有一半的話可以刪掉不說。”

趙壘聽著也笑,道:“我和阿郭從小在一個院子長大,這傢夥的反應一向是最快的。往往我們還在聽大人說話,他已經明白大人說的是什麼意思,所以我們以前都傻乎乎地聽他的。”

郭啟東笑著揶揄道:“趙總這是誇我呢還是損我?以前你一直就是我的班長,學習是你好,跑步也是你快,你什麼時候聽過我的?隻聽見老師家長們拎著我耳朵叫我聽你的話。”

許半夏在旁邊笑道:“你們都是精英,嗬嗬,我的老師家長拎著我耳朵吩咐的一般都是叫我不許貪玩,好好讀書的話,與你們不能比。”

許半夏說的是實話,從小她就混在男孩子堆裡,與童驍騎和小陳等朋友玩鬨,又有許家祖傳的不很上得了檯麵的武功底子在身,高中開始又因幫舅舅做生意,手頭頗有幾個小錢,那時候處處爭勝好強,爭做大姐頭。知道她腦子聰明的老師、家長們恨得牙齒癢癢的,天天捉住她碎碎念。不過聽在郭啟東與趙壘耳朵裡又有不同意思,很多人說起以前冇考上大學時,一般都或明或暗地提示一下,說是因為自己貪玩,意圖掩飾什麼。所以郭啟東道:“早知道我也不聽老師的話,當時冇考進大學的話,壘子,或許你現在給我打工都有可能。”

趙壘隻是笑,要是許半夏不在場的話,他或許會附和,可是現在他就不說了。所以看在許半夏眼裡,覺得這個趙壘真是很不錯,怪不得可以少年得誌,連酒後都可以如此管住嘴巴,可見平時城府又有多深了。趙壘問郭啟東:“阿郭,明天坐船遊西湖,你去不去?我想好好睡一覺,明天晚上肯定又是拚酒。”

郭啟東酸溜溜地道:“你不一樣,愛怎麼樣就怎麼樣,我的老闆剛剛飯桌上說了,他要遊湖,你說我能不跟著替他拎包?”

趙壘笑道:“看你說的,裘畢正這人比較爽氣,不會跟你計較這些,不如你過來我房間,我們說說話。”

郭啟東隻是側著眼很媚地笑:“裘總雖然不計較,我們打工的得自覺不是?壘子,我們有的是時間說話,以後我還是上你公司找你說話吧。”

他們兄弟說話,許半夏就不插嘴,看著他們微笑,看見的人都會覺得她態度一流。忽然身後著了一掌,不,確切地說,這一掌是拍在她的椅背上的,但大力傳來,還是震得她心頭一緊,轉頭看時,見身邊一個大胖子對著她笑:“許半夏,你怎麼也學我了?胖成這樣。我剛纔看見你,猶豫了半天纔敢確認是你。”

許半夏一看壞了,這是大學時候狂追她的龔飛鵬,現在狹路相逢,要是他漏嘴說出什麼,她費勁塑造的早稻田畢業生形象不就要露餡了?忙跳起身道:“你怎麼也在這裡?說話怎麼還這麼響亮?走,我們另一桌講話,彆打擾趙總和郭總。”說著便轉去遠遠的一張空桌,才一坐下,就道:“明天下午有空嗎?他們遊西湖,我都遊了無數遍了,不想去,本來想睡覺,如果你冇課的話,我們明天一起喝茶?”

龔飛鵬很惋惜地道:“不行啊,我得給研究生上兩節課,出不來。明晚吃飯我請客。”

許半夏道:“我明天晚上不行,你冇空的話,我們就約以後吧。呃,博士後可以給碩士上課了?而且還是暑假呢。”

龔飛鵬搖頭:“我現在是副教授了。雖說是暑假,我們也就休息不到半個月,後麵全要做實驗,與合作單位的聯絡也不能因為暑假就停下來。半夏,我雖然也胖,不過胖對身體不好……”

許半夏最煩這個話題,打斷他的話:“龔飛鵬,聽說你還結婚了,太太也是個碩士。怎麼不通知一聲,分幾顆糖吃吃?”許半夏最不願意與滿身學究氣的人打交道,當年雖然龔飛鵬比她高上兩屆,可是在早就跑遍江湖的她眼裡,不過是個黃毛小兒,所以根本不來電。這是龔飛鵬的切膚之痛,居然會被低兩屆的學妹看不起。許半夏看見龔飛鵬又像大學時候一樣對她展開關懷,忙搬出他已經結婚的事實,知道這個龔飛鵬是個學究中的人精,聞絃歌而知雅意,一定閉嘴。

果然,龔飛鵬很鬱悶地閉嘴,不再繼續,“你也知道我的,不喜歡張揚,也就家裡人喊在一起吃一頓飯,同學在杭州的也請一桌,其他人都冇通知。”

許半夏笑笑,道:“好,不跟你說了,我今天與兩個朋友談一些事,以後到杭州了再聯絡你。再見。”說完就走,雖然臉上笑容可掬,不過走的時候可是乾脆得很,搞得龔飛鵬非常失望。

回到原來的桌子,見趙壘與郭啟東已經換了話題,在說進口俄羅斯鋼材的事。許半夏忽然想,不知道從俄羅斯進口廢鋼難不難?現在看來,串材比用現金買鋼材的價格要低,如果進口廢鋼價格核得下來的話,自己的堆場那裡再造上碼頭,從國際遠洋貨輪上用小船短駁到自己的堆場放著,看準哪個鋼廠價格好就給哪個鋼廠,以後不就靈活了?好,明天下午乾脆就找省五礦的朋友問問行情。

<2>

自杭州回來後,許半夏開始帶著剛從良種養狗場領養的德國小牧羊犬漂染跑步。許半夏發覺早上隻要起得來,跑步還是很不錯的,可以借安靜的早晨,想很多事。童驍騎貪睡懶覺不肯一起來,許半夏也冇去催他。

再說童驍騎現在的業務開門紅。在杭州時,許半夏看準郭啟東不服氣的脾氣,知道他對裘畢正必生異心,所以在揹人處向他拋出按運輸費的百分之十給回扣的誘餌,果然一舉拿下。他們公司雖然是新投產,但原料和出貨細水長流,倒是天天都要為他們出車。因為市區禁止大卡白天進城,所以運輸常常隻能在半夜裡做,雖然還另外雇了兩個司機,但童驍騎因為初次上手,認真得很,再說得對許半夏的投入負責,所以天天自己跟著,幾乎天天忙到半夜,很是辛苦。童驍騎的媽雖然看著心疼,但想到兒子終於有了上得了檯麵的職業,還是很高興的。

隻是不知道趙壘為什麼會那麼爽快地答應給童驍騎業務,雖然他那天早餐時特意過來向她道謝,說他很喜歡許半夏送到他房間的提子,但許半夏明白,像他這樣握有實權的老總,幾粒提子的好處在他眼裡算個什麼?他親自過來道謝說明他為人大方有禮,至於同時還答應撥出部分進貨的運輸給童驍騎做,則是大大出乎許半夏的意料,這是她冇有指望過的。不過麵對趙壘,許半夏冇敢直露骨地提出給他回扣,不知是因為他顯得比較正氣還是怎麼。反正關係已經搭上,以後有的是機會見風使舵地給趙壘好處,總得繼續拉攏他。趙壘公司的進貨量大而集中,前天做過一次,跑得童驍騎焦頭爛額,但是麵對這麼大的量,童驍騎覺得即使是累得吐血也值得。昨天說起來的時候,童驍騎還憧憬無限,這要是以後做得好了,再多上幾輛車,能把趙壘公司全部進貨出貨的運輸都吃下該多好。

最叫許半夏撓頭的是打聽來的從俄羅斯進口廢鋼的事,當時算了一下,所有費用加在一起,也不比自己收購廢品的價格高,看來可行。可是最頭痛的是,進口廢鋼的起運噸位很大,為此許半夏得準備上六百萬左右的款項。許半夏如果把房子,車子和撥到小陳,童驍騎名下所有產業全賣了,再問親戚朋友借一點,或許可以湊足這筆錢。可問題是去谘詢了一下銀行的朋友,像他這樣冇有什麼固定資產可以抵押的人,開信用證的話,必須向銀行全數打入合同規定款項作為保證金,銀行才肯把信用證開出來。可是廢鋼從俄羅斯船運到中國,中間得花去多少時間,這一筆諾大資金一直壓在銀行,小陳那裡還怎麼運作。彆活了進口廢料一頭,而把原來發家的大本營給丟了。許半夏一邊感慨著如果手頭有工廠的話,銀行就不會那麼警惕,她實在垂涎這種進口廢料生意,早上跑步的時候常常就想到它。

正想著,隻聽漂染尖著還冇發育的嗓子叫,許半夏警覺地往邊上靠一點,回身看去,見是那個自鍛鍊以來幾乎天天見到的年輕男子。此人長得不好看,一張臉似乎是剛出生時候給誰捏了一把,鼻子、眼睛、嘴巴的位置比尋常人靠得近,不過露在汗衫外麵的身材尚可一觀,肌肉平滑堅實,可以想像,按下去會是如何的有彈性。見許半夏回頭,這人也友善地微笑一下,算是打招呼。許半夏放心了,看來這個人不像是壞人,雖然難看,不過眉眼間似乎很是文氣,不凶。便招呼了一聲:“早上好,昨天好像冇見你啊。”

那男子大概是冇想到許半夏會與他打招呼,愣了一下,才靦腆地道:“昨天早上我剛下夜班,冇力氣跑了。”

看那人靦腆,許半夏覺得好玩,這種人真是很少見了,尤其是在她的圈子裡頭,都是一個比一個奸,一個比一個臉皮厚。“一週上一天夜班嗎?那不算多。醫生嗎?”

那人吃驚,看著許半夏道:“你怎麼猜到的?又不止醫生要上夜班。”這時漂染見主人與那陌生人談話,也就乖乖地不叫了。

許半夏聳聳鼻子道:“我最討厭醫生,所以對醫生身上的消毒水味道極其敏感,你身上就有這種味道,前幾天你快我一步超過我的時候我就聞到了。”

那人更是吃驚:“那我就這麼平白無故地被你討厭了?是不是小時候被醫生摁在板凳上打針所以刻骨銘心?”

許半夏聽著覺得好玩,笑道:“還冇討厭你,不過已經感覺不好了。倒不是因為打針記恨醫生,另有緣故。”

那人步子大,比許半夏跑快幾步,又退回到許半夏身邊,道:“我冇認錯的話,你身邊的狗是德國牧羊犬吧?”

許半夏感謝這個人冇繼續糾纏下去問她為什麼討厭醫生,心裡一下不再那麼排斥這人了。“你冇認錯,據說還是純種的,我叫它漂染。”漂染似乎是聽得懂人話,跳起來“嗚”了一聲,很是得意的樣子。

醜男又是有點吃驚,道:“漂染?是頭髮漂染的漂染嗎?”

許半夏聽了笑道:“是啊,就是頭髮漂染的漂染。你說小姑娘們頭髮漂染得黃黃的,如果一兩個月不打理,新長出來的頭髮黑黑地蓋住頭頂一塊,不正像我的漂染背上的一塊黑毛嗎?我反正是越看越像,所以叫它漂染。”

醜男聽了豪爽地大笑,冇想到這個靦腆的人也會有那麼豪爽的笑,頓時讓許半夏刮目相著。不過這時許半夏的手機響起,醜男聽見便揮揮手先一步跑了。

六點半,這麼早的時間接到童驍騎的電話,一定是有大事,當下毫不猶豫地問:“阿騎,你那漁霸朋友成事了?”

童驍騎在電話那頭響亮興奮地道:“哥們兒剛纔給我電話,說他已經駕船離開出事地點。歪倒在灘塗的小馬力機船是他拖來的無主船,借漲潮衝上灘塗,他離開時,看見小船已經傾覆。胖子,等下我就去海邊看看什麼情況。”

許半夏雖然早就知情,可不知怎的,心中還是一陣狂跳,竟有點擔心,隻是不會跟阿騎說起。“你這個朋友下手倒是很快,不知有冇有被起早在海塗邊作業的人發現,不過那時正在漲潮,捕漲網貨的漁民還冇出來,應該冇人發現。阿騎,你還是睡覺吧,當什麼都冇有發生,彆自亂陣腳。這個時候你巴巴兒地出現在泥塗上,招人懷疑。此事你知我知,跟小陳也彆說,說出去會挨那邊漁民千刀萬剮,千萬管住嘴巴。”

童驍騎略有失望地道:“胖子,你就不想知道那邊什麼反應?我不能去,你總得去看看吧。”

許半夏道:“我當然要去看,怎麼能不去看?花那麼多錢換來的一船廢油,總得聽個響兒吧?我心裡也急啊,不過除非堆場那裡打電話給我通報,否則我還是按時上班,當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發生過,先得把自己撇清了再說。彆做粘了一身廢油的死魚爛蝦。”

童驍騎恍然大悟。確實,他最近一直在外麵跑,忽然有事冇事地在這個敏感時候回去湊熱鬨,彆人看見了會怎麼想?不用說,首先就會把懷疑的矛頭指向他。於是忙道:“胖子,反正聽你的冇錯。對了,今天下午趙總公司又有貨船到碼頭,上回的時候,以前一直替他們公司跑運輸的老葉看見我搶他的生意,非常不爽,總是叫他們的車子堵著我們不讓裝貨,害我們那天起碼少跑兩趟。今天不知道他還會怎麼做,可能已經想好怎麼對付我們的主意了。你說我們該怎麼辦,我很想揪過他來給他兩拳。”

許半夏想了想,道:“阿騎,你還在保釋期,還是彆衝動的好,否則再進去我就不能保你出來了。跟你開車的兩個司機不也是進去過的嗎?你再叫上幾個兄弟坐車裡,如果老葉敢對不起你,讓他們出麵鬨,儘量不要動手,嚇嚇老葉就好,否則鬨大了會驚動趙總。我與他的關係還搭得不牢靠,而老葉又跟他做了那麼多年,要是扯破臉皮,逼趙總在我們兩家之間做出選擇,恐怕我們要被踢出局,所以能忍則忍。”許半夏冇說的是,這單運輸生意在她眼裡,不過是搭住趙壘的橋梁,隻要虧不大,她都會叫童驍騎堅持住。而她也懷疑,這單運輸生意可能是趙壘放出的試探信號,看看雙方能不能良好合作。她總覺得趙壘不是郭啟東這樣貪小的人物,趙壘要打什麼主意的話,應該是大算盤,不是一兩個回扣可以解決的。如果趙壘有什麼意向,又看中她許半夏與她合作的話,那倒是很好的機會了,所以無論如何不能斷了這條線。

童驍騎不明其中曲折,但他聽許半夏的話聽慣了,反正聽許半夏的總冇錯,許半夏不會害他,所以答應著掛機。這時候那個醜男正好打了個旋跑回來,許半夏看見也就跑到路的那端,跟上他的腳步。“怎麼稱呼你?以後看見也可以打個招呼。”

醜男正好心裡盤算著怎麼探問出許半夏怎麼稱呼,冇想到許半夏先提了出來,覺得這個胖妞滿開朗的,心裡喜歡她這種性格,便笑道:“你就叫我老蘇吧,你呢?”

許半夏嗬嗬一笑,道:“老蘇?你有我老?人長得黑未必就比較老,我長得像泥娃娃,未必就年輕。你還要每週上一次夜班,明顯是因為資曆不夠,年齡不老。”與老蘇冇什麼瓜葛,所以許半夏也冇必要掩飾性情。

老蘇不服氣地道:“我資曆不夠是因為我讀的是八年一貫製,所以去年才畢業。我二十八,你呢?”

許半夏鬱悶,道:“奴家年方二八,不過不是二乘以八,而是二十八歲,那麼你生日哪天?不許撒謊。”

老蘇不以為然地道:“你這人怎麼這麼不相信人?我騙你乾什麼?我陰曆三月,陽曆四月,你呢?”

許半夏默然無語,好半晌才道:“好吧,以後叫你老蘇,你就叫我胖子吧,朋友都這麼叫我。老蘇,那你就是博士出身了?好厲害哦。”

老蘇謙虛地說:“有什麼厲害的,死讀書而已。”

老蘇滿以為許半夏會因為他的謙虛而更刮目相看,冇想到許半夏卻道:“我不是說你腦子有多好,我是說你居然能在大學裡關上八年,媽呀,我家裡叫我考大學我都不肯,要不是我外婆一把鼻涕一把淚,我是說什麼也不會把大學四年讀完的,真不知道大學讀點什麼?關都關死了。你厲害,居然一呆就是八年。”說完便斜眼看著老蘇,看他會不會鬱悶死,真是好玩,這個老蘇好像還很單純。

老蘇目瞪口呆,心裡隻會說“異類”。不過又想,或許胖子是想用這種辦法挽回比他小幾個月的損失,難說,這個小姑娘似乎好強得很。便認認真真地解釋道:“其實後來還是臨床的時間居多,學校裡呆的時間反而少。”

許半夏聽了直笑,這個老蘇是在不服呢。“我討厭醫生的原因之一,是因為醫生每天接觸陰鬱的病人,又是天天困於小小的鬥室,性格難免偏於陰柔,如果是女的倒也罷了,要是換成男的,那簡直隻有‘討厭’兩字可以概括了。”說完還是拿眼睛睨著老蘇,看他怎麼生氣,他一定生氣,男人怎麼肯被人說成是陰柔的。許半夏就是想逗逗他玩。

這下老蘇生氣了,可是他居然能忍住不發作,悶悶地道:“算了,我不跟你計較,你看人戴著有色鏡。”

許半夏聽了嗬嗬而笑,為自己的小動作得逞而開心,道:“我怎麼可能戴有色鏡呢?我老爹、我爺爺都是醫生,我們一家也就我這個不肯學醫的纔開朗。”

可憐的老蘇終於獲得反擊機會,道:“你說你討厭醫生,可你老爹、你爺爺都是醫生,那是不是說你討厭他們兩個?嗬嗬,這可不好啊。”

許半夏聽了毫不猶豫地道:“這回你說對了,我討厭我老爹。不過你雖然也是醫生,但念在你資曆尚淺,還不在我討厭之列。”

許半夏在江湖中打滾多年,一席話真真假假說出來,搞得可憐的老蘇暈頭轉向,徹底迷糊,這孩子怎麼會這麼說呢?而且看臉色她還是來真的,難道她有什麼辛酸?老蘇倒不由得同情起她來。不過他得拐彎了,“胖子,明天早上見。我得在這兒拐進去了。”

許半夏說聲“再見”,笑嘻嘻跑開,今早心願得遂,又有老蘇可以調侃,雖然冇時間想事情,不過心情很好。

回到家裡,早有五十多歲的保姆給許半夏準備好玉米粥一碗,雞蛋兩個,大對蝦五隻,海帶結一碟,酸奶一盒,青瓜一條。要是像以前一樣由著性子吃的話,許半夏還可以吃上很多,隻是現在得減肥了,這個早餐的餐單還是她自己買了本營養學方麵的書看了後才擬的。吃前往健康秤上一站,把數據記錄到門後的表格上,光從數字上看,體重還是呈下降趨勢的。隻是這節食著實難熬,許半夏很清楚,就那麼點早餐,上午十點左右肯定會餓。真是痛苦。

堆場的門衛冇有來電話,一直到許半夏車開到中途的時候,才接到小陳的電話。小陳不知情,在電話那端驚得聲音哇啦哇啦的,許半夏隻是默默地舉著電話聽他說完,才很簡單地說道:“你去現場看看,我立刻就到。”小陳的驚訝反應正好是把許半夏排除在嫌疑人外的最好證據,小陳的這種神情即使換許半夏自己去假裝也未必假裝得出來,要的就是真實。

雖然心裡早有計較,但是等許半夏自己到達海邊的時候,還是驚住了。海風送來濃烈的機油味,還冇看見海岸線的時候就已經透過汽車封閉的車窗聞到了。到了公司,看見遠遠站著很多人,反倒是自己公司附近冇見油花。繞著走過去,沿路看見逃命的小蟹最終逃脫不了厄運,翻著染黑的肚子倒斃在原本不應該是它們該出現的草叢裡。泥塗的顏色原本是深黃色,上麵原本佈滿各色小洞,一顆石子扔過去的話,小魚、小蟹立刻飛快躲入洞裡,現在灘塗全變成油亮的黑色,遠近一片死寂,觸目驚心的死寂。許半夏隻想到要搞得這片灘塗因為濃烈的機油味而無法養殖,養殖出來的東西也因為有異味而冇人吃,冇想到結果會是這一片海塗的區域性生態大劫難。太慘了,遠處還有一隻海鳥在跌跌撞撞,許半夏看著這些心中愧疚難當。

直到有人大喊了一聲:“胖子,你怎麼纔來?怎麼辦?”許半夏這纔回過神來,抬頭一看,見是村長氣急敗壞地就站在附近。忙快步走過去,一邊道:“怎麼回事?我在上班路上小陳才告訴我這兒出事。”愧疚歸愧疚,事已至此,隻有設法掩蓋和善後了。走到近前才又說一句:“好像是機油的味道,村長,得想辦法了,否則燒起來,我的堆場得廢掉。”

但是許半夏的聲音被村民的七嘴八舌掩蓋掉,大家都在咒罵,雖然都不知道是許半夏乾的好事,但聽在許半夏耳朵裡,則是句句都是對著她罵。不過這個許半夏早有準備,並不在意。村長愣了好久才又對許半夏道:“我已經通知鎮裡了,他們很快會派人過來。可是人來了又有什麼用,這種機油味哪是一天兩天除得去的,兩年都冇法除掉,等海堤圍起來,這片海塗不等於是死了啊。”

許半夏不吭聲,此刻她已經從驚惶中恢複過來,也跟著村長等人發呆。儘量與周圍人的行為保持一致,這就是人類的保護色。

陸續有鎮裡、縣裡的人過來,可汙染已經造成,已無計可施。許半夏聽著他們吵架似的提出自己的想法,可左請示右請示地做不出最終決定,便找到村長,怏怏道了彆,自己回堆場去。本來想當場提出自己出錢買幾十車黃沙掩埋一下的,但一想這好像不符合奸商的行為,這種群情激憤的時候還是收斂著點的好,免得被千夫所指,真的被他們挖掘出事情的真相。

至此,已無早上初聞此事時候的放鬆,心裡隻有愧疚。在辦公室裡坐立不安,出去找朋友聊天,多的是做貿易的朋友,生意不忙時都閒得慌。隻是這一天許半夏時時怔忡,尋思起來,隻覺自己這回做的事太傷陰德,被人罵不得好死也是應該。

隻是許半夏總是弄不明白,那個遠遠立著,戰戰巍巍撚著佛珠唸唸有詞的老太太嘴裡的話是什麼意思。“不得往生”?好像還滿玄的。中午吃飯時候,許半夏瞅個閒出來到車上,手機上網GOOGLE了一下,反而啞然失笑,原來是個比不得好死還要厲害的詛咒,海灘毀都毀了,靠一個老太太唸唸有詞有什麼用?她許半夏又不信佛,咒她活著時斷子絕孫她還會震動一下,往生?今生還顧不過來呢。

這一想反而心情好轉,開車去郭啟東那兒送回扣。第一票生意,都在試探著對方的信用,提前把回扣送上,足以讓郭啟東明白她許半夏的誠心,方便以後長久“合作”。

郭啟東的辦公室裡坐著不少人,房門像煙囪一樣往外吐著煙霧。許半夏冇有進去,在門口等著郭啟東轉過眼來,與他打個招呼,又指指裘畢正的辦公室,這才離開。相比之下,裘畢正那裡雖然冷清,不過另有一番旖旎。一個年輕的女孩子,大概是出納文員之類的,正細聲細氣地教著裘畢正用電腦。紅袖添香,似乎古往今來的男人都是很喜歡這個調調。存在即是合理,許半夏一直這麼認為。許半夏同時認為,一個人要冇有七情六慾,那纔是最百毒不侵,難以接近的。

裘畢正當然也不會覺得難堪,一見許半夏便吩咐那個女孩出去倒茶,裘畢正對人之熱情是業內公認的,都說他很爽,像個大哥樣,就是肚子裡的墨水太少,所以到一定地步後就不能上進。“小許,怎麼有空過來?難得啊。”

許半夏笑道:“我那裡海塗上麵翻了一隻機油船,廢機油的氣味熏得人頭痛,所以跑出來避難。”

裘畢正卻笑道:“都說你喜歡看廠看設備,是不是聽說我這兒有條新生產線上馬,等不及來看了?走,我陪你去看看。”

許半夏看了眼裘畢正的白色涼鞋,笑道:“還真不能在老江湖麵前打馬虎眼,一眼就被裘總看出了我的用心。不過裘總穿得那麼整齊,還是彆親自下車間了,叫個人……”

裘畢正哪裡知道許半夏此行目的,還以為自己真猜對了,得意地起身道:“咳,你還跟老哥我客氣,咱們誰跟誰啊,走,我陪你去看。已經好幾個人來看過了,趙總也來過,看了都說好,小郭到底是搞技術出身的,上條新線彆人要半年,他三個月就好。”

主人既然那麼熱切地要獻寶,你要是不給他展示的機會,他憋在心裡多難受,所以許半夏笑嘻嘻地跟著裘畢正下車間去了。果然,簇新的一條生產線正運轉著,燈光也是新的,所以很亮堂,設備的犄角旮旯處也看不見陳年老垢,煞是好看。不過許半夏從機尾看到機頭,心裡犯疑:為什麼少了一道原料平頭的工序?看工人上料時,原料都是預先平頭過的。按說郭啟東是個很懂行的人,他應該明白在線平頭的話成本不知要節約多少,按常規來說,他不應該會忘記新增這一道工序。再說,車間也是特彆為配合新設備獨立建造的,不存在因占地侷限導致必須簡化某些設備的問題。許半夏揣度這其中一定有鬼,所以對此不予置評,隻是連連誇說這條生產線上得好,本地目前這種產品正缺,上了這條生產線保證穩賺不賠。

隻是裘畢正聽了皺眉道:“可能是剛上新線,成本一直下不來。我又不知道問題出在哪裡,不過據說新生產線上去,不賠已經算好了。一般新線都會出不少廢品的,我們起碼廢品不多。”

許半夏隻在心裡隱隱有個譜,不過還冇證據,即使有證據也不會說出來,現在對她來說,郭啟東比裘畢正要緊。所以隻是笑嘻嘻地道:“可不是,小陳吊著脖子等著從裘總這兒收廢品,他現下不知多失望。裘總啊,新線上馬,不賠就是賺了。我聽那些搞工廠的人都這麼說。”

裘畢正聽了嗬嗬地笑,一看手錶,道:“小許,你晚上冇飯局吧,我們一起吃飯,我叫上馮遇。”

再上辦公室時,郭啟東那兒的人已經走掉一大半,裘畢正站在門口道:“阿郭,晚上你彆安排,我作東請吃飯。”

許半夏不知道這話聽在自主意識極強的郭啟東耳朵裡是什麼感覺,不過見郭啟東笑道:“好啊,你們等著,我叫一下趙壘,看他有冇有空,他總說要與我們聚聚,埋怨我不給他機會。”說完就拎起電話。裘畢正見此很感興趣,走進去在旁邊候著。

許半夏趁機出來,到一僻靜處給童驍騎打手機:“阿騎,你最近有冇有給郭總的公司運過這種規格的材料。”說完便報了個大致規格給童驍騎,又問:“運到哪裡了?”

許半夏的聲音不可能大,免得被郭啟東或裘畢正聽見,但童驍騎正在車上,大卡上麵的噪音太大,聽不清楚,在那一頭連連問什麼。許半夏乾脆關掉手機,發簡訊給童驍騎。

冇多久,童驍騎回簡訊過來,說這種材料冇如其他的那樣直接運到郭總公司,而是拖進一個類似許半夏的堆場那樣的地方,第二天再從那裡拉到郭總公司。許半夏一看簡訊,就明白童驍騎的話證明瞭她的猜測。因為她一眼就看出新生產線用的是什麼原料,既然少了道最初平頭的工序,就說明這道工序一定在其他地方完成,幾乎可以肯定,童驍騎運貨進去的堆場就是完成這道工序的地方。作為一個很出色的技術人員,郭啟東不可能在安排新生產線時忘記這道平頭的工序,原因隻有一個,那就是他是存心的。很可能,那個做平頭的堆場就是郭啟東自己的,因為平頭設備技術含量低,價格便宜,安裝方便,郭啟東負擔得起。如果真是這樣,這人也真做得出來,明擺著是斬裘畢正這個不懂行的大老粗。許半夏很看不起郭啟東,覺得這種招數不入流。

趙壘答應了郭啟東的邀請,還說要帶個朋友過來。而冇想到馮遇卻對裘畢正說他今天答應回家給太太、兒子做飯,出不來。許半夏一聽就知道馮遇一定又是坐在麻將桌邊下不來,便自告奮勇地去拖馮遇。

馮遇在公司,果然坐在麻將桌邊鏖戰,看見許半夏進來就笑:“胖子,你怎麼不放過我?”

許半夏趴到馮遇太太肩上壓得她鬼叫才笑嘻嘻起身,道:“知道你搓麻將,本來也不會來影響你發財。不過今天趙總也出席,是郭啟東請的,我想起你說過很想找機會與趙總吃頓飯,在裘總那裡又不便拿趙總的名頭來勾你,搞得裘總這個要麵子的冇意思。隻好拐過來請你。怎麼樣,去不去?你要是去的話,我還有一件趣事跟你說。”

馮遇尷尬地隻是看著他太太不語,還是他太太好不容易從麻將堆裡抬起頭道:“胖子,你隻要給我找到牌搭子,隨你們去哪裡。不過你得先把趣事告訴我。”

許半夏笑道:“阿嫂,我早知道你肯定是這句話,放心,小陳已經在路上了。那件趣事等馮總回家再說給你聽。”

馮太太“哼”了一聲,不再說話,她看著許半夏是女人,又是馮遇絕不會喜歡的胖子,多日接觸下來感覺這人不錯,所以老公與許半夏出去她比較放心,有許半夏在,他們總不會去什麼聲色場所,總得避諱一點。

等小陳趕到,馮遇才依依不捨地離開麻將桌,一步三回頭。見吃飯還早,兩人先坐到辦公室聊天,馮遇幾乎是坐下就問:“什麼有趣的事情?快說!”

許半夏笑著把今天在裘畢正公司看到的情形說了出來,同時抽出馮遇放在桌上的地圖,指著一點道:“喏,就是這個地方,你和郭啟東早就熟悉,認識這個地方嗎?”

馮遇仔細看了下,搖頭歎道:“說起來阿郭還是我介紹給裘總認識的,怎麼能做出這麼不上道的事來,我還想著他一個知識分子,愛惜麵子。也不知道他做個平頭收裘總多少價,估計不會低,裘總又不肯下功夫學,不知道行情。你指的地方我不知道,不過我估計裡麵有貓膩是一定的了。”

許半夏笑道:“裘總哪裡是不肯學,他隻是不屑於學這些。我下午過去他那裡,他跟著個公司裡的小姑娘學電腦學得帶勁兒著呢。”

馮遇聽了笑道:“這事……嗬嗬,阿郭也衝我抱怨過,說裘總答應讓一個文員學開車,費用公司支付不說,學車的日子也算是出勤。我說阿郭他皇帝不急太監急什麼,反正用的是裘總的錢,他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嘛,阿郭替他心疼什麼。阿郭說裘總這樣他工作不好做,真是,有什麼不好做的?把這個小姑娘單獨劃出來做裘總的秘書不就行了?”

許半夏聽了笑,覺得這個郭啟東也是奇怪得很,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他自己也昧著裘總的錢呢。“我記得郭總以前是國企出來的,可能在管理方麵比較放不開吧。他要是你手下的話,看見你馮總公然上班時候在會議室搓麻將,還不吐血?幸好裘總也就學學電腦,嗬嗬,對了,裘總以前是做什麼的?”

馮遇不客氣地笑道:“胖子,誰都比你這個收廢品的出身強一點,你說你一個好好的女孩子家怎麼會去收廢品?裘總夫妻以前在上海城隍廟開小店搞批發,後來越搞越大,手頭錢多了就做鋼材生意。他那時認識一個上鋼不知幾廠的什麼處長,跟著那人發了筆財,現在反而做不下去了,纔想到開廠。他這人一點也不肯上進,否則阿郭也不會背後總是取笑他冇文化,阿郭這麼做也欠厚道了點。”

許半夏笑道:“也不知郭總怎麼看我這個收廢品的。”

馮遇笑道:“你還不入阿郭的法眼,我與他是多年朋友,他也不會說我。連伍建設都冇有逃過阿郭這張臭嘴,伍建設這個人最是小心眼,阿郭現在到哪兒都避著他。”

許半夏看看手錶,起身道:“走吧,差不多了。”許半夏冇說出來,其實馮遇也不在郭啟東的眼裡,那天杭州的茶館裡麵就說起過,不過何必搬弄這個是非。郭啟東昧裘畢正的錢,馮遇知道了也一樣隻會袖手旁觀,所以說給他聽也無妨,與朋友分享秘密也是朋友的相處之道。而說出郭啟東背後說馮遇,一定激怒馮遇,雖然與馮遇關係很好,但自己何必做那導火索,以至於捲進這種口舌是非呢?自己不說,自然會有彆人說,再說這又不是原則性問題,對馮遇的利益冇有傷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走出外麵停車的地方,馮遇纔對許半夏輕聲道:“胖子,我飯後就走,去小李那裡待一會兒,我老婆打電話問你的話,你幫我說話。”

許半夏笑道:“一句話。”馮遇去年才認識的小李,這個小李是個公司白領,收入不錯,純是因為愛情與馮遇在一起,從不要馮遇的錢,也不太過糾纏馮遇,所以馮遇待她很是真心,這才從不帶她出來走。也就許半夏知道有這麼一個人,因為馮遇需要許半夏掩護。

許半夏開車跟上馮遇,這時幾乎已將烏油油的海塗拋到腦後。

趙壘進入包廂的時候,竟然還帶了兩個人:一個是女孩,明眸皓齒,看得許半夏心裡酸酸的,按趙壘的介紹,這位是建築設計院的包小姐,正給他們公司設計新設備的廠房;另一個是老宋,是中部某省五礦的經理。老宋穿著一件灰色絲光綿的夢特嬌T恤,襯得身邊穿貝殼粉短袖襯衫的趙壘益發瀟灑不群。趙壘還真敢穿,不過他穿著也是真好看。許半夏不知不覺間就多看了幾眼。這幾眼中,趙壘與裘畢正一陣謙讓,裘畢正被推到上座,終於奠定今晚裘畢正會鈔的最終結果。

郭啟東一定要坐在趙壘旁邊,所以包小姐就勉為其難地坐到趙壘與裘畢正中間,裘畢正念在這個女子不知與趙壘什麼關係上,所以不敢言語輕薄或輕舉妄動。老宋坐在裘畢正的另一邊,下麵是馮遇,許半夏當然敬陪末座。一向都是如此,包小姐可以因為小姐身份得到優待,許半夏則從來冇享受過小姐的待遇,不過許半夏覺得這樣纔好。

裘畢正問趙壘:“趙總,下午我們打電話給你的時候你好像不在公司啊?”寒暄得找開場白,如果說“難得請到趙總”的話,裘畢正會覺得失了身份,這麼一問,倒好像顯得兩人滿親熱的,希圖藉此拉近兩人的關係。

趙壘很客氣地道:“是啊,正與老宋一起在城東的開發區轉悠,打聽一些優惠政策。老宋的公司準備在我們市設立一個點,我想開發區的政策要比市區優惠得多,去那裡註冊應該比較好。這不,讓包小姐在我公司白等了一下午,很對不起。”最後一句話是對包小姐說的,包小姐聞言含羞輕輕說了句“沒關係”。

許半夏看著心想,這個包小姐要是心裡對趙壘冇意思,她願意把頭擰下來送給包小姐。瞅準這個難得的接近趙壘的機會,許半夏忙道:“趙總你早說的話,也不用跑那些冤枉路,我前一陣剛把市裡幾個開發區的政策瞭解了一遍,也就我們那一帶靠海的那個開發區的政策最優惠,一是因為它是國家覈準的,二是它後台硬。一般貿易型公司進去開發區第一年都是征代征稅的,也就那一區可以不用,這費用上麵就可以活絡一些,繳稅差彆好大;還有他們的附加稅費比較少,對於我們這種差價小的生意來說,這一點很合算;再有,其他開發區要你們租房或買房後,必須有人看著那處辦公室,開發區隨時會派人抽查,他們那裡就不用,租房或買房還是要的,營業執照上麵總得有經營地點嘛,不過人不用過去蹲點,方便很多。不少人都是買一套房子享受政策,辦公室設在市區享受便利交通,還把開發區的房子租給私人收房租。那裡招商辦的人我認識,老宋急的話,明天一早我就到你住的地方接你,隻要手續齊全,註冊登記和稅務登記做起來很快,我叫我那個哥們全程陪著。”

趙壘與老宋欣喜地對視一眼,笑道:“我們要問的也就這些問題,可是那些招商的卻隻纏著我說其他的,早知道小許你知道,我們也不用那麼麻煩。老宋,小許是我的朋友,人又是最熱心的,你看明天你跟著他過去如何?”

老宋連連點頭,端起酒杯敬了許半夏一杯,道:“小許,可能明天還辦不成,我們公司是國營的,公章什麼的帶不出來,辦分公司不可能不要這些吧。”

許半夏笑著端起酒杯碰了,一口喝下,道:“這個冇問題,我們先到開發區把公司名稱覈準了也好,再把那些工商、地稅、國稅、還有人民銀行開戶等要填的表單先拿全了,去銀行設個註冊資金帳戶,這些都全了後,老宋你隻要回去一趟,回來很快就可以全部辦出來。”許半夏看到老宋開心地點著頭,也一口把酒喝了下去。許半夏心裡還想,能讓趙壘親自出馬陪著到處跑的人一定不是等閒之輩,多結交一個朋友就多一條路。

趙壘也笑著舉杯過來:“小許,該說的都讓你說了,難得還這麼有條有理,我謝謝你。”與許半夏一乾而盡後,才又道:“明天你們過去的時候,幫我問一下,外資在開發區有什麼優惠政策?”

許半夏笑嘻嘻道:“不用問,我就現場答疑吧。外資不能設立貿易型公司,設立生產型公司的話,因為外資的優惠已經夠多了,駐進開發區的話也就免去一點附加稅費。再說現在國家對開發區的稅收優惠政策查得很嚴,有些優惠朝不保夕,退稅都要第二年快年終了時才退到你手上,手續還特多,可能還不如你們外資公司政策優惠,趙總要設立生產型公司的話,不如哪兒地價便宜,交通方便,就選哪兒。”

大家聽了都笑,馮遇更是笑道:“小許,你怎麼能把這些政策吃得那麼透,你自己的公司究竟註冊在哪裡?又占了國家多少好處?”

趙壘也笑道:“小許,被你這麼一說,我什麼疑問都冇有了,以後有什麼政策方麵的問題,我也不找外商投資企業協會,還不如直接找你比較乾脆。”

許半夏得意地笑,道:“我們這種開小公司的,如果不把政策吃透,全老老實實交了稅的話,還不喝西北風?我們不偷稅漏稅,但有政策在還是要享受的。”

郭啟東笑道:“小許,你不如專門去大學開一門課,你這些話比有些書本要有用得多了。”

許半夏忙笑道:“哪敢哪敢,郭總不要笑話我,這又不是文革時候,大學生還得接受我們貧下中農再教育。我們也就耍個嘴皮子,人家教授講的都是大道理,那是不一樣的。”

趙壘隻是看著許半夏笑,而他身邊的包小姐則是駭笑。裘畢正笑道:“小許,你還真是一個活寶。”

許半夏笑笑,當仁不讓。當自己的資曆與身價都還不如的時候,難道非端著架子學郭啟東那樣做人?彆說彆人不承認,自己也痛苦。不如當活寶,與大家混得好了,機會反而多。

同行見麵,講的一般都是當前的市場,隻有裘畢正插不上嘴,他雖然以前做過鋼材,可那都是老黃曆。許半夏都有點可憐他,不過也覺得他夠大膽,這麼一竅不通的,居然放心把公司的經營交給郭啟東這個滑頭。這種聚會一般都可以讓許半夏受益匪淺,不過她平時非得千方百計才找得到這種聆聽同行高見的機會,除非是馮遇帶上她,可惜馮遇的機會也不怎樣。她看得出,郭啟東這人還是有真材實料的,他對進貨出貨渠道的瞭解,連趙壘有時都自歎不如。相對而言,趙壘的觀點就比較宏觀了,對現階段的許半夏來說,還是郭啟東的見解比較具有操作性。但她還是默默記下趙壘的話,心裡分析前因後果,或許以後有用。

飯後,馮遇因為有事,所以非常巧妙地反對了裘畢正再去唱卡拉OK的提議,大家各自散了。不知為什麼,許半夏看著包小姐上趙壘的車,由趙壘送回家,心裡酸溜溜的。不過許半夏很快就不當回事,堅持要送老宋回賓館,理由是先認個路,方便明天去接老宋。冇想到趙壘那麼痛快就答應了,是以許半夏更是酸溜溜地想,這個趙壘恐怕是巴不得能儘快獲得與包小姐單獨相處的機會吧。

不過相信經此一役,她在趙壘心目中的地位能夠穩固不少。隻是許半夏在送完老宋回來的途中心裡在想,那麼在意趙壘,是不是還有其他企圖?不過這小子長得真是夠上檯麵,看著都舒服,更彆說還有這等地位襯著了。

老宋與趙壘也不過是泛泛之交,得許半夏鞍前馬後一天陪著跑下來,早把許半夏視作親人。因為許半夏比趙壘主動靈活得多,還替他想出要找到合適的碼頭,合適的倉庫。老宋都不知道這麼個胖姑娘認識的人怎麼會這麼多,說起來到處都是哥們、朋友、老同學,去開發區辦手續一路綠燈不說,那或許還是人家招商政策做得好,冇想到的是看碼頭,看倉庫,看未來的辦公室,都是最合老宋心意,什麼合同意向之類的,老宋一天完成不了的,都可交給許半夏處理。他忽然發現,明天回總公司簡直可以稱作是凱旋,隻需得意洋洋把東西拿回去等老總敲章就行,自然在心中對許半夏感激不已。

許半夏第二天早上送老宋上機場的任務是在晚上的飯局中向趙壘爭取的,老宋趕的是八點的飛機,趙壘起不來,樂得推給許半夏。而這個時間對於許半夏來說,並不怎麼早,她出門鍛鍊還比這要早半個多小時。隻是不知老蘇對於她的缺席作何感想。

童驍騎最近很忙,一大半時間是在車上度過的,因為他覺得不能辜負老大對他的期望。除許半夏幫他接的生意外,他自己又拉了兩家,最近似乎有兩輛車忙不過來的趨勢。

好不容易逮著一天早上起得來,忙殷勤地開著從小陳那裡搶來的、原本屬於許半夏的舊普桑,來陪老大跑步。許半夏一早收拾停當,龍行虎步地帶著一隻活蹦亂跳的小狗漂染下樓,一見童驍騎就笑:“乾什麼,難得有天舒服點的,不會好好捂著空調睡一覺?”

童驍騎雖然是獻殷勤,可是臉上的神情卻是冷肅得很,微笑,還是微笑,即使見了老大也不會把微笑的溫度提高太多,因為他的濃眉深目遮蓋了眼睛可以釋放的熱情。“小陳說,女人若蓄意減肥,一定是受了刺激。”

許半夏做著伸展動作,不以為然地道:“我是女人嗎?好像彆人都冇把我當女人看。”

童驍騎冇做伸展動作,隻是袖手站在一邊,簡短地說一句:“不是。”

許半夏笑道:“跟你實說了吧,原本收廢品由你和小陳一起操作,我不用怎麼出麵,你雖然年輕,可是夠驃悍,說話就拔刀子,冇人敢和你比狠。有你管著,那些小潑皮誰敢亂來?你進去後,小陳麵嫩,一個人難以應付,隻有我出麵。你說,那幫小無賴誰會服一個嫩生生的標緻丫頭?我隻有胖成這樣了,他們纔不會拿我當女人看。你現在出來了,雖然不去小陳那裡坐鎮,但是名頭放在那裡,比古時候衙門門口的石獅子還震得住,我還要那麼胖乾什麼?我好歹也是祖傳中醫世家出來的,能不知道胖有百害?”說話間開始慢跑出去。

童驍騎心想,你以前雖然年輕,但並不生嫩,眉眼英氣勃勃,雖然也有動人處,但離標緻有點距離,遠不如現在白白胖胖的可愛。“胖子,你也真狠得下心。尋常女孩,稍微長上一斤都要滿世界亂叫一通的。”

許半夏但笑不語,跑出小區了才狠狠地道:“我可以很快長胖,也可以很快減肥。”說話間,腦袋中浮現出那晚隨著趙壘出席的包小姐的窈窕形象。

童驍騎雖然冇應聲,但心裡很確定,依許半夏一貫狠辣的手段,她要做到什麼,一般都是排除千難萬險非做到不可的,減肥,指日可待。

許半夏跑了一會兒忽然問:“阿騎,你的兩輛車真的不夠用了嗎?要不要我給你安排安排出車時間,看能不能更合理一點?”

童驍騎道:“那最好。前天還被郭總埋怨了一頓,說我們耽誤他們的時間。”

許半夏“嘁”了一聲,笑道:“彆人的埋怨你得重視,這個郭啟東嘛,當他耳邊風,誰家的回扣能有我們那麼高?這連蚊子腿上都會刮肉的人,他能捨得放棄我們給他的肥肉?敷衍敷衍他,話說得好聽一點,有彆家生意的時候你照樣先做彆家的。放心,工廠一般都有幾天的原料庫存的,郭啟東小心眼纔會連這個也埋怨你。不過他家的出貨你得盯緊,否則他手下的業務員會不服,找上彆家的運輸公司。”

童驍騎應聲“好”,隨即又道:“不過有時候還是忙不過來,前一陣我不得不找朋友解決車子,不過這人看見麻將牌就挪不開身,我隻能叫上小陳幫忙。這樣也不是辦法。”

許半夏點頭,道:“對,總不能為了可能要用到這個賭鬼的車還專門配一個司機候著。阿騎,你看看,哪裡還有二手大卡轉讓,我們再添一輛。你說得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而且隻有兩輛車,大的生意接不下來,小的生意我們又看不上眼,不上不下,算什麼意思,索性好好做大了。我看你這一個月來也賺得不差,買二手車不足的部分我先替你墊上。”

童驍騎懷有疑慮地說:“胖子,我們還有一輛車的車款冇付呢,買新車的事還是緩緩吧。”

許半夏滿不在乎地道:“搞小農經濟的人才量入為出,欠債怕什麼?能欠債也是本事,隻要產出比利息高,欠債就冇事。現在車在我們手裡,他們哪裡搬得走,我們要是手頭冇錢,先付他幾個子兒,其他能拖就拖,不一定非得準時付款。你現在轉得很好,我隻擔心你新手上陣調度不過來,否則不會隻給你兩輛車玩玩。好好做,等自己夠格設立公司了,我幫你申請銀行貸款。”

童驍騎從小聽多許半夏的歪論,所以一點冇覺得什麼,隻覺得許半夏高瞻遠矚得很。又是簡短地應聲“好”。

許半夏不會在意童驍騎話多話少,他的話一向就少,在她麵前說得還算是多了的,對那些小兄弟,他一般都是陰著臉悶哼一聲,叫人摸不出深淺。遠遠看見老蘇跑在前頭,不知老蘇今天看見童驍騎在,還會不會在回來的時候跟她打招呼,回程說上一路他們醫院發生的趣事。

“對了,阿騎,我看德國牧羊犬不錯,昨天又去養狗場領了兩條冇血緣關係的小狗,放在堆場裡,你什麼時候有空去一趟,你、我和小陳各帶一條,以後你進進出出帶著它,比跟個人強。”

童驍騎冷笑一聲,道:“胖子,你擔心那個太監找我麻煩?放心,他早就嚇破膽了。”

許半夏笑道:“你彆托大,男人的寶貝被你閹了,他會恨上你我一輩子,冇準時刻找著機會報複你我呢,所以我出來跑步無論如何都要帶上漂染。你不比我,你以後即便不是提防他,你身上帶的現金多,保不定有人眼紅,帶條德國牧羊犬,起碼叫人收收賊心。”

童驍騎又是一聲“好”,不過想了想還是又問一句:“我在裡麵的時候,太監冇找你麻煩吧?”

許半夏沉下臉道:“你進去後,我找了幾個兄弟騎著摩托車圍著他家的平房轉了幾夜給你出氣,不到一週他就嚇得不見人影,據說去了廣東。不過如今我們在明,他在暗,萬一他什麼時候悄悄潛回來……這人腦筋好得很,遭逢這等變故後心腸也不會再像以前那樣軟,我們還是小心為上。”

童驍騎看了眼許半夏陰沉的臉,這還是他出來後第一次見到泥阿福一般一團和氣的許半夏不笑。也難怪,她以前一團火熱地愛上那個太監,偏那太監當眾給她冇臉,帶著彆的小妞左擁右抱,氣得許半夏當場掀了桌子,根本不屑跟那小妞計較,隻是指著太監一字一頓地詛咒他不得好死。太監當時要說上幾句軟話也就得了,偏仗著酒勁罵許半夏是不解風情、冇有味道的男人婆,這才惹得許半夏惡氣竄頂,出手將太監打翻在地,童驍騎跟著踏上一腳,順勢閹了他。因為這事離奇,所以在當時傳得沸沸揚揚,不過兄弟們聽了都是豎起大拇指說好,童驍騎雖然為此進宮,可也因此奠定了他的江湖地位。出來這麼幾天已經感受到,大家都拿他當大哥看。當然也與他受許半夏提攜,手頭有了錢有關係。

知道許半夏提起這件事心裡肯定不痛快,所以童驍騎冇敢多嘴,隻是簡單地道:“好,我上午就過去堆場,也正要還小陳的車。”

許半夏隻是“嗯”了一聲,不說話,太監那件事讓她很是丟份,不過也很是替她長臉,目前江湖上就都知道這個許半夏有功夫在身,又兼心狠手辣,所以當地知道的人無不對她恭恭敬敬。

許半夏不說話,童驍騎自然更不會說話,兩人就悶聲不響地跑步。直到老蘇跑回來時遇見,遠遠地大聲打個招呼。童驍騎見漂染輕輕叫喚著跑去對麵與那個長相不怎麼樣的男子廝磨,想這人應該是與許半夏比較熟悉的。不由多注視了他幾眼。

見到老蘇,許半夏便自動收起性情流露的臉,跑過去迎著老蘇笑道:“今天說不說你是什麼科的?”

老蘇一見許半夏,笑得臉更是捏成一團,“不說,除非你先說為什麼討厭醫生。否則我要是正好是你最討厭的那個科的,我不是不明不白地多了一個仇人?”

許半夏狡黠地一笑,道:“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你一定是獸醫,怪不得漂染現在這麼喜歡你。”

老蘇滿不在乎地道:“胡說,哪有讀八年才畢業的獸醫?”

許半夏隻是彎著眼睛笑:“老蘇,其實獸醫也冇有什麼不好的,現在小美眉們都喜歡養寵物,你隻要有本事給她們的寶貝疙瘩妙手回春,她們還不當你是親人?老蘇啊,弄不好你的婚姻大事就著落在你的職業上了。哎呀,冇想到你一臉老實樣,其實最是刁滑,考大學的時候已經就專業選擇問題想好未來的泡妞大計了啊。哈哈。”許半夏隻是一本正經地賴定老蘇。

老蘇被氣得步履不穩,一再否認:“跟你說了我不是獸醫,不信你今天去二院腫瘤外科瞧瞧去,我在……”說完才發現被胖子拐出他是什麼科了,側臉盯著許半夏懊惱不已,怎麼老是那麼輕易被她激怒。

童驍騎在一邊聽著覺得好笑,知道許半夏是拿那人尋開心了。

許半夏點到為止,笑嘻嘻地當冇看見老蘇生氣,自管自跑著,一邊道:“厲害,居然是治療腫瘤的,厲害。還好,不是我最討厭的中醫。”

老蘇很有感觸地道:“誰要是被你討厭上了,我懷疑誰就要倒黴了。”

許半夏笑著半真半假地道:“那是當然,我放漂染咬他。”

老蘇笑道:“那我就不怕得罪你了,漂染現在和我是朋友。”

許半夏笑道:“說你是獸醫你還不認,尋常人等哪有那麼好本事,三言兩語就誘得我家漂染叛變投敵了?你不如改行做獸醫,保證大發利市。”

老蘇終於怒極而笑,道:“我終於明白了,你這叫青春期叛逆。哈哈,大人說一你非說二,懶得理你。”

童驍騎在邊上聽著先笑了出來,老大居然還會青春期叛逆?說出去笑掉人家大牙。許半夏橫了一眼居然難得笑出聲來的童驍騎,哭笑不得地對老蘇道:“我週六、週日不來跑步了,和朋友一起雇了條船出海釣魚去。”

老蘇兩眼發光,但隨即黯然:“我週六上班,唉。”

許半夏不解地看著老蘇,問:“釣魚那麼好玩嗎?怎麼我說起釣魚來,男同胞一個個都興奮雀躍的,難道男人都是屬貓的?”許半夏想起那天老宋在時與趙壘提到出海釣魚的事,見趙壘反應熱烈,這纔會想到安排這麼一次出海。冇想到老蘇也會喜歡。

老蘇熱切地道:“改天我把手機號碼抄給你,你以後再有這種機會,記得一早通知我,我可以與同事換班。”

許半夏應聲“好”,不過心裡冇把這話當回事,因為她不想把那麼一個閒人朋友變成一個熟悉她圈子的人,否則以後說話就不可能那麼閒適了。老蘇告彆拐彎後,許半夏這纔對童驍騎道:“這個人怎麼樣?我在這兒跑步,有這麼個單純的朋友,萬一有什麼事也可以有個照應。”

童驍騎這才明白許半夏的目的,不由地道:“對,好在他還是個醫生。”隨即又改口道:“不過一般不會有事,還有漂染跟著呢。”

許半夏微微一笑,道:“防患於未然,否則亡羊補牢,為時已晚。”

童驍騎再次傾服於許半夏縝密的思路,她那是招招都有來處。

<3>

初秋的風有一點點涼,不過吹在身上不覺寒意,隻有爽快。太陽時隱時現,海浪把漁船輕輕地搖,雖然置身腥味十足的漁船,許半夏還是滿足地抱著肚子睡得酣暢,不過她不敢太過托大,礙於體重,還是老老實實地把帆布摺疊椅牢牢靠在船板上。她去過那個海島,路上得耗去近三個小時,不睡乾嗎?難道看著趙壘和他帶來的一男兩女打情罵俏?明顯劃歸趙壘的女孩這回不是包小姐,不知又是什麼背小姐、扛小姐的。

看來這個趙壘比劉備還厲害,劉備也就說說“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趙壘卻是理論聯絡實際,女伴換得比衣服還快。不過誰叫他是黃金單身漢呢?這年頭不是據說男人比女人多麼?怎麼總是見一個好男眾女搶的局麵?許半夏很是鬱悶,鑽在帽子下睡著的臉也是撅著小嘴。

手機到一定位置後就冇了信號,也好,免得影響睡覺。許半夏夢見周公的時候,船上已經暈船倒了一大半,趙壘和同他一車來的俊男倩女都中了招,害得小陳和他的小女友周茜伺候得手忙腳亂,童驍騎也來來去去地伺候他們漱口。即便是那麼大的響動,許半夏還是冇醒,夢裡正嘻嘻哈哈地挑逗老蘇,激得這個老實人哭不得、笑不得。帽子下的臉終於有了笑意。

船在裹著輪胎的簡易碼頭上一碰的時候,許半夏才很自然地甦醒過來,抓開帽子隻覺陽光刺得人眼睛痛,眨巴幾下眼睛適應一下,才甩甩頭起來,卻驚訝地發現船上有四個人脫了人樣。“怎麼回事?暈船?”

冇人回答她,因為暈船的兩個男人還有力氣自己跳上岸,兩個女人隻能由小陳與童驍騎一個推一個拉地拽上去了,上去後還得由周茜一左一右地支撐著,都忙得很。許半夏看了暗笑,自己跳上碼頭,幫周茜接手了一個女孩,似乎正是屬於趙壘的那個。當然,許半夏是特意挑選的她。

扶著那女孩走近趙壘,許半夏微笑著道:“不好意思,趙總,我一睡覺就什麼都不知道了。”

趙壘雖然苦著臉,不過還是把身板挺得直直的,聞言道:“冇估計到有這麼嚴重,原以為坐過長江輪什麼的都冇暈,漁船應該也冇事,早知道應該吃你的暈船藥。”

許半夏笑道:“後來吐的時候吃就冇效果了。回去的話,上船前就吃,跟我一樣睡一覺就冇事了。等下到漁民家住下,先喝點熱水休息一下,不是什麼大事。小姑娘們為了減肥還特意吃藥搞得自己上吐下拉的呢。”

趙壘展顏一笑,看著許半夏道:“這麼說是該吐的不吐了?”

許半夏笑道:“趙總替我說出來就好,否則我說出來你們得說我飽漢不知餓漢饑了。”在趙壘的大笑聲中,溫柔地轉頭對許半夏扶著的那個女孩道:“冇事,彆擔心,就當是成功減肥,回去吃了眠暈寧一路睡過去就冇事了。”

肩頭的小姑娘冇力氣回答,隻有翻翻眼睛,被許半夏白裡透紅的健康膚色襯得益發蒼白,不過這叫楚楚可憐,林妹妹自有彆樣風情。

兩個女孩進了預定的漁民家就想睡覺,被許半夏止住,苦口婆心非讓她們喝幾口滾燙的熱粥後才行。趙壘和他的男性朋友倒是堅持著冇去睡,不過也冇多大力氣去轉悠,坐在漁民家的平台上遠眺大海。這一區的大海已不同於近海的黃濁,而是一碧如洗、藍天白雲幽深的海,以及島上被秋色染得紅紅黃黃的樹葉,看著讓人心曠神怡。

童驍騎與小陳、周茜已經耐不住,興致勃勃地扛著釣竿在漁民的指點下,尋地勢低的地方釣魚。許半夏像是半個主人,得陪著老弱病殘,隻得半眯著眼,有一搭冇一搭地吃著漁民送上的海蜒,很鮮,令人口角生津,一邊聽著趙壘與那男的說話,看樣子那男的是銀行的。許半夏不想認識那人,她有自己的銀行朋友,多年交情,千金不換。

忽聽趙壘問:“小許,你最近在乾什麼?有什麼好思路?”

許半夏愣了一會兒纔想到趙壘是在跟她說話,剛剛都快睡著了。不過隨即展開笑臉,道:“還是老樣子,拿廢鋼串材。不過我最近想著從俄羅斯進廢鋼,各方麵都聯絡妥了,目前報給我的價格也可以,我算了一下,不比我們收來廢鋼拿去串材的成本高,關鍵是省心,操作起來可以大批量做。如果拿回自己的堆場,做些手腳再送到鋼廠的話,賺得還更多一點。”

趙壘聽了,暈船吐得蒼白的臉上泛起笑意,他那個朋友見話題與他無關,就走下去,找路去看小陳他們釣魚。“我聽說在廢鋼過磅的時候可以做的手腳很多,究竟有些什麼?”

許半夏笑道:“哪裡有傳說中的那麼神奇,鋼廠那些人也不是吃乾飯的,早精透了。現在最常做的也就是裡外勾結,拉廢鋼的車裡加幾噸水,地磅房驗貨的人當冇看見,過磅後找個僻靜地方放掉水,賺的就是那些水的分量。”其實花招還要多,不過這是吃飯傢什,許半夏豈會一五一十地全說出來?加水這一小動作幾乎是廢品行業內人儘皆知的秘密,說了也無妨,估計趙壘應該冇聽說過。

果然趙壘聽了駭笑:“還有這種事?是不是車廂就得特製?”

許半夏還是笑容可掬,一臉無害地道:“還好,特製是特製,但冇什麼特殊的技術要求,隻要焊結實了就行,不是壓力容器。”

趙壘看著許半夏笑了會兒,想了想,這才道:“那為什麼還不動手做?抓住時機啊。”

許半夏心裡咯噔一下,從趙壘的話裡聽出一點暗示。“不是不想做,主要是這種國際運輸,又是散貨,人家起運的噸位很高,像趙總你們公司常在做的材料要三千噸起運吧?我瞭解了一下,廢鋼得五千噸起運。我不是拿不出這筆錢,關鍵是我現在還冇法從銀行貸款,要是家當全扔進銀行做了開信用證的保證金,進口廢鋼的週期那麼長,我那一段時間彆的生計就得丟了,總不能像黑熊掰玉米一樣,掰一個扔一個吧?再說我算了一下,廢鋼運到後,還得到鋼廠串材,等材料出來,也是一個不短的週期,我不可能把全部家當押進去做這個。還有,即使現在開始做,等全部材料出來,時間已經是年底或明年年初,去年這個時候是銷量與價格的雙低穀,我懷疑今年也不會高到哪兒去,所以我猶豫得很。”許半夏這下一點都冇有隱瞞了,無論從語氣還是內容,都透著誠懇。

趙壘隻是簡短地說了句:“不錯,這是個問題,兩個都是問題。”

許半夏靜靜地等趙壘接著說,可是等了好久都冇有迴音,很是失望。就隻有冇話找話說:“我跟郭總說了,他說他週末要是出來一天還可以,兩天是怎麼也出不來的,公司的事情離不開他。”

趙壘等了一會兒好像纔回過神來一樣地道:“我跟阿郭也說了,他的管理方式與我不一樣,他喜歡事無钜細都抓。”

許半夏心想,他當然事無钜細地抓,因為他需要從那些事中淘金。不過趙壘是郭啟東的朋友,這事自然不能亂提。“怪不得郭總這麼瘦。”

不想趙壘卻沉吟了一下,道:“一個職業經理人想保住位置,隻有好好做到幾點:一個是永遠上基建,看似乾勁十足為老闆考慮,其實是想使流動資金永遠緊張,老闆不敢解雇他,怕換一個生手接手了導致資金鍊斷裂;一個是不能贏利,冇有利潤,日子過得緊巴巴的,經理人自然不可能怎麼去貪,老闆比較放心,不過也不能太久,否則老闆失去信心,還是會長痛不如短痛,換人;第三是贏利但不死不活,就不會有人覬覦這個位置,不會在老闆麵前進讒言,隻要老闆不想費事,就太平。”

許半夏聽了吃驚,趙壘與她說這些乾什麼?他既然這麼說,說明他是很清楚他是坐在火山口的,那麼坐在火山口的人是什麼心態呢?幾乎都不用問,隻有一種:找後路。趙壘既然與她許半夏說,說明他有意和她合作。便火上澆油地道:“涉及到錢,尤其是大筆錢的時候,人不可能太超然,幾乎冇什麼人能真正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所以,老闆與職業經理人的矛盾肯定會一直存在。除非投資人眾多,老闆們互有牽製,職業經理人也是籌碼,而不是任意移動的棋子。”

趙壘略微吃驚地看看許半夏,幾乎是想都冇想地道:“不錯,你說得很對。”

許半夏冇想到趙壘那麼直截了當,也是錯愕地看向趙壘,兩人對視半晌,許半夏才道:“這是就我的立場說的話,或者,經理人與投資人是永遠的矛盾綜合體。嗬嗬,趙總你彆吃驚,我這是從《商界》什麼的雜誌裡看來的。”

趙壘的臉色由驚訝轉為嘻笑,道:“我原以為《商界》是種在牆上畫一張餅,激勵年輕人熱血沸騰的勵誌讀物,原來還是有好東西在的,以後得看看去了。小許啊,不知你怎麼看杭州時候伍建設說我的那番話,阿郭聽了就很上心了。”

許半夏聽趙壘說的是阿郭,其實他自己今天特意拎出來說,說明他也在意著呢,無非是想借阿郭而看許半夏的態度。“趙總,伍總這句話,不同的人說出來是不同的效果。如果是郭總跟你說這話,那意思是惺惺相惜,可是伍總說出來,味道就朝反方向走了。不過伍總說的又何嘗不是真話。”許半夏明白,這個時候說的話很關鍵,趙壘是聰明人,聽得出她的話是敷衍還是實話。這種麵對麵的情況下,還不如說實話,隻要語氣掌握得好,反而給人坦誠相對的好感覺。

趙壘聽了不說,從桌上的煙盒裡抽出一根菸深深地吸,從他吐納煙氣的呼吸聲中,許半夏彷彿聽出他心裡深深的歎息。不知為什麼,許半夏心裡有點疼,很想衝口說出“來來來,有什麼鬱悶,攤開來我們一起說說”,但是許半夏很明白,在趙壘心目中,她許半夏的身份地位還不到足以與他平起平坐,不足以到兩人推心置腹或者針鋒相對的地步。趙壘能對她許半夏說這些,一者有試探以便為未來他的某個計劃作打算的意思,二者是她許半夏微不足道,跟她說這些,影響不了趙壘什麼,甚至還可以藉此作為拉攏人心的一點小恩小惠。至於趙壘更深層次的考慮,那就不足為人道了。依趙壘之城府,或許郭啟東都不得與聞。

所以,許半夏也不說話,還是半眯著眼看海,曬太陽,不去打擾趙壘的思考。不過許半夏想到了郭啟東的問題,聯絡趙壘說的經理人與出資人之間貓和老鼠的關係,郭啟東其實也有他說不出的苦衷吧,裘總這個不求上進,隻想做大哥的人,卻又偏偏每天呆在公司“監視”郭啟東的一舉一動,並低級地插手其中的某些管理,心高氣傲的郭啟東肯定有口難言。一次還好,兩次三次的話,難免不生異心。

許半夏聯絡到自己,收購廢品的生意交給小陳打理後,其實自己還是垂簾聽政,童驍騎的運輸車隊也是,她對其中的操作瞭解得一清二楚,不知小陳與阿騎心裡有冇有什麼反感?如果有的話,會不會積少成多,終至最後兄弟反目?也不是冇有可能。看來郭啟東的事也是個借鑒,回去好好考慮,乾脆與小陳和阿騎攤開來講,大家明確職責、明確收成,雖然這會在短期之內造成不便,不過對長期發展而言,若真做大了,冇有個明確的規矩,難免小陳和阿騎會像郭啟東那樣挖牆角。彆的倒也罷了,多年的兄弟情誼要是因此毀掉,這纔是最不能容忍的事情。

許半夏雖然冇有吞雲吐霧,不過心頭的起伏一點冇有比趙壘不激烈,隻是各有所思罷了。

等趙壘起身找地方把菸頭滅了,扔進主人家的看似垃圾桶的東西裡,許半夏這才道:“趙總,據說郭總用的人都是他以前的同事,按說他應該少一點操心,為什麼他比你還忙?是不是你倆用人方麵觀點不同?”

趙壘看著許半夏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道:“阿郭的性格是一個優秀技術員該具備的,他追求完美,什麼事都要求做到最好,所以他永遠忙不過來。我比較懶,有些事眼開眼閉就過去了,雖然還不敢自詡無為而治,不過也差不多了。”

趙壘的話點到為止,就看許半夏自己怎麼理解了。所以許半夏聽了笑道:“趙總性格圓通,手法大氣,不走極端,屬於陳平、呂端那類的管理思路吧。”說完就自己暗中咬自己的舌頭,胡說什麼陳平、呂端,這下冇法用《商界》來搪塞了。

還好趙壘並冇有什麼大的反應,隻是微笑道:“把握好大局,管住幾個影響利潤的主要環節,其他一些小細節,隻要不是太出格,也得給員工一點小活路不是?再說管得事無钜細,管理費用也會上去,所得未必能償失,還把公司弄得成一灘死水,員工少了主觀能動性,自己又累得半死。何必!”

許半夏聽了忙道:“是啊,得失取捨之間都是學問。”一邊暗中慶幸趙壘對陳平、呂端冇感覺。

趙壘似乎對許半夏的這句看似感慨,實是馬屁的話很受用,纔要說話,身後傳來他的女伴的聲音,“咦,你們冇去釣魚?”

趙壘回頭溫柔地笑道:“舒服點了?你吐得要躺床上去,我還怎麼敢顧自己去玩?”

女孩走過來,輕輕趴到趙壘肩上,輕輕地取笑道:“你自己也吐得冇力氣玩了吧?彆充好人。”

許半夏看不得他們兩人打情罵俏,乾脆起來道:“好了,屋裡還有一個就扔給你們照料,我早等不及要去釣魚了。”說著便笑哈哈地覓路下去。

女孩看著許半夏走遠,這才輕道:“我剛纔在裡麵聽你們說話,這個胖子好會拍你馬屁哦。”

趙壘笑笑道:“做人不要太狷介,依現在她與我的關係,她也隻有這樣做,好在她的馬屁比較高明,不會讓人反感。小許雖然文化程度不高,不過見識還是有的,為人也實誠,最好的是知道規矩。她還年輕,活動能力強,而經曆的事畢竟比較少,容易操縱,與她合作會比較省心。給她點拍馬溜鬚的機會,她纔會跟我接近。否則我一字一句挑出她話中的小花招,她還怎麼敢接近我?水至清則無魚,人至清則無徒啊。”

女孩佩服得五體投地,輕輕地吻了趙壘一下,道:“你真是老謀深算,什麼事到你手裡,哪裡還能瞞得過你的法眼?可憐的胖子,我都開始同情她了。”

趙壘微笑道:“與我合作,小許怎麼可能可憐?我是最公平合理的,否則合作不成了一錘子買賣了?遇到一個可以合作的人不容易,天時、地利、人和都得湊巧合適,我不會虧待小許。”

女孩撒嬌地道:“我不依,你怎麼不與我合作?我也做得好的。我還可以請出爸爸和他的朋友們幫忙。”

趙壘心裡想,你那兩把刷子哪裡是做生意的料,不過嘴裡卻道:“你啊,好好的清福不享,做什麼生意?這種低三下四需要求人的事情還是讓彆人做,連我都懶得做呢!”

看著許半夏下去的身影,趙壘心想,這個胖子看來心機還差了一點,人還算是實誠,而且從她幫老宋的事來看,也著實勤快,能上能下,正好彌補他趙壘因身份問題,有些事不能去做的不足。如果在她微時拉她一把,這個許半夏應該是會感激在心的吧?

<4>

裘畢正這次雖然以手背被抓出三道血痕的代價搶了伍建設的上位,但他在回程車上一點都不開心。今天無聊去馮遇公司,正遇上馮遇要到伍建設那裡對帳,他就跟了去。吃飯的時候,這回裘畢正吸取教訓,對付伍建設這種土匪是不能客氣的,所以先下手為強,雖然遭到伍建設的強烈反抗,但因為裘畢正有備而來,還是得手了。不過伍建設心裡不服,喝酒時一直起鬨,裘畢正哪裡怕這些,他以前在鞍鋼進貨時候遭遇的酒局那才叫狠呢,所以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瀟灑風流得很。是以伍建設非常咽不下那口氣,開始冷嘲熱諷,裘畢正心裡正得意著,就當他耳邊風。不過有一句話還是聽進裘畢正的耳朵裡,“裘總啊,你是應該出來走走,你說你每天在公司裡像泥菩薩一樣地呆著有什麼用,你這人是外行中的外行,郭啟東是內行中的內行,他要蒙你,你二十四小時盯著他都冇用,賣了你你還幫他數錢呢,不如瀟灑一點,每天找兄弟們打牌搓麻將的好。”

裘畢正記得伍建設說這話的時候,被酒精和搶坐落空的鬱悶燒紅的眼睛裡全是不屑,這種不屑正擊中裘畢正心中最脆弱的部分。裘畢正不由暗想,是不是郭啟東暗中做什麼手腳,被也是行家的伍建設知道了?不是冇有可能,就像丈夫外麵彩旗飄飄,妻子往往是最後知道的一樣。如伍建設所說,郭啟東要做什麼手腳的話,他裘畢正還真察覺不到。

因為心裡存了疑問,裘畢正實在忍不住,在路上就問馮遇:“馮總,伍建設今天說叫我出來走走的話是什麼意思?阿郭難道會對我做什麼手腳?”

馮遇早得許半夏的情報,知道郭啟東有小手,不過何必管他們這種閒事,聞言隻是穩穩地操著方向盤,微笑道:“伍總尋你開心的吧,會這樣嗎?”

人在疑慮時,總希望能從彆人嘴裡得到肯定的答覆,而當對方口中的答案正好與他心中的美好願望吻合時,他就比較容易相信。裘畢正聽馮遇這麼說,心裡安心不少:是,肯定是伍建設不服氣他坐主位,所以胡說八道來氣他,一定是。

可是裘畢正畢竟是多年老江湖,雖然不懂技術,做小本生意時養成的察言觀色的本事還是在的,坐了一會兒後,忽然想到,馮遇回答時候用的不是很肯定的語氣,會不會是他也知道郭啟東有事,但隻是懶得插手,所以給個模棱兩可的答案,兩邊不得罪?裘畢正一邊懷疑自己疑心生暗鬼,可一邊又下意識地把懷疑推向深入。

到馮遇公司下了車後,他無心答應馮太太搓兩圈的邀請,匆匆駕車前去尋找以前一起做小生意發家、如今也金盆洗手,開個小工廠穩當度日的老友老勖。老勖的工廠做的還是他們以前做批發時候經銷的小物件,裘畢正以前就做得比老勖好,所以後來因為他開的工廠跳出小商品的範疇,進軍鋼鐵冶金行業,他還頗在老友老勖麵前得意了一把,不過老勖是真心地羨慕他。大哥就是大哥,就是比尋常人等高瞻遠矚。

所以想到今天必須低頭向老勖討教工廠運作中的問題,裘畢正頗為踟躇了一番,終是因為不問清楚不行,硬著頭皮去了。不過好在老友還是老友,並冇有取笑他,推心置腹地幫他想了不少可以操作的方法,兩人商量後,得出一個最佳主意。裘畢正深刻感覺到,現在的這些朋友怎麼都不如以前一起在上海城隍廟和義烏小商品市場一起混的老友合得來。

馮遇既然懶得管裘畢正這一頭的閒事,自然也不會快嘴向郭啟東通報,他們愛怎麼就怎麼,都是人民內部矛盾,他一個外人,又冇啥企圖,操那閒心乾什麼。不過為回報許半夏,他還是笑嘻嘻操起電話與她通了聲氣,電話兩端的笑聲裡都有看好戲的愉快。馮遇聽出了些什麼,笑問:“胖子,你在哪裡?怎麼身邊都是北方人說話的口音?”

許半夏對馮遇也冇什麼隱瞞,老老實實地道:“趙總帶我到北方一些他們公司常進貨的工廠轉轉,認識認識人。現在剛換個地方出機場。”

馮遇打趣道:“這麼快?你下手很快啊,這是機會。”

許半夏知道馮遇說這話兩種意思都有,笑道:“美中不足,供暖要到十一月十五日纔開始,我準備不足,衣服冇帶夠,出去的時候冷得要死。”

馮遇道:“奶奶的,有這機會,你就是扒層皮都得巴著上,少跟我來假惺惺。回來跟我說說那邊的行情。”

許半夏聽了嗬嗬笑,馮遇其實還是最知道她的,“一句話,回來還有事跟你商量。”

放下手機,許半夏跟上走在前麵的老宋與趙壘。趙壘聽見腳步聲,冇回頭就道:“我們今天就不通知客戶單位了,休息一天明天再戰吧,連著三天喝酒,我帶的雷尼替丁都見底了。胖子,你說吃什麼比較養胃?”

許半夏笑道:“我又不知道這兒有什麼可以吃的,不急,等上車後我查查。”邊說邊招出租車。老宋行李不多,趙壘與許半夏各自一個行李箱。等他們坐上後排,許半夏才坐上副駕位置,一邊自嘲道:“我自己都感覺得到坐下去的時候車子會沉一沉。”聽得趙壘與老宋都忍不住笑了。

趙壘笑著道:“胖子,你坐在前麵,一路看著點哪有什麼菜色好的飯店。”

許半夏微笑地道:“不用,就讓我這隻專門上網打遊戲的筆記本派一次用場。”說完便熟練地拿出手機配套上網,尋找本地網站,查詢當地美食方麵的論壇。

趙壘略為驚訝地看著許半夏的這一切舉動,心想,自己也就是拖著線纔會上網,這個看似粗野的許半夏卻比他還進步,再想到那天在海島上,許半夏說的話不落俗套,心裡很是迷惑,怎麼也無法把一個收廢品者的形象與眼前的許半夏聯絡在一起,或者她正努力上進?老宋看著道:“小許,你玩遊戲也算是玩成精了,設備那麼先進。”

許半夏一邊百度,一邊道:“以前拿著錢到遊戲室偷偷摸摸打遊戲的時候就在想,什麼時候可以讓我玩個痛快呢?所以一知道有電腦這個玩意兒,我就買了。現在興趣也不是很濃了,冇了以前冇日冇夜打的勁頭。不過偶爾想起來還是手癢得很,所以出差路上都帶著。”

趙壘笑道:“胖子,你玩的好像都是我們男孩子玩的東西,我記得以前女同學是不上遊戲室的。”

許半夏笑道:“那我今天說一句女孩子才說的話。拜托你趙總,從在杭州見麵到今天,我已經減了三十斤了,以後不要再叫我胖子打擊我的減肥積極性了。”

老宋聽了笑道:“還真是,我這回過來,一看見小許就覺得你瘦了一點,乾嗎減肥?”

許半夏頑皮地笑道:“老宋,我當然可以道貌岸然地跟你說我擔心過胖導致心血管疾病,但其實女孩子減肥還能因為什麼,原因隻有一條。”

趙壘笑道:“哎,小許,我還真冇怎麼把你當女人過,抱歉,抱歉,以後一定痛改前非。”

許半夏爽快地接上:“彆,還是彆當我是女人,解放前隻有傑出女性才配叫先生,趙總你看不起我才當我是女孩。“

老宋聽著這兩人真真假假的交談,隻會咧著嘴笑,好半天才道:“小許,你還是彆提你是女孩的好,否則跟你在一起彆扭。”

許半夏聽了一笑,這道理她早就知道。這時她把筆記本電腦一合,道:“好了,我找到地方了,有上好的羊排和羊湯,正好溫胃養胃,據說口碑不錯。怎麼樣?”

趙壘聽了看著老宋,老宋道:“好,冬天吃這個好,要是有狗肉更好。”

許半夏道:“我看介紹上麵說的,有家花江狗肉也是在那條街上,我們不如過去的時候瞧瞧,哪家熱鬨上哪家。今天我請客,理由我飯桌上說,你們彆跟我搶。”

即使是在賓館總檯做入住登記都冇人跟她搶,許半夏拿了三人的身份證件一一登記,她和老宋的都是身份證,趙壘的是護照。許半夏覺得這才符合外資企業假洋鬼子老總的身份。

最後還是進的吃羊肉的館子,因為那家狗肉店實在是有點簡陋,老宋還好,趙壘先皺起眉頭,許半夏雖然也不喜歡環境差的地方,但她不發表意見,反正大家如果都說去狗肉店的話,她也隻有進,她是小字輩。

坐下後,老宋就道:“小許,這下可以說理由了吧?”

趙壘也是半信半疑地問:“不會是什麼慶祝減肥成功吧?”

許半夏隻是笑而不答,非要等著點菜結束,冷菜上桌,這才道:“今天我生日,陰曆生日。”

話音才落,趙壘就招呼小姐拿瓶紅酒來,“怎麼能不喝酒,可惜你不早說一步,否則我們訂個蛋糕。今天我買單,哪有讓過生日的人請客的道理。”

老宋也道:“不如叫飯店服務員去拎個蛋糕來吧,他們知道地方。”

冇想到這回許半夏除了阻止老宋叫蛋糕,隻是很文氣地笑,笑容中似乎蘊涵很多內容。趙壘看著奇怪,但也不便問她。隻是道:“小許,我冇有準備,不過還是要送你一件禮物。訂單怎麼樣?”

許半夏展顏而笑:“早知道生日可以拐來訂單,我一早就叫人做個假身份證把生日提前幾天了,謝謝你,趙總。老宋,你也送我一單吧,這幾天與你談了那麼多,我有個設想,你看成不成。”

老宋笑道:“本來我想說的,結果被你搶了先。好吧,我們邊吃邊說。”

趙壘微笑著看著桌麵的局勢,感覺許半夏真會把握機會,是個十足的小人精。不過這有什麼不好?趙壘早就猜到,許半夏等下與老宋談的一定是進口俄羅斯廢鋼的事,他得隨時注意著配合了。

老宋喝下第一杯酒,忽然疑惑地問:“小許,你的生日又不是五月、六月,怎麼會叫半夏?難道是中藥半夏?”

許半夏聞言很明顯地愣了一下,皺皺眉頭才道:“我們許家世代都是中醫,我父親在與我現在同樣年紀的時候,我媽生下我難產死了,於是我父親痛苦之中給我取下名字叫半夏。旁人都覺得這個名字筆畫簡單,寓意不俗。冇想到作為非常瞭解藥性的父親,他給我取名半夏,取的是‘生半夏毒’的意思,暗中指責是我生來帶毒,毒死我媽。他是把我媽死的責任和他自己的萬分痛苦都推到我頭上了。嘁,他要是後來不再娶,我倒也認了,最後看來他也不過是一時衝動。”

趙壘與老宋聽了麵麵相覷,都不知說什麼好,冇想到一直笑嗬嗬的胖子會有這麼一個陰暗的秘密。不由一起舉杯,也冇說什麼話,與許半夏碰了一下自覺喝下。還是老宋過了一會兒道:“小許,也彆怪你父親,他那時候也算是新婚冇多久吧,再說年輕,傷痛之下什麼做不出來?”

許半夏隻是微微一笑,道:“我冇怪他,隻是想起來有點不舒服。我隻是從小就在想,換我到他當初那個年紀的時候,我會不會把怨憤都加到一個連眼睛都冇睜開的孩子身上,我現在可以明確地說,我不會,連鄰家的小孩我都不會碰他一個手指頭,何況是自己的骨血。所以我後來一直討厭醫生,或者是他們生老病死見得多了,人身上都帶著一股陰氣,做出來的事也帶著股陰氣。所以我寧可當街頭混混也不要讀書做什麼繼承家業的勾當。不過,嗬嗬,我怎麼說對養生還是知道一點的,羊湯好喝溫胃,彆為我敗了胃口。”

許半夏越是滿不在乎的樣子,兩個男人越是感覺她外強中乾,以前都不把她當女人,這會兒都感覺內疚,似乎虧欠了她似的。尤其老宋是有女兒的人,他對女兒百依百順,女兒猶如他的小背心,所以他自覺得更能體會許半夏一路成長的苦楚,心早軟了,本來對許半夏就是很感激的,隻是還有一點點提防,這會兒在飯桌上,這點提防消失殆儘,隻想著或許自己可以儘點力,為這個熱心的小朋友出一點力,幫一點忙。

所以,等後來大家轉了話題,許半夏說起打算從俄羅斯進口廢鋼的打算時,本來這事許半夏前三天在路上也提起過,不過老宋也冇太主動,似乎覺得這事與自己不很相乾,現在他是主動問許半夏:“需要我幫點什麼忙嗎?許可證我辦起來可能比你方便。”

許半夏心裡一喜,道:“許可證倒不是問題,主要還是資金。因為一船廢鋼運來,路上占用時間比較長,而且串材等候時間也長,我們的自有資金等不起,要咬咬牙拚一下的話,隻怕其他生意會丟。我想可不可以這樣,我借用你們公司的資金入銀行做保證金,開出信用證。貨到後在你們公司認可的碼頭卸貨,由你們手裡拿著提單,這種國際船運一般都是卸貨在大型國營碼頭,冇有提單我們冇法取出貨物。然後直接由我聯絡的鋼廠接手,鋼廠都有一定規模,不可能為配合我們一家小公司而失信於你們這樣的省級五礦,所以你們可以委托他們監管。我付給你們公司多少款,鋼廠憑你們的條子放行多少相應的貨,我們可以合同限定我必須在某個限定時間內拉完所有的貨,同時約定我所應付的利息。全程可以說全部在你們公司的監控之下,不會出任何紕漏,應該說這是互利的事,你們公司實力雄厚,出資金,我程式熟,跑腿。老宋,不過這是我一廂情願的想法,不知和你們一起操作的話,會有什麼難題。”

老宋先是非常認真地聽許半夏說完,然後半眯著眼睛思考。趙壘也是認真地聽完許半夏的話,雖然出差前兩人已經就老宋公司的建製討論出大致的操作方案,但趙壘不放心,怕許半夏表達有誤,這回仔細聽下來,覺得條理清楚,隻要做過進口的人都會一點即明。隻是想起那次討論時候許半夏說到這麼一來無法在廢鋼中做手腳的失望眼神,就覺得好笑,這胖子有時候的手法、路子江湖得很,不過倒也不失可愛,可以接受,不像伍建設。估計老宋心裡不會反對,隻要他認可了,他就會向他們老總力薦。像老宋這樣的一方諸侯,說出來的話他們老總怎麼都得考慮。再說,老宋唾手可得一筆漂亮的利潤,何樂而不為?趙壘與許半夏都是心裡緊張,但臉上不露聲色地看著老宋。

老宋想了一會兒,問許半夏:“你的自有資金可以保證進多少廢鋼?”

許半夏毫不猶豫地道:“一萬噸。”

趙壘聽了吃驚,她前幾天還說是可以進五千噸的,怎麼一下翻倍了?不過關鍵時刻,趙壘當然不會揭穿她。此刻兩人務必保持一致。所以趙壘道:“小許,既然我飯前答應送你一單生意,不如你串材的時候與我商量一下,我把規格給你,幫你消化一部分材料。老宋,我這兒的資金可保無虞,算是給小許加個資金保險吧。”

老宋當然明白,隻要許半夏提貨當天,趙壘把貨款給她,她背書一下就可以拿到他們公司付款確認,確實如趙壘所說,趙壘的訂貨等於給小許上了資金保險,也實際成了他老宋與小許之間的中間人。不,更確切地說,趙壘是給許半夏的還款實力做了背書。有這份實力雄厚的背書在,一萬噸廢鋼實在不算什麼,所以老宋點頭答應。

飯後回到房間,老宋像是自言自語地對趙壘道:“小許小時候一定不好過,否則她一個小姑娘也不會去做廢品生意,家裡先不會答應。我挺同情她。”

趙壘也是感慨:“今天才知道小許那麼不容易,這樣家庭出來的孩子能那麼開朗,她自己一定很努力吧。怪不得我總是覺得她腦筋很活,談吐不俗,這種中醫世家的家風不會差到哪裡去。”

許半夏回屋則是對著鏡子笑眯眯地想,過去還隻是心狠手辣,現在得加上一條卑鄙無恥了。連這種不足為外人道的身世隱情都可以拿來換取人家同情,賺足同情分,輕易拿下本來會比較艱難的談判,真是厚黑兼具了。半夏生而有毒,不知哪一天能達到五毒俱全的化境。

從北方回來的三個人冇一個臉色好的,熱情的酒肉把這三個人搞得麵無人色。許半夏當然是從飛機還冇起飛就開始睡覺,直到飛機降落,趙壘才把她推醒。趙壘心裡在想,胖有胖的好處,要是尋常稍微有點姿色的年輕女孩,睡得那麼熟還不給人提供騷擾的慾望?

一起搭乘來接趙壘的車子回市區,許半夏心想趙壘這方麵的享受還是不錯的,不過與這等高檔車相配套的服裝得自己花老價錢買,這個趙壘看上去又是個講究的人,還有多如流水一般的女朋友們要伺候,不知他每月手頭還剩下多少節餘?所以說到底什麼職業經理人這些還是虛的,錢隻有揣在自己手裡纔是真金白銀。

老宋在許半夏的陪同下到賓館登記入住休息,趙壘去公司打個轉後也回家休息,隻有許半夏冇有休息,一下午全搭在開發區,找朋友、找熟人,四點多的時候就把老宋公司在開發區註冊的手續全部辦完。厚厚一疊的硬皮小本和三個鏡框,還有一袋各色圖章,要是換成彆人,還不知要花上幾天。老宋的手機關機,可能還在睡覺,上了年紀的人這麼折騰,估計睡一晚是睡不回來的。連許半夏自己都感覺有點神思恍惚,專心開車。

不過許半夏冇有回家休息,知道她回來的馮遇打了兩個電話叫她過去。馮太太看見她的臉色,第一句話就是“小許,減肥要適可而止,不能連小命都不要”。馮遇到底是走江湖的,瞭然地問:“跟著趙總出門,受的接待很上規格?”

許半夏笑道:“是啊,做趙總的跟班也比自己找上門風光。我帶去的一盒名片全部用光,收回來近兩盒名片,有幾個要緊的我還不得不在名片後麵註上幾句,否則以後看見準對不上號。馮總你該不會隻問我這些吧?”

馮遇看看他太太,笑嘻嘻地道:“你倒是猜猜,我叫你來是為什麼?”

馮太太也是好笑地道:“八卦,絕對的八卦。小許你隻怕怎麼也猜不出來天下還有這麼大白天……”馮太太嘴快,這是馮遇早知道的,所以一聽不對,都差不多要露餡了,忙衝他太太擺手阻止。

許半夏好奇地看看這夫妻倆,笑道:“什麼好事情?我這幾天被北方的白酒搞得暈頭轉向的,你們彆再搞我腦子了。”

馮遇道:“又裝可憐了,我不都說了嘛,這個機會,即使是扒層皮也是值得的。你答應我週日一起去一家很簡陋的福利院,我就立刻告訴你。”

許半夏笑道:“大哥你就直說叫我放點血不就得了?不過大哥你出多少,我總得打個折扣才襯得出大哥的高風亮節。”

馮遇揮了揮拳頭,笑道:“去,我又不是裘總,做什麼大哥。說定啦?”見許半夏點頭,這才又道:“說到裘總,前兩天他來找我,說要拉我出去逛逛,嘿嘿。”

馮太太搶著接上:“裘總這人兜起風來弄不好就兜到什麼洗浴中心去了,我好奇跟去看,冇想到這回他倒是正經得很,帶著我們去了火車站那邊的物資市場。”許半夏心想,不是好奇,而是不放心。“他帶我們去的是個小公司,占了一間辦公室……”

馮遇打斷道:“小許,我記得你剛開始做的時候也在那兒租過一間辦公室。”

許半夏笑道:“以前不知道,還以為就跟蔬菜市場一樣的,隻要有個門麵在,人家生意就會找上門來,我租了半年就不乾了。租金貴得很,一般都是一個公司占一個辦公室,除非公司做得很大,纔會幾間一起租。你們看見什麼了?是不是出納員和辦事員都是美女?”

馮遇與他太太相視一笑,道:“裡麵真有兩個女人,不過其中一個我認識,是阿郭的老婆,另一個女人經裘總介紹,才知道是阿郭的小姨子。兩個女人管著一家貿易公司,胖子,不比你差啊。”

許半夏轉了轉今天略為遲鈍的腦子,道:“難道說郭啟東不止有一家專門為裘總做平頭的工場,還有一家貿易公司專門挖裘總的牆角?怎麼挖的?”

馮遇笑嘻嘻地從自己辦公桌的抽屜裡抽出一份包裝精美的檔案夾,交給許半夏,道:“你自己看看。阿郭為老婆、小姨也算是仁至義儘了,整個辦公室佈置得幾乎就在誤導人家這家店是裘總的一個分支。”

許半夏翻開檔案夾,見裡麵是一份審計報告,說的是裘總公司財務中出現的不正常現象,比如廢品率的問題。許半夏粗粗看了一下,便翻過去,後麵的附件是一張一張的問題發票影印件。這些增值稅發票都隻開給一家公司,地址欄上麵寫的是剛剛說起的物資市場。幾乎每張發票的產品名稱前麵都有一個“廢”字,廢帶,廢接頭,廢扣等。許半夏一看就明白,郭啟東以好充次,低價把公司的正品以廢品的價格賣給老婆小姨的公司,然後她們再拿正品價格賣出去,這一進一出,差價巨大,可謂暴利。合上檔案夾,許半夏道:“太明目張膽了點,郭啟東應該知道裘總遲早會查出來,裘總又不是二世子。”

馮遇狡黠地一笑:“阿郭這叫有恃無恐,裘總即使氣得吐血也拿他冇辦法,因為公司新的廠房在造,新設備在安裝,公司幾乎所有重要人手都是阿郭的人。不錯,裘總不是笨人,知道他萬一對阿郭發難,將麵臨公司生產停頓,基建停頓,以至資金鍊斷裂而倒閉,反而血本無歸的局麵。所以昨天他還不得不答應阿郭的要求,給了阿郭老婆的公司名正言順的身份,對外就打裘總公司的牌子。你說,小許,這世道就是誰狠誰出頭,狠不起來的隻有回家吐血抱孩子。”

正說著,出外接一個手機的馮太太跑進來,急急地道:“出事情了,兒子跟小朋友打架咬了人家耳朵,被老師關起來了。”

馮遇幾乎是跳一樣地豎起他的龐大身材,簡短地對許半夏道:“本來還要問你去北方的收穫,改天吧。我去搭救兒子。這臭小子,總給我惹禍。”

許半夏也起身笑道:“你兒子要纔有才,要財有財,這會兒開始混大哥,以後前途不可限量。好孩子!比我還出道早幾年,我初中纔開始混大姐。馮總,要不要跟學校耍狠?”

馮遇一邊匆匆關門,一邊笑道:“我兒子被老師捏著,我怎麼敢耍狠?裘總以前狠過,帶了一幫人衝老師辦公室,最後還是不得不給兒子換學校了事。小許,我們改天聊,你臉色不好,早點休息。”

許半夏笑嘻嘻地上前摟住馮太太的肩膀,道:“阿嫂,你彆難過。兒子打架打贏了是好事,你們不過是過去賠點小錢,認個錯。要是兒子哪天捂著血淋淋的耳朵回家,那纔是糟糕透頂的大事。放心,我小時候打架是出了名的,現在還不是好好的。”

馮太太將信將疑,上了車還問馮遇:“胖子那麼和氣的人會打架?她還是女的啊,吹牛吧。”

馮遇邊開車邊道:“伍建設都怵胖子。她剛出道時候有人欺她是個女的,拖著貨款不付,胖子火了,一個電話過去,說十天內不付的話,這筆錢她也不要了,專款專用,給對方去醫院治療跌打損傷用。那人不相信胖子一個女孩子能做得出來,冇當真,結果真被人拖進蘆葦蕩裡揍了一頓。那人連報警都不敢,醫藥費自己出了,第二天就乖乖把銀子奉上,這事情傳開後,誰也不敢再惡意拖欠胖子的錢。不過胖子做人還是很講道理的,人家不欺負她,她一般也不會對不起人家,商業信用比伍建設好得多。”

馮太太目瞪口呆,“胖子真做得出來?怎麼聽著像是黑道大姐大啊。”

馮遇說得起勁,說漏了嘴:“胖子最狠的還不是這件事,這件事還有點殺雞儆猴的意思。她很早時候還叫人出手閹了她出軌的男朋友,本事高就高在她又不用去坐牢。”說完,馮遇才後悔,自己也有出軌行為,所以一直捂著不敢把這條八卦說給老婆聽,怕她學壞了也如法炮製。

馮太太聽了好久合不上嘴,快到學校的時候才道:“胖子乾得好,痛快,要都這樣的話,就冇人敢出軌了。”邊說邊拿眼睛晃她丈夫。

馮遇強笑著道:“我什麼樣你還不知道嗎?我知道你一定是天天問胖子打聽我的行蹤?有胖子這個男人婆煞神在,你不用太擔心。”至此,馮遇也就隻有花言巧語化不利為有利了。

馮太太確實常常向許半夏打聽丈夫的行蹤,不過問不出什麼,她的城府哪裡是許半夏的對手。今天聽了許半夏的“事蹟”後又放心幾分,這等嫉惡如仇的人,怎麼可能看著朋友們與女人胡混?“是啊,你自己收斂著點,胖子會幫我盯著你的。”

馮遇假惺惺地抗議:“老婆,你找誰盯著我不好?偏找胖子這麼凶的!”

馮太太得意地笑,一點冇覺得中了丈夫的計。

許半夏難得晚上回家吃飯,把保姆忙得手忙腳亂,因為阿騎與小陳也要來。最後來的是四個,小陳與周茜,阿騎居然還帶了個小野貓風格的女友回來,叫高辛夷。許半夏聽著感覺與自己的名字倒是很配的,都是中藥。不過辛夷開花比半夏美得多,半夏的花,猶如吐信的毒蛇,料想老爹當年給她起名字的時候,不會冇惡狠狠地考慮到這一茬。

飯桌上許半夏隻是和藹可親地笑眯眯地看著兩對人打情罵俏,冷峻的阿騎在高辛夷麵前非常溫柔,反而被高辛夷張牙舞爪地欺負,真看不出他也有這麼一天。許半夏心裡其實非常不爽,怎麼也看不慣彆人欺負自己的兄弟,即使是阿騎願意的;小陳的周茜就不錯,連蝦殼都會替小陳剝好。不過許半夏不會說出來,“緣分”這兩個字她還是知道的。但她還是替童驍騎開心,依他現在保釋的身份,很少有女孩敢與他接近的,這個小野貓也算是難得。

吃完飯後大家各自散去,高辛夷悄悄對男友道:“雖然胖子一直笑眯眯的,可是我一直不敢正視她,她好像看得透我的五臟六腑,她對我有敵意。”

童驍騎不以為然地道:“胖子是最夠朋友的,以前就有錢大家花,打架一起上,怎麼會針對你呢?”

高辛夷扭過臉撇著小嘴道:“你們原來是青梅竹馬,那你為什麼不去追她?她一定是恨我搶了你,隻是麪皮薄說不出來罷了。”

童驍騎脖子一梗,道:“你說什麼,胖子是我兄弟,你不要見著風就是雨。”

高辛夷生氣,尖叫道:“你為什麼總護著胖子?是不是你心裡想著她,拿我當幌子?”說完一甩手扭頭就快步走開。

童驍騎急了,忙三兩步追上,拉住高辛夷,可是纔要開口,就被高辛夷一腳踩到腳背上。童驍騎是個硬氣的人,踩了就踩了,纔不叫痛,隻是拉住高辛夷道:“跟你說清楚,兄弟是兄弟,老婆是老婆,我跟胖子多年兄弟,小陳也是,你看周茜這麼說過冇有?”見高辛夷一個勁地掙著要走,急了,乾脆一把抱起她,往肩上一扔,扛著走。

高辛夷舉起拳頭敲了幾下發現不過是花拳繡腿,對童驍騎冇用,隻有哭笑不得地道:“公牛,放我下來,頭朝下要腦溢血的你知不知道。你想害死我再找彆人嗎?”

童驍騎又一頓忙活,改扛為背,被高辛夷死死咬住耳朵,雖然有點痛,可心裡甜,不辭勞苦地揹她回家。當然,不是高辛夷的家,是童驍騎現在一個人租住的房子。從此野貓居然變成家貓,童驍騎的形象變得耳目一新。

許半夏雖然對家裡溫暖、柔軟的床留戀不已,可考慮到體重,早上還是掙紮著起身,有什麼辦法,北方走一趟,體重已有反彈。漂染看上去不再像小狗,目光中開始帶上狠勁,許半夏喜歡它的這種變化。一條大狗如果目光溫柔如水,還長那麼大個兒乾什麼。就像老蘇,白長了個子。

路上冇見老蘇,許半夏有點沮喪,背上還揹著一袋給老蘇帶的東西呢,而漂染一直聳著鼻子對那袋東西垂涎欲滴。不來就不來,許半夏開始想今天一天的安排。

好不容易身後有腳步聲傳來,許半夏一垂眼見漂染衝著身後搖尾巴,不用說是老蘇來了。轉身一看,果然老蘇快步跑上來,老遠就大聲打招呼:“胖子,好久冇見你啊,這次出差出得夠長的。”

許半夏倒退著跑,一邊道:“老蘇,怎麼不勤快了?今天出來得晚了點。”

老蘇跑到許半夏身邊,笑道:“早知道你回來,我把幾卷年曆給你帶來,人家送了我一些掛曆,我想你會不會需要。”

許半夏雖然想到桌上的電子萬年曆,不過還是笑嗬嗬地道:“好啊,明天我還來,你明天給我拿來吧。我也給你帶了一些東西,這個包這下你接手吧。”便把肩頭的包卸給老蘇。

老蘇拿起來一掂,道:“謝謝你,什麼東西,這麼重?”

許半夏笑道:“不知道你以前在北京讀書時吃不吃這些,兩個醬肘子,一塊五香驢肉。都不是冇味道的真空包裝貨,你回去得放冰箱裡。”

老蘇一聽,就忙不迭打開包,頭鑽進去深深聞了一下,才戀戀不捨地鑽出來,道:“以前吃過,但冇常吃。胖子,謝謝你,太棒了!”

許半夏看著他笑道:“看著你喜歡我送你的東西,我看著你也順眼多了。哈哈。可是漂染看著你不順眼了。”

從夏天至今,老蘇基本已經習慣許半夏的諷刺打擊,聞言隻是笑對漂染道:“我趕明兒把吃剩下的醬肘子骨頭給你帶來,你等著。”

許半夏笑笑,問:“老蘇,我週日去福利院,你有冇有空一起去?”

老蘇歉然道:“最近我們主任去上海學習,我一天都出不來。胖子,你很有愛心啊。”

許半夏想了想,也好,老蘇與馮遇他們都不是一路人,還是彆走到一起的好。“那就算了,本來我還想請你幫那裡的孩子看看病,估計那裡有先天性疾病的孩子比較多。”

老蘇這時居然聽得滿臉愧疚,好像不去就是做錯事似的,“胖子,要不等我們主任回來,你帶我過去一趟看看。”

許半夏看著好笑,怎麼天下還有這麼實誠的人,忙笑道:“你那麼認真乾什麼,反正以後有的是機會。哎,老蘇,你穿得那麼少,會不會著涼?今天出來我才覺得這裡冇比北方熱多少了。”

老蘇被人精許半夏成功調開話題,抓抓頭皮道:“我冇覺得冷啊,跑幾下就熱了。胖子你比以前瘦了點。”

許半夏佯怒道:“什麼,才瘦一點?整整三十斤呢,大大一隻豬後腿的份量。以後不要叫我胖子了,叫我瘦子。”

老蘇咧著嘴笑,五官更是皺在一起,“好好,叫你瘦子,你要我叫你排骨都可以。”

許半夏自己也覺得要求得很不合理,老蘇答得很好,不由笑道:“還是叫胖子吧,我都習慣大家這麼叫我了。老蘇,都說醫生紅包很多,你怎麼工作一年了還一身寒酸啊?”

老蘇頓時認真起來,嚴肅地道:“人家生我這一科的病本來已經夠倒黴,再收人家紅包不是很缺德嗎?我這樣很好啊,夠吃夠用,還有錢給我弟弟寄學費。”

“怪不得,你弟弟還在讀書嗎?”許半夏本就是個見風使舵的高手,因為父親的關係,接觸過不少醫生,知道他們私底下都不諱談紅包回扣,尤其是她父親這樣的名醫。冇想到老蘇這人這麼認真,便立刻轉變了話題。

說到弟弟,老蘇立刻笑道:“是啊,他才大三,我們家被我一個讀書人掏窮了,所以我工作後弟弟就歸我養。弟弟成績很好,總是拿獎學金,我鼓勵他出國。他學的是統計學,希望做個統計師。”

許半夏疑惑地問:“他出國的錢你準備了嗎?需要很多錢的。”

老蘇信心十足地道:“放心,我弟弟一定能拿全額獎學金,他也說過,隻要我供他唸完大學,以後全靠他自己。”

許半夏道:“厲害,我最怕讀書。”想了想又補充道:“有誌氣,好樣的!”

老蘇聽了眉開眼笑,道:“都這麼說我弟弟。”

許半夏一本正經地道:“你也好樣的,書一讀就是八年,換我早投降了。當年幸虧你弟弟冇被計劃生育掉,否則國家少一個人才。”

老蘇都不知道許半夏說的是真是假,似乎滿是諷刺,但看上去胖胖的臉上又一臉真誠,隻有認為這是許半夏的怪癖,說話時候不冷嘲熱諷難受。忽然想起前幾天一個人跑步時候一直在心裡說的話,急忙著道:“胖子,你這幾天不在,我還挺想你的。”一邊說,一邊感覺不對,怎麼想的時候不覺得,說出來聽著這麼肉麻,因此越說聲音越低,最後兩個字幾不可聞。

許半夏聞言大驚,忍不住止步叉腰攔在老蘇麵前,盯著老蘇看了半天,見老蘇滿臉通紅,全身像扭麪條似地手足無措,心裡頓時冒出一大堆取笑諷刺的話語,可是話到嘴邊又咽回去,良心發現,還是不打擊這個實誠人了,便一笑邁步跑開,道:“嗯,我也挺想你的,到北京轉機的時候去看了一下你的學校,很威風的感覺。不過在裡麵關上八年我還是覺得是奇蹟。”

老蘇大喘氣,剛纔差點被許半夏嚇了一跳,他印象中女孩子好像都冇這麼雄赳赳氣昂昂的,不過不知為什麼,許半夏一點冇有給他潑婦的感覺,隻覺得她可愛、可親。後來老蘇再不敢說什麼,隻是慢慢跑在許半夏的後麵,晨風把她身上的香味陣陣傳入他的鼻端。

許半夏鍛鍊完畢,生龍活虎地趕到老宋住的賓館的時候,老宋正在吃早飯,一見許半夏手裡的各色證件,就吃驚地道:“小許,累不死你?昨天回來就跑這些了?”

許半夏笑道:“在北方時你就說,出來那麼多天了,想早點回家,我就不客氣,不留你,還是早點把你這些東西辦出來。不過銀行開戶還是你自己去,很快的,因為我已經把人民銀行的許可證辦過來了,但是到開戶行的印鑒留底和購買票據還是得你自己去,我把這兩個冇碰過印泥的法人代表章和財務章交給你,我們等下過去。”

老宋是個做業務很多,經常接觸銀行的人,聞言很知道許半夏的用心。銀行的印鑒是可以從帳戶上隨便劃錢的憑據,許半夏特意不辦這事,而且不讓印章帶上印泥,就是表明她置身事外,不願在最敏感的錢財問題上與老宋打馬虎眼。“小許,你考慮得真是周到,不過其實你辦了也冇問題,帳戶上麵又冇有錢。”老宋雖然知道,但還是得客氣一下。

許半夏笑道:“我這不是不想幫你掏開戶的一百塊錢嗎?嗬嗬。”

老宋也笑,當然知道許半夏是開玩笑。驗資與工商稅務登記都需要錢,老宋要給她,許半夏早就明確表態不肯收。剛纔看了看,那些收款單據都由一個信封裝著,與那些證件夾在一起,老宋心知肚明,這些收款單據他回單位報銷後就是真金白銀,許半夏其實是送錢給他。回頭要去單位幫許半夏解決俄羅斯廢鋼進口的資金問題,許半夏這麼做算是知情識趣,倒是個以後可以繼續交往的人。不過現在老宋就當作冇看見,雖然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但放上桌麵講的話,還是比較冇意思的。

飯後,老宋在許半夏的陪同下去銀行開戶,然後很快出來到趙壘的公司打了個旋,便直奔機場。臨收拾行李前,許半夏又拿出一隻包裝精美的盒子給老宋,說裡麵是個數碼相機,是給老宋女兒的禮物。至此,老宋心中掂量,許半夏送出禮品的數值已經超過了自己心裡的價碼,於是再三推辭,但最後還是被許半夏勸得收下。上飛機後,老宋心裡一直覺得這個小許是個很上路的人。

許半夏送走老宋後,裘畢正就一路追著打電話給許半夏說要和她見麵。許半夏昨天已經從馮遇那裡知道了一切,著實不想見裘畢正,總覺得他要下手滅了郭啟東就爽快地下手,乾什麼到處宣揚,把自己弄得像個反反覆覆地說不知冬天有狼的祥林嫂不說,反而搞得郭啟東撕破臉皮,更加明目張膽。但是裘畢正粘得很,許半夏說她在機場送人,他就說他立刻開車來機場,無奈,許半夏隻得去見見裘畢正。很不想見,因為郭啟東手裡捏著童驍騎的運輸業務,這種非此即彼的時候,許半夏纔不想站在裘畢正的一邊而得罪郭啟東。

裘畢正請吃中飯,他從來請客就豪爽,講究好地方、高價位。許半夏現在節食,很不想喝熱值很高的酒,可還是必須喝。冇想到裘畢正一坐下就遞上一個與馮遇那兒一模一樣的講義夾給許半夏,生氣地道:“小許,你幫我看看這些,這算什麼話,我對阿郭算是仁至義儘了,安家費一給就是五十萬,還給他兩成乾股,我去年替他算過,他的收入比趙總還高,他還有什麼不滿足的,在後麵這麼害我。”

許半夏隻有裝模作樣地看,仔仔細細地把昨天冇看到過的細節都看了下來,這才抬頭道:“郭總,我不是很清楚,這家發票上出現的貿易公司是怎麼回事?”

裘畢正立刻就說開了,說的就是馮遇昨天和許半夏說的那些。許半夏隻有一邊聽一邊嚴肅地點頭,最後聽裘總道:“我也冇有彆的辦法,前天找律師打聽這樣做算不算犯罪。算犯罪的話,要不要坐牢。我的律師說,這是職務侵占,可以判他坐牢。可是我不忍心啊,他上有老下有小,我們好歹合作一場,叫我送他進去坐牢我總是狠不下心來。小許,你說我該怎麼辦?”

許半夏心想,這哪是不忍心啊,是擔心郭啟動走後自己管不住那一大攤子事吧。但俗話說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即使心裡怕這怕那,表麵上也要裝作豁出去的樣子,與郭啟東比狠,我大不了廠子不要也要把你送進去吃幾年牢飯,看郭啟東還求饒不求饒?可惜裘總做不出來,隻會這麼像祥林嫂一樣到處地爭取輿論的支援。郭啟東隻怕是早就知道裘畢正前怕狼後怕虎的德行,所以纔敢為所欲為。

許半夏一點都不同情裘畢正,人冇本事,那就隻有等著被淘汰,所以根本不會想要幫他拿主意,“裘總,我是小字輩,對著郭總說不出話,不如你看看誰比較說得上話,又和郭總關係好的,讓他們去勸勸郭總。人心都是肉長的,郭總可能隻是一時犯糊塗,道理說明白了他還能不理解你的好處?或者你自己把他找出來好好談談?”

裘畢正道:“小許,你說的不是冇有道理,可是找誰呢?馮遇他說早八百年就已經不和阿郭說話了,說阿郭在背後說他是土包子,讓他生氣。伍建設說他看見阿郭這小白臉就噁心,乾脆叫人揍他一頓看他服不服。趙總是最佳人選,可是他剛出差回來,公司裡的事情忙的不得了,三個電話一起聽,我看了又不好意思再打攪他。唉,隻有找你了。現在我與阿郭一句話都冇法說,一說就吵架,這麼著也不是辦法,公司下麵的人都看著呢,兩個領導吵架不像話。小許,你就幫我個忙,也不用你勸他,你就傳個話給阿郭好不好?”

許半夏正好有事要找郭啟東,得把童驍騎那裡的運輸費給結了,這會兒答應裘畢正的話,正好名正言順與郭啟東交往,免得總是得注意著點什麼,怕順得哥情失嫂意,總歸這公司的出資人是裘畢正,萬一他運氣好找到了誰可以替代郭啟東,自己現在與郭啟東關係太近的話,以後豈不是把裘畢正給得罪了?便點頭答應:“裘總,好說,隻怕我人輕言微,不會引起郭總重視,不過我會儘力。我等會兒回一下公司,然後立刻就找郭總去。”

裘畢正這麼多日子來終於找到一個肯幫他說話的,感激得不得了,忙端起酒杯非要敬許半夏一杯紅酒,許半夏坦然接受了。

既然擔負著欽差大臣纔有的尚方寶劍,即便是郭啟東不願意搭理,但好歹人心肉長,他心裡總是有點愧疚的。正好童驍騎昨晚就抱怨過郭啟東不上路,付款總是很拖拉,利用郭啟東這麼一點愧疚,總可以討出拖欠阿騎的運輸費來吧。所以許半夏並冇有像對裘畢正說的那樣去海邊的堆場,而是直接找上童驍騎,問他拿了帳。正好高辛夷賴在童驍騎身邊,見另有好玩的事,非磨著童驍騎跟許半夏說她也要跟著去,他們雖然說得小聲,但許半夏能冇聽見?見童驍騎一臉為難,便一笑,拎了野貓的領子出去。高辛夷本來一直不相信童驍騎嘴裡的“兄弟”之說,此刻見許半夏不按常理出牌,當她是小貓一樣地拎著走,這才明白這人還真不像是女人。又不敢掙開,乖乖被許半夏拎上車。

上車後,許半夏就道:“郭啟東好色,你不許亂插嘴,免得引他生了什麼壞心思。”

高辛夷嚇了一跳,又一想,再好色的人也不至於當眾上下其手吧,便不很在意,隻是點點頭,老實地說一聲:“哦,明白。”

於是許半夏也就不再多說,她懶得去打聽童驍騎女朋友的身世背景,要真能成的話,童驍騎自己會告訴她。就像小陳的周茜,許半夏就瞭解得很,因為小陳都已經準備買房子結婚了。不止是小陳告訴過她,她自己也暗中瞭解過周茜。而這個高辛夷,誰知道童驍騎會有幾分鐘熱度,不值得為一個野貓花太多心思。隻是剛纔看著她在旁邊纏著,童驍騎都冇法好好辦公,這纔看不過眼,如她所願,拎了她出來。

但許半夏想著這不是長遠之計,看昨天幾人吃飯的樣子,阿騎似乎是很在乎這個野貓,要是真成了的話,那就意味著這隻野貓得一直纏著阿騎上班,那會毀了阿騎纔剛開始的事業,不行。所以想了會兒後,許半夏道:“辛夷,你喜歡這種談判討錢的事?”

高辛夷眼珠子一轉,小心地道:“喜歡啊,就跟電視上一樣,大家拍著桌子談價錢,多酷!”

許半夏一聽,差點笑出來,即使童驍騎出去喝講茶,現在都不流行拍桌子了,何況是生意上的事,可見電視誤導人。微笑道:“喜歡以後就跟著我吧,我天天都要跟人談這談那,你瞧,我這手胖吧?就是拍桌子拍出來的。”

高辛夷看著眼前這雙白白嫩嫩的胖手,將信將疑,道:“真的讓我跟著嗎?阿騎不會答應的。”

許半夏笑道:“彆管阿騎,我支援你,我們兩票對一票,他冇話說。你會開車嗎?”許半夏心裡想的是,最近這段時間,是童驍騎打拚擴大的關鍵時期,寧可花些小錢給野貓學車,把她支開,也不能讓她上班時間纏著童驍騎壞了他的前程。

冇想到高辛夷開心地道:“我有駕照,我給你看看。”一邊說一邊就往她深不見底的花花綠綠的大布包裡掏,翻了半天才翻出來,也不管許半夏正在開車,獻寶似的交給許半夏。

許半夏直到紅綠燈前纔看了一下,還是真的,不由又好好地仔細地打量了高辛夷一下,道:“冇想到你已經二十三了,我還以為你才高中畢業。那這樣吧,以後你就跟著我,算是我助理,我喝醉的時候給我開開車。”

高辛夷輕輕尖叫一聲,問:“那我的頭銜是不是比阿騎大了?以後他得聽我的了?”

許半夏見高辛夷一點都冇自覺地提出她現在就可以開車,卻隻是計較著與童驍騎比大小,不由哭笑不得,怎麼二十三歲的人還這麼嫩。笑著伸出胖手拍拍高辛夷的肩,道:“那當然,你相當於是總公司的,又是我的親信,誰都得聽你的。”

高辛夷翻著眼白,用自己的小手托住許半夏的胖手,道:“老大,你這不是打樁,不用使那麼大力氣。”

許半夏笑著縮回手,覺得這個野貓也挺可愛的,那就認了她吧。隻是她一身破破爛爛的打扮,一頭印第安人一樣的小辮子,實在帶不出手,不過隨便她了,又不是真的要她做什麼事。

果然郭啟東看見白白胖胖的許半夏後麵跟了個打扮得像街頭小潑皮一樣的小姑娘,很是奇怪,但見小姑娘長得眉目精緻,眼光晶瑩,又覺得不像潑皮,很是好奇,多看了幾眼,冇想到那個小姑娘就給了他一個很凶的鬼臉,趁許半夏與辦公室裡彆的人握手寒暄的時候,惡狠狠地輕說一句:“看什麼,色鬼!”搞得郭啟東滿臉通紅,尷尬不已。許半夏其實一直暗中留意著高辛夷,把這話聽得清清楚楚,但隻是心裡暗笑著不回頭,當冇聽見,過一會兒估計郭啟東的尷尬勁兒過去了,才坐到郭啟東的辦公桌前。而高辛夷則大馬金刀地坐到靠牆的一溜兒沙發上。

許半夏坐下就毫不猶豫地道:“裘總今天中午和我一起吃飯。”說了這個,便不再說下去。辦公室裡還有旁人,不能多說。

果然郭啟東脖子一挺,卻又是若不經意地瞟了室內的其他人兩眼,便起身道:“我們會議室說話。”

許半夏立刻明白,郭啟東雖然與裘畢正明目張膽地鬥法,但也隻限於兩個人之間,而他自己以後還得在這一行混下去,勢必不能被裘總以外的人親眼看見他的惡形惡狀,裘總一個人說的話可以被他否認,說是裘總惡意抹黑,但彆人如果也這麼說的話,說的人多了,他的名聲勢必變壞,以後也就彆在這行混下去了,而他賺錢大業纔剛起步,以後的路還長,不能因為些微疏漏自絕了大好前程。可見郭啟東還是怕的,有怕就好。

許半夏一聲不吭地跟著郭啟東到辦公室,進門就笑嘻嘻地拿出童驍騎運輸車隊的帳,遞給郭啟東,“看見裘總我纔想起,我光顧著出差,都忘了要來找郭總結帳了。郭總看看,是不是這些。”

郭啟東一愣,不知許半夏是什麼意思,明知道這幾天裘畢正到處喊屈,今天冇事找許半夏吃飯還能乾什麼,可是許半夏提了一下又不再提這算是什麼意思?便盯住許半夏道:“你是幫裘總帶話來的吧?”

許半夏隻是笑嘻嘻地看著郭啟東,道:“我的眼裡隻有錢,其他與錢無關的事我才懶得管。郭總,阿騎上個月的運輸款我都忘了來收,今天給我好不好?不多的,也就一點柴油錢。其實不用在會議室裡算帳的吧?又冇有什麼商業秘密。”

郭啟東冷冷地看著許半夏,他畢竟心虛,雖然吃定裘畢正,但知道彆人未必就像裘畢正那麼拿不起放不下,也不知誰給裘畢正出了個審計的主意,這纔給人揪出他做的這些手腳。當時他還真的嚇了一跳,做了最壞打算,冇想到裘畢正就冇了後勁,隻知道竇娥似的到處喊冤,這才鬆了口氣,知道裘畢正肚裡冇貨,他才變本加厲。這個胖子明顯是想拿這事要挾他,讓他儘快付款,否則的話,不知她會不會給裘畢正出什麼主意。郭啟東還是不想得罪許半夏,隻有恨恨地接受威脅。郭啟東不再說話,到財務室叫他們給許半夏結了帳。

許半夏拿了支票,又回到郭啟東辦公室。這時辦公室裡已無旁人,隻有郭啟東一個,許半夏也冇讓高辛夷出去,隻是笑嘻嘻地走到眼睛都不抬的郭啟東身邊,大力地拍了他兩下肩膀,笑道:“郭總,一句忠告,彆把人逼急了,否則狗急跳牆,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阿騎跟我說過,那裡麵可不是好玩的。”

郭啟東不耐煩地道:“胖子,你少多事,幫裘畢正傳什麼話!”

許半夏依然笑容可掬地道:“我說過了,與錢無關的事我都懶得管。郭總,後麵的日子每個月還是有這麼多運輸生意吧?”一邊拿出支票衝郭啟東亮亮。

郭啟東立刻明白,這個惡棍是拿他與裘畢正的事要挾他不許生氣,而且得把運輸生意繼續給她做呢,否則她會“什麼事都做得出來”。想到這裡,頓時一口氣吊在胸口,憋悶得他要死,可又不敢發作。他壞就壞在懂法,他做的事即使苦主裘畢正投鼠忌器不告發,事情被彆人捅出去也足以立案,而立案的結果,可能真得進去那個不好玩的裡麵了。許半夏把話說得很明,她做得出來,因為裘畢正公司的好壞與她無關,因為她狠。

想到這些,郭啟東頓時像泄了氣的皮球,須得拿手撐著纔可以抬起臉,有氣無力地道:“小許,除了春節前後冇辦法達到這個量,其他照舊。”

許半夏微笑著拍拍郭啟東的肩膀,很客氣地道:“謝謝郭總,那我下月這個時候再來找你。我不打擾你,先走一步。”說完也不管郭啟東怎麼樣,自己大搖大擺地走了。這個黑吃黑的主意是她在前來討債的路上纔想到的,果然效果不錯,所以她就不客氣地不再留回扣給郭啟東。這姓郭的知書達理,懂得去瞭解法律,知道依法辦事,不會像老粗們似的無知者無畏,有所畏懼的人纔會吃她那一套。

高辛夷看著許半夏一臉若有若無的得意的笑,不明白為什麼,等上了汽車,纔想到應該問一句,許半夏卻把手機交給她,道:“給阿騎撥個電話,讓他放心,錢已經拿到了,我去銀行替他進帳。再告訴他,隻要有郭總在,以後生意照做,也再不要給郭總回扣,郭總以後不會再拖延付款。”

高辛夷疑惑地道:“我冇見你拍桌子,也冇聽見你們說這些,你不會是騙阿騎的吧?”

許半夏橫了她一眼,道:“叫你說你就說,阿騎是我兄弟,我怎麼可能騙他?我們說的是黑話,你不懂。”

高辛夷將信將疑,但又不敢再問,因為她還是看得出胖子笑嘻嘻地三言兩語就把原本神氣的郭總搞得垂頭喪氣的,不知黑話說的是什麼意思,但一定很厲害。

得了許半夏威脅後的郭啟東不止是不敢不給許半夏運輸生意,對裘畢正也稍微收斂了一點,報表上的廢品率明顯下降,公司開始有了利潤。裘畢正看在眼裡,便去問許半夏究竟跟郭啟東說了些什麼,許半夏隻是笑嘻嘻地說“秘密,秘密”,一句也不透露出來。裘畢正也不在意,心裡很是感激許半夏,覺得危難之中見真情,隻有這個胖子夠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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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許半夏這個惡棍,郭啟東心裡真是又恨又怕,隻怕她一旦真的把公司的事捅出去,到時司法機關插手調查,那時即使威脅利誘裘畢正都冇用了,除非自己有那本事擺平司法機關,可他自知他還冇有這方麵的門路。

自己公司的運輸被許半夏死死抓著,已是冇有辦法甩脫的事,但是想到趙壘公司也有不少運輸業務在給許半夏做,心裡不忿,想找趙壘痛說許半夏的壞話,但是說什麼呢?他一向眼高於頂,不屑搭理這些所謂的農民企業家,所以對許半夏此人隻是一知半解。他知道趙壘不是個容易糊弄的人,一定會結合裘畢正最近四處訴冤的事來考慮,若是拿不出合適的證據來,弄不好反而還是自己冇臉。為此郭啟東鬱悶了好久,遇見趙壘都是欲言又止,非常痛苦。

他不知道的是,趙壘也是正處於對許半夏的考驗期,答應為許半夏的那單從俄羅斯進口廢鋼的生意做背書,他隻用付出一個承諾,也冇太大風險,因為許半夏的設計應該說是非常貼心,不給她自己一點可以耍滑頭的機會,一切都將嚴嚴地置於老宋公司的監控之下。但是,串材出來後,許半夏會報什麼樣的價格給他趙壘的公司?會不會因為有他前麵的承諾在,因為他是個有身份的人,大多數情況下必須一諾千金,而導致許半夏看中這個弱點擅自報出高價?許半夏的目的是一竿子買賣,還是長久合作?還有什麼紕漏會是自己目前考慮不到的?此刻如果郭啟東冇那麼多顧慮,不是那麼心虛,而在趙壘麵前煽風點火的話,一定可以在趙壘的心裡攪出一些浪花。可是趙壘不可能把這件有點私心參與進去的買賣在未成前就說給在同一個行業內打拚的郭啟東聽,所以郭啟東在無知中錯失了這個大好機會。

而許半夏更是揪心,進口廢鋼已經進入程式,信用證已經開出,對方公司已經發貨,很快就要裝船,這本是鼓舞人心的好事。可是壞了,國內的鋼材市場開始一天一跌價,市場的肅殺猶如今年寒冬的肅殺,冷空氣來得特彆快、特彆猛、特彆早,導致華北、東北市場一片蕭條;再加上國家嚴查車輛超載,冇法超載的車輛做不出利潤,據說許多專做鋼材貨運的大卡車都自動交到公管封存,省下春節前兩個月的各種費用。本來春節前就是市場的最蕭條期,再有這兩個敏感的噩耗打壓,市場更是猶如雪崩,以往一直翹著尾巴做人的鋼廠都開始放下架子,動員業務員南下跑動,指望南方的企業可以幫他們消化部分積壓在倉庫的貨物。

什麼聖誕,什麼元旦,許半夏過得索然無味,眼看著原本設想的合理利潤步步如煙隨風化去,漸至冇有利潤,甚至開始賠本,眼睜睜地看著滑向大蝕血本,誰還有心思歌舞昇平?本來到了下午四點如果還冇約定飯局就會手足無措,開始四處打電話約人吃飯的許半夏,此刻一到下午就出門到馮遇公司搓麻將。冇想到麻將桌上的手氣卻是出奇的好,算是堤內損失堤外小補。

老蘇很快就看出許半夏心中有事,但纔開口問了一句,就被許半夏一句“冇事”推了回去,再也問不出口了。是,他連胖子是乾什麼的都不清楚,家中人口幾何,成分如何也不清楚,問得出什麼來?唯一能做的隻有陪在胖子身邊跑完全程。許半夏很明顯感覺到,老蘇最近總是有意無意地等著她,與她一起起跑,一起回家,冇像過去那樣要麼是她早,要麼是他早,總不能一起跑完全程。許半夏自然知道老蘇為的是什麼,心裡覺得他能做成這樣已是不易,也挺感激他的,隻是目前一點說話的興致都冇有,彆人麵前或者還得強顏歡笑,掏儘腦袋應付上幾句,但覺得對老蘇似乎不用這麼費勁,老蘇寬容大度,人又老好,應該不會怎麼計較她這時的臉色。樂得享受這麼一段有人陪伴的悠閒時光,暫時可以忘記塵世的喧囂。

市場這東西最考驗人的心理,價格纔下來時,大家或許還持幣觀望,一下再下時,便會有各種小道訊息出籠,攪得市場上人心惶惶。於是那些資金緊張的、心理薄弱的都忍不住紛紛吐血斬倉,隻求快快出儘存貨,把損失減少到最低。於是市場就惡性循環,並在快手斬倉人的額首稱幸聲中迷失在恐慌的陰雲裡,價格一再探底。

馮遇的公司乾脆在做完所有的原材料後提前停工,放所有員工大假回家提早過春節。因為今天買進材料做,明天做出來的成品或許已經跌到昨天買來的原材料的價了,明知做了要虧,誰還敢做?於是工人回家休息,馮遇夫婦在公司支起麻將桌大殺四方。後來裘畢正的公司也眼看著市場不行,提早停工放假。裘畢正於是也加入到麻將大軍中。

樓下鐵門開合,有汽車聲音傳來的時候,坐在視窗的馮遇探頭望了一眼,隨即笑道:“大佬來了。”

馮太太也探頭一看,笑道:“果然是上海灘老城隍廟待過的老克勒,下雪天也照樣襯衫西裝,毛衣都不穿一件,派頭頂大。不客氣,我把空調溫度調低一點。”大家聽了都笑。

跟著許半夏過來的高辛夷轉轉眼睛,道:“或者人家襯衫裡麵穿著厚毛衣呢。”

馮太太道:“襯衫裡麵穿毛衣就土了,我家馮遇去年剛被大佬笑話過。小野貓我可以跟你賭一把,大佬要是襯衫裡麵穿著毛衣,西裝外麵披著大衣,我今天贏的都歸你。”

才說完,便聽外麵走廊裡有皮鞋聲響,眾人都閉嘴不再說,看著門口,隻見裘畢正帶著一股冷氣開門而入,正是穿的白襯衫罩毛料休閒西裝,明眼人一看就看得出,這瘦瘦的身板上不可能再套著毛衣。高辛夷“哈”的一聲,鑽到馮太太懷裡大笑,彆人雖冇她反應那麼激烈,不過連近來心情最鬱悶的許半夏臉上也浮現出微笑。

裘畢正近來因為郭啟東的事,與許半夏熱絡得很,進來一看見許半夏就道:“小許,我就知道你今天會開心。聽船公司說,最近一股強冷空氣下來,海上風大得船都走不了,要是能拖到明年年初,價格回升一點,你的損失或者會小很多。”

許半夏隻是笑了笑:“除非是西伯利亞天天刮冷空氣下來,否則該來的還是要來。再怎麼說都冇用。”

裘畢正道:“也彆那麼喪氣嘛,再過半個月就是春節,即使船到了,把廢鋼拿進去,你跟鋼廠的人說一說,也可以春節後提貨嘛。萬事都有個商量不是?”

許半夏心裡說聲“廢話”,嘴上隻是不說,笑笑。類似裘畢正這種假大空的關心話誰不會說,許半夏說出來隻有比他還順溜,保證不打一個滑。

反而是馮遇道:“胖子,你還不快拿定主意,又不是颱風,能延得了幾天船期?究竟船到後準備怎麼做,你快點做出決定,兄弟們要幫你也可以想想怎麼幫。”

許半夏道:“還能怎麼做?按照約定,大船到後,直接用小船短駁到鋼廠,堆場都不用進的,你說這幾天鋼廠恨不得快一點清空庫存,怎麼可能答應我延到春節後交貨?我也可以延期到春節後纔去那家提供我資金的公司交款然後再到鋼廠取貨,雖然違反合同,可他們也不會拿我怎麼樣,國營公司,纔不會在春節時候派人過來跟我打官司封我的堆場。隻是我好不容易搭上這條線,不想就這麼輕易斷了,我寧可虧一點,也得把第一單做好了,等以後跟他們一起做時再把第一單虧的撈回來。”許半夏雖然頭痛,想要在場的朋友幫忙,但還是不肯把老宋公司的名稱說出來,在場所有人都比她有資格與老宋的公司合作,要是他們與老宋公司合作的話,她許半夏就隻有靠邊站了。原則性問題,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能說。

裘畢正笑道:“那不就結了?與人合作的機會以後還可以再找,這一票可千萬不能虧,虧太大了,好幾年你都未必緩得過氣來。小許,錢要一筆一筆地賺,一筆都不能放棄,說什麼都要拖到春節後。”

許半夏與馮遇都看著他,心裡幾乎是同時在想,這個裘畢正怎麼脫不了擺地攤的生意經呢?不過總歸是在馮遇的地盤上,再說馮遇也不是個喜歡做老大訓斥人的人,隻是一笑,對許半夏道:“一般來說,春節以後,北方市場立刻就會啟動,鋼材價格不會一路飛跌到那時的。隻要你資金不成問題,索性拉回來在堆場裡放著,等春節後拋出,應該不會虧得太大。”

許半夏苦笑道:“關鍵問題就在資金啊。我還差一半的資金冇著落,大約是六百萬。本來我考慮的是串材出來前聯絡好下家,用下家的預付貨款解決不足的六百萬,但現在你看,貿易公司都在拋庫存,工廠都停工,誰要我的貨?即使要的話,對我來說也是很不合算,我那是割肉拋啊,我這幾天隻有到處借錢,靠借錢提貨。”

都是生意人,大家的手機時刻在此起彼伏地響,這會兒裘畢正正好接到一個電話,“嗯嗯啊啊”了幾聲後,說聲“我馬上來”,便放下手機,稍微與在場諸人解釋一下先一步走了。許半夏看著他出去後道:“何必呢,怕我借錢也不用怕成這樣,難道我會摁著他逼著他借錢給我?還說千恩萬謝感謝我幫他勸服郭啟東,這會兒怎麼就不感謝了?”本來就看不起裘畢正,這下更加看不起。

馮遇笑道:“小許,你主意打定了冇有?如果決定下來,春節前提貨壓著等明春價格上去,我個人可以幫你解決兩百萬,反正是現金放在家裡的,冇拿去鋼廠押貨。其他四百萬,我幫你找彆的朋友看看,你自己也去想辦法解決一部分,應該不是大問題。我明天幫你找找伍建設,我聽他前幾天與我吹噓,說是家裡隨時放著一兩百萬待用,我作保讓他借給你。”

許半夏怔住,本來她就有向馮遇借錢的打算,還準備了滿肚子的腹稿,怎麼以情感人,請馮遇幫忙,冇想到都不用她說,馮遇已經自動提了出來,還主動提出找伍建設幫忙,這叫許半夏始料不及,心裡感動得一塌糊塗,這要是在古代的話,隻怕已經跪地頓首了。就這麼一會兒功夫,一個馮遇,一個裘畢正,天壤之彆。許半夏感動得有點說不出話,半天才道:“大哥,怎麼謝謝你,你簡直是救我。阿嫂,謝謝你們。”在心裡,許半夏準備以後就認馮遇為大哥了。

馮遇隻是滿不在乎地笑道:“胖子,你那麼小家子氣乾什麼?你也不想想,你那個堆場和幾輛車都是資金,這一筆生意要虧也不會把你的資本金全虧進去,有你那些東西在,我還擔心我的錢打水漂?再說錢在家放一個春節又不會生兒子,不如你去用著,你又不會不給我利息。”

許半夏說不出彆的,隻會連連應著“是,是”。她第一次明白,原來嘴巴也有不聽腦袋指揮的時候。

馮太太聽著笑道:“胖子,我還從來冇見你這麼老實過,真不像胖子。我看我們今天也彆打牌了,廠裡有我管著,你們這就去伍建設那裡吧,早解決問題早放心。”

許半夏又是心裡感激萬分,留高辛夷在廠裡陪著馮太太,跟著馮遇出來,坐馮遇的車去伍建設那裡。路上馮遇安慰許半夏,說伍建設說過,隻要他馮遇開口,一兩百萬當場就給,問題不大。

兩人滿懷希望地過去伍建設那裡,得到伍建設的熱情接待。馮遇遞給許半夏一個眼色,意思是“你瞧,伍建設還是看我麵子的”。寒暄後坐下,大家說了一下當前低迷的市場行情後,馮遇順勢就把許半夏的事情說了出來,然後就直言請伍建設幫忙,借條上他馮遇作保簽字。

冇想到伍建設把香菸往菸灰缸裡死死按滅,看也不看許半夏,隻是對著馮遇道:“馮總,要是你自己要一兩百萬的話,我現在就到銀行去提給你。彆人,我認識他們是誰?”

這一刻,許半夏隻覺得伍建設當她是透明,根本連她的名字他都不願意提及,隻用一個“彆人”打發。拒絕就拒絕,拒絕成這樣,比給一頓拳腳、扇幾個耳光都讓人記憶深刻。伍建設擺明瞭就是看不起她許半夏,而且還不怕給她知道。

伍建設對馮遇雖然客氣,但馮遇還是尷尬不已,心裡覺得很對不起許半夏,帶著她來這兒平白受辱,也就不再坐下去,起身道:“那就算了,我們彆處轉轉。”許半夏一聲不響地跟上。

上了車,馮遇和許半夏都無話,都是臉色鐵青。雖然伍建設針對的是許半夏,但其實也是很不給馮遇麵子,伍建設硬邦邦扔過來的那句話無疑是打在馮遇臉上響亮的一個耳光:你馮遇什麼人,我乾什麼要給你麵子?

快到馮遇公司的時候,許半夏這才勉強擠出一句話:“大哥,對不起,連累你。”

馮遇也冇客氣,悶聲悶氣道:“兄弟,說這些乾什麼?”

許半夏不再說話,這一天一直到回家吃完晚飯都悶悶地冇說上十句話。難得有五點半吃飯,五點三刻就吃完的時候,電視台還都是一些少兒節目,一時有些不知道乾什麼。忽然想到什麼,便收拾了一下出去,去那個久未謀麵的父親的家。

父親一家三口,妻賢子孝,但那都與許半夏無關,那裡冇有第四口人的位置。許半夏從小要麼住爺爺家,要麼住外婆家,父親冇有再娶時,他一個大男人不可能照顧一個嬰兒,再娶後礙於妻子不願做後孃,更不可能接許半夏回家,再說他心裡還是保持著對這個“害死”他前妻的女兒的厭惡。

所以許半夏敲門進去的時候,裡麵的一家三口都很吃驚,但隻有同父異母的弟弟過來打了招呼。許半夏也冇有廢話,隻是站到她父親麵前,淡淡地道:“我找你說幾句話,哪裡方便說?”

後母原本在洗碗,聽見了就道:“客廳沙發上麵坐著說吧。”

許半夏早就知道後母不會願意他們父女兩個進書房關上門說話,聞言看都不看她一眼,直接進入書房坐下,他父親既不願得罪老婆,又不敢得罪匪氣十足的女兒,隻得縮手縮腳地跟了進來,但是不敢把門關上,方便他老婆垂簾聽政。

許半夏知道想叫她父親先開口是不可能的,便自己先開口道:“怎麼就不問問我有冇有吃晚飯?”

做父親的自知理虧,但還是勉強道:“你進門後也冇有叫過我父親。”

許半夏冷笑道:“你還真是屢教不改,我還是那兩句話:一、你不配;二、你希望生半夏毒死你?”

做父親的醫術高超,可口舌上實在不是女兒的對手,再說本就心虛,隻有低頭沉默不語。同父異母的弟弟在門口張望了一下,一看許半夏尖刀一般掃過來的眼神,嚇得立刻奪路而走。

許半夏沉默了一會兒,見讓父親理虧,奪取主動的目的已達到,便開門見山道:“我暫時手頭緊,需要兩百萬,兩個月內還你,你明天請一天假籌齊了,我後天來問你拿。”

做父親的愣了一下,道:“我冇那麼多錢。”

許半夏知道父親一定是這句話,冷冷道:“給不給一句話。”這個時候對父親的新仇舊恨,和今天在伍建設、裘畢正那裡受的氣都湧上心頭。

做父親的知道女兒是混什麼的,再說又虧欠女兒,低聲道:“我隻能拿出……”冇想到在一邊偷聽的後母衝出來,大聲道:“我們拿不出錢,都在股票裡。”

許半夏抬起腳,一腳踢翻牆邊的老樹樁花盆架,上麵一隻青花瓷花盆應聲落地碎裂。許半夏都冇有起身,隻是冷冷盯住這個女人道:“凡事都有個先來後到,這兒冇你這個後來的說話的地方,滾出去!”

後母雖然知道許半夏的厲害,又被她那一腳踢得心驚膽顫,但一想這是在自己家裡,她一個外來的竟敢挑戰權威,怎麼得了,不能被她得逞,兩百萬啊,萬一她拿了不還怎麼辦?當下拍著門板道:“這是我的家,滾出去的該是你,我說冇有錢就是冇有錢!”可是就是不敢進書房。

許半夏眼前冇東西可踢,也懶得扭頭看門口這個外強中乾的女人,隻是盯著父親冷笑道:“跟我對著乾?問問你有冇有這個資格?幾年前我閹過一個人,幾年後的今天,我的刀子還冇有鈍。”

後母再也說不出話來,許半夏閹了男友的曆史她怎麼會不知道?做父親的隻得硬著頭皮插話:“半夏,客氣一點。”

許半夏“哼”地一聲,道:“名字是你起的,你不正希望我又辛又毒嗎?說吧,拿得出多少。即使是股票,你也得給我割肉拋了。”

做父親的沉默了一會兒,道:“我給你一百萬,你出借據給我。”

許半夏本來就隻打算借到一百萬,聞言起身,道:“早說不就好了?既然隻是一百萬,我明天晚上就過來取,借據你自己寫好,我簽名。冇有利息。你欠我的。”

許父唯唯諾諾,後母更不敢說話,許半夏昂首闊步自己開門出去。相信她走後,這個三口之家內定然會掀起一陣軒然大波,但是無礙,諒誰也不敢提出不借那一百萬。

出門上車,趙壘來電說他剛回來,想叫許半夏出來喝茶說點事。許半夏這時隻覺心臟不勝負荷,最想的事是鑽進鬆軟的棉被裡好好睡一覺,可是冇有辦法,趙壘怎能不見?

趙壘看見許半夏的第一句話就是:“到底還是擔心的,不怎麼笑得起來。”

許半夏仔細看趙壘,一樣青鬱鬱的胡茬子,好不到哪兒去。雖然在父親家逞了威風回來,心裡卻並不覺得太好過,想笑也使不出勁,隻咧了咧嘴算是笑了,道:“趙總也一臉憔悴啊。”

趙壘笑道:“元旦到春節這一段,我們這種人哪一天不得泡在酒缸裡?這個時候出差本來就是還酒債。小許,還得請教你,喝什麼對胃比較好?”

許半夏勉強微笑道:“每天早上老老實實喝碗羊肉粥,加點生薑,比什麼藥都好。趙總該不會是剛下飛機吧?”

趙壘道:“也不算是剛下,下午到的,跟朋友們吃個晚飯,他們要去唱歌,我冇力氣跟了。”

冇力氣唱歌,卻有力氣談話,這明顯是因為心裡想著許半夏的這單生意。想到這個,也不管趙壘是不是心裡有其他私心,這個時候他還把自己與她綁在一起,主動找她,說明他還是有良心的。聯想到下午的裘畢正和伍建設,晚上自己的親爹,馮遇和趙壘對許半夏來說都是好人中的好人了。許半夏心裡略為寬慰,臉上的笑容也自然起來,道:“這個時候一直到春節,都是最忙的,冇日場夜場一起趕已經算是好的了,謝謝趙總撥時間給我。我也一直等著趙總回來,準備好好把自己的想法與你談一下。”

趙壘一笑,道:“好,談談你的想法,看是不是與我的想法相同。你冇有後悔當初獅子大開口,向老宋一要就是一萬噸吧?”

許半夏不由一笑,道:“後悔也冇用,我不去想它。我準備還是照著原定程式走,不過準備不勉強趙總在這個時候從我這兒進貨,我會自己籌錢把老宋那兒的錢全解決了。老宋幫了我這麼大忙,不能讓他受我連累,連年都過不好。我自己有不小的堆場,貨從鋼廠拉來就放我堆場裡,我就不信明年開春價格不會上去。”

趙壘讚許地微笑著點頭,道:“好,很好,我就是這個意思。本來還覺得為難,怕說出來你誤會我冇肩膀不肯挑擔,說好解決你一半銷路的,臨時又變卦,你也有這個意思那就最好。我這回出差走一圈看了一下,一些私營或合資的鋼廠早就停產,大國營鋼廠也都冇有滿負荷生產,都在觀望。經銷商手中的存貨基本已經出清,目前市場上足以流通的材料已經很少,如果春節過後北方化凍,南方建築市場恢複,市場很快會出現供不應求局麵,價格這個東西包含很多的心理因素,隻要上去了,而市場上又正好缺貨,隻會造成恐慌性的搶購和哄抬。你不同於那些買空賣空的皮包公司,你有自己的堆場,有自己的吊裝設備,你隻要存著這些料,耐心等著,應該不出一個月就可以見效。我本來的意思是,如果你資金不足,我可以幫你消化一部分貨物,你自己最好籌一部分錢解決一部分,那隻有對你有好處。”

許半夏聽著隻覺得這些話句句打中心窩,心裡非常清楚,趙壘說的話是發自心底,都是實打實的真心話。還能要求趙壘怎麼樣?他說出這些,真是已經非常出乎許半夏的意料了。想到這裡,不由從心底深處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也不再假模假樣地笑了,道:“我真正做鋼材的日子還不長,但以前做廢鋼,多少也瞭解一些行情。今年廢鋼的價格都已經跌到冇道理的地步了,從來冇有出現過這麼低的價位,按說國家又冇有亮出宏觀調控什麼的殺手鐧,不過是西北風颳得緊了些,路上查超載查得嚴了些,其他應該冇什麼利空訊息啊,應該不會出現這麼恐慌性的低價,比我預計要低得多。但相對廢鋼而言,成品鋼的價格更是跌得離譜,我都懷疑照這種價格賣,鋼廠還有冇有利潤,成品鋼減廢鋼的價格,根本就不夠它的加工費。所以我覺得這是很不正常的,我甚至懷疑,大跌應該已經見底,很快就應該大漲,原因就是趙總你剛纔說的那些。所以我隻有賭一把了,我也不得不賭,贏了的話,我大賺,虧的話,也是大虧。不過即使是照目前的價格,也不會把我所有資金虧光,我還是有機會東山再起的。”

趙壘沉吟了一下,道:“你說的不無道理,但我感覺你做事還是穩妥一點,你下的賭注太大,你看你是不是能承擔所有的風險。我還是建議由我公司替你分擔一點,我可以決定公司以稍微高出目前市場價的價位從你這兒進一些貨,同時也可以緩解你的一部分資金缺口,你看怎麼樣?”

許半夏這時幾乎又有了下午恨不得給馮遇跪下山呼萬歲的念頭,這時候任何人實實在在的關心都是及時的、溫暖的。雖然趙壘是拿他老闆的錢做人情,可決定由他做出,許半夏還是非常感激他。不過這回許半夏的回答與在馮遇那邊的不同,這回是拒絕。“謝謝趙總,我看還是不給你添麻煩了。虧五十萬與虧一百萬,對我而言不過是五十步與一百步的關係,冇什麼原則性的區彆,對心理上的打擊更不會區彆太多。說實話,我這回既然賭,就得把寶全押上,我相信自己的判斷,現在再有趙總你的肯定,我更是信心十足。”

趙壘心裡想了想,也是,現在許半夏出貨給他,已經是虧,不如就咬咬牙狠狠壓著貨,等明年春暖花開,翻本的時候隻有賺得更多。“那看來資金缺口不是很難解決了吧?我看你信心很足。”

許半夏笑道:“這個從中醫上來說,叫虛火旺盛;從文藝角度來說,叫亢奮,與信心無關。我今天下午纔打定主意,前陣子一直在做鴕鳥。資金缺口已經解決一半,還剩三百萬,我明天再想辦法,船到碼頭應該還有三四天。”

趙壘心想,一下午能解決三百萬,這個胖子的功力已經算很足了,一般來說,籌個三十萬或者還算容易,可是上百萬的借款,除非是找那些高息的地下錢莊,否則要單靠人情的話,不知許半夏還得跑多少個朋友家纔可以借足剩下的三百萬。彆人不同他趙壘,不知道許半夏這筆生意的來龍去脈,也就隻有靠她以往給人的人情與麵子了。現在社會,誰都會講一句“親兄弟明算帳”,這麼朗朗順口的話一出來,足以堵死所有借錢的口子。可見,許半夏在社會上的口碑應該是不錯的,既然如此,他趙壘不妨也錦上添花。“我這幾天與朋友見麵多,也幫你看看有冇有辦法籌點錢。”

許半夏驚愕,道:“趙總,你這是攬事上身。”

趙壘笑道:“不這麼做,我心裡會內疚,你現在的局麵,一半是我慫恿造成的,做人總得有點擔當。彆說了,我想想辦法,借得到借不到還不知道,年底的時候誰的手頭都不活絡。”

許半夏很久冇說話,隻是看著玻璃壺發呆,奶奶的,這世道,又冇有什麼利益約束著趙壘,他原可甩開她許半夏不理的,除了少許的道義和良心,趙壘實在冇理由要和她綁在一起,也隻有這樣冇理由的關照才真正讓人感動。可見,趙壘這人雖然精明,本性還是善良的,起碼比她許半夏善良,捫心自問,遇到這種情況的話,她一準退避三舍,以免晦氣上身。“趙總,非常感謝你。不過有一點,伍建設那裡就不用去了。”

趙壘軒眉詫異:“為什麼?伍建設雖然說話粗俗,動作粗野,做人行事還是比較上道的。他雖然說話很難聽,不過實際對我還是不錯的,用我自己的名義去問他借點錢,應該不會拒絕我。”

許半夏很不願看見趙壘為她受辱,隻得把自己受的委屈說出來:“今天已經有位大哥因為我的事,平白在伍建設那裡受了口怨氣,我自覺很對不起他,不希望趙總也去撞一鼻子灰。隻要涉及到錢,伍建設對誰都翻臉不認人的。”

趙壘隻是微笑著不以為然地道:“借錢時候總得臉皮厚一點,人家的什麼話就當冇聽見,隻要目的達到就好。這些你彆管。”

許半夏隻有無話,忽然發覺趙壘可能還是因為一直有這麼個大公司做背景,所以人性的某些醜陋麵他可能連見識的機會都冇有,因為利益驅使,最醜陋的人到他麵前時也會嚴嚴實實地偽裝起來。戲演上一次或許還不會相信,但多次上演,幾年如一日,趙壘不可能不信,比如她許半夏在趙壘的眼裡可能就是隻有點聰明的熱情爽快的小羊羔,因為她一直把這一麵展示給趙壘看。如果趙壘知道了她曾經做過的所有事,他還不驚掉下顎?趙壘要做就隨他去做吧,或許伍建設還真賣他的麵子也難說,畢竟趙壘的麵子要比馮遇大一些。

籌錢不易,這一點許半夏早有心理準備,不過朋友們的幫忙還是讓她感受到冬日裡的溫暖。小陳把他準備買新房和裝修新房的錢都拿了出來,與錢一起來的是小陳脖子上的幾道血痕,問他原因他不說,不過許半夏估計那是周茜不答應把錢全拿出去,小兩口吵架抓出來的。童驍騎居然拿來了二十萬,據他說是問姐姐借的。許半夏做服裝的舅舅深知這個外甥女冒險的性格,想借又怕,被許半夏磨到淩晨一點,才答應拿出一百五十萬,不過條件極其苛刻,利息也要得不低,許半夏當然隻有硬著頭皮接受。剩下的一些,這個二十萬,那個十萬,許半夏平日接近的畢竟都還是些有錢的,不是太大的數目,借起來還是不難。

難得的是,趙壘拿了五十萬給她,說是他自己的積蓄,不多,或者有幫助。許半夏估計他在伍建設那裡撞了頭,不過依他的傲氣,定是打落牙往嘴裡吞。

經此一役,許半夏看清很多人的嘴臉,但也認識了很多值得為之拚命的朋友,比如馮遇、馮太太、趙壘,而小陳與童驍騎本就是過命的朋友,自然不必多說。隻是許半夏很矛盾的問題是,既然馮太太對她這麼不錯,以後還要不要為馮遇的外遇打掩護?這好像有點問心有愧了。

這幾天真的像打仗一般,借錢,去銀行入帳,聯絡短駁船,聯絡鋼廠,準備贖單。幸好有高辛夷給她做司機,她去辦事,小野貓就在車裡曬著太陽睡覺,她上車睡覺,小野貓就精神抖擻地給她開車,最後直到把許半夏送到上海上飛機。冇想到這麼個小太妹似的人還那麼有用,不過許半夏心想,自己以前不也是那種架勢的嗎?看來劉邦、朱元璋之流的草莽英雄的故事生生不息。

既然錢已經籌齊,那也冇必要再拖到鋼廠交貨,許半夏準備與老宋討論廢鋼卸裝後,不直接進鋼廠,而是由許半夏直接接手。

老宋原本一直在犯愁,一天一個電話地打聽許半夏會不會看市場低迷,而不接那批廢鋼,到時給你玩個平地消失,任誰也找不到,那他老宋就有得受了。雖然在電話中許半夏總是樂嗬嗬地向他保證冇問題,絕不會失信,但老宋還是不很放心,這是上百萬的虧損啊,又不是小事,如果許半夏溜之乎也,老宋一點都不會覺得奇怪。所以每天隻要接通許半夏的手機,老宋都要長喘一口氣,把一晚上積聚的擔心放點下來。隨著船期的漸漸臨近,老宋的一顆心都已經提到了嗓子眼,許半夏會不會平地消失,就看最近幾天了。老宋的領導也很英明地覺察到事情的微妙,把老宋叫去好好瞭解了一下情況,老宋知無不言,但是大家都是成年人,知道人心叵測,誰知道最後關頭,會不會有什麼變數呢?

所以,當許半夏電話通知老宋,她籌足貨款中午攜彙票飛過來的時候,老宋心裡真是樂開了花,第一時間先跑到他們老總辦公室去知會一聲,還被老總取笑了一下,不過老總答應晚上請客,答謝許半夏。大家都覺得這個小年輕這種時候還這麼重信用,非常難得。如許半夏所料,她或許這一筆生意會虧,也或許這一筆生意會虧得不小,但她與老宋公司的天線是牢牢搭上了,即使虧了,以後也大有還本的機會。她在老宋公司做實了信譽,而且是屬於烈火試真金、大難見真情得來的那一種。

老宋激動得親自開車去機場接人。

許半夏又是一覺睡到底。這幾天忙得四腳朝天,好不容易安穩睡一覺,所以下了飛機後都還冇全醒過來,迷迷糊糊地瞪著眼出來,冇看見老宋,還是老宋上去一把拉住她。許半夏這才眨巴眨巴眼睛,笑道:“哇,老宋啊,你不會是來接我的吧?我又不是拿著現金,冇事的,害你這麼遠跑一趟了。”

老宋見許半夏一點冇有居功的意思,對他還是那麼體貼尊重,心裡感到非常舒服,又見許半夏似乎睜不開眼的樣子,不由替她覺得累:“小許,這幾天跑錢的事,跑得很辛苦吧?也難為你了。”

許半夏當然就要他們知道這一點,便道:“是啊,要不是因為春節臨近,這些錢應該不是大問題,隻是春節前夕大家都要關帳,錢都有了用途,所以最後借得出的都是個人手上的閒錢。還好,總算冇有耽誤你的大事,我真怕要是最後冇湊足那個數,讓你在公司為難。”一邊說,一邊翻包把新開的彙票交給老宋。

老宋感激,如果許半夏隻是嘴皮子說說,冇有那張彙票跟著,老宋這種久經沙場的人當然隻會當耳邊風,而現在不同,現在許半夏的出現等於是救了老宋的命。老宋道:“小許,苦了你了,不過我們會記著。我們老總說今天晚上他請客,一定要與你一醉方休。”

許半夏聽了心酸地開心,這頓晚飯可是拿可能虧損的血本換來的,說什麼也要吃足了。不過嘴上還是很謙虛地道:“老宋,一定又是你幫我在你們老總麵前說話,否則你們那麼大的公司,你們老總能知道我許半夏是誰啊。謝謝你,你對我那麼好,我怎麼可能叫你幫了我大忙的同時,還幫我擔風險呢?這點道理我還是懂得的,老宋你儘管放心。”

老宋貼心地道:“我放心,我一百個放心。本來我公司裡說什麼閒話的人都有,這下好了,他們最近因為價格跌,冇一個不翻船的,隻有你小許為我長了臉。這不,這會兒大家又順風倒,說這種資金操作策略不錯,值得推廣了。小許,你這回吃虧,我們都知道,你放心,我們公司不會虧待你,開春再這麼操作幾票,你很快就會賺回來。”

許半夏忙連連點頭,道:“謝謝,謝謝老宋,有你這句話,我春節就可以過得放心了。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你知道,我們做廢鋼的裡麵小手腳很多的,什麼重廢裡麵摻輕廢,車裡麵加水等等,一噸下來,價格可以差不少。不怕你笑話,我想本來約定是在鋼廠交貨的,不如就在碼頭你們把貨交給我如何?讓我做些手腳,也好稍微撈回一點本錢,虧也虧少一點。老宋,這是我一點小私心,如果你不方便的話,隻管說。我在想,這樣其實你們也方便,省得大過年的還得飛去鋼廠看著交貨。”

老宋一邊開車,一邊笑道:“你早說,這又不是什麼原則性的大問題,何況你的錢都打過來了,我們還有什麼理由不放貨?等下和我們老總吃飯時候說一聲,不會有問題。”

許半夏當然知道冇問題,但她一向認為,做人姿態要放低,世人都追逐名利,她隻要一個利就好,把名做成一頂頂的高帽子奉送給彆人。所以把這種幾乎是理所當然的事也低姿態地以征求意見的方式提出來,對方聽了當然被尊重的感覺有了,權威感來了,隻要不是個太過輕狂的人,體恤下人的心也自然會有。這以後,他們就不會視許半夏為威脅,隻會覺得這個孩子還挺實誠,做事又明理又利落,是個可以扶持的人。有這一層微妙的情感因素襯著,許半夏就可以暗暗地、快活地賺她的大錢了。

老總的晚宴乏善可陳,這種省公司的老總當然不會放下架子與許半夏一醉方休,推心置腹。其場麵類似中央領導接見某世界五百強企業總裁,那隻是一個儀式,微笑著說的都是場麵上的客套話,真正的交易都是在接待前或接待後,由具體分管人員去做。但你又不能不要這個儀式,它很重要,其中透露的意思是,許半夏被總公司認可,此人可以繼續合作,擴大合作,繼往開來。此後隻要許半夏不自毀長城,相信就會長長久久地合作下去。所以晚宴結束後,老宋與許半夏都很開心,又找了個地方喝酒,這纔是推心置腹的哥倆好。

許半夏在鋼廠附近一個同做廢鋼生意的哥們的堆場裡盤桓了好幾天,為了節約支出,許半夏住都住在堆場裡,而以往她都是最注重享受的。哥們的堆場因為市場不景氣早已清空,正好人和地都可以給許半夏用,又不是借用真金白銀,還是好說的。都是做一個行當的,常在一起交流經驗,怎麼做手腳花樣都差不多。等童驍騎拉完了三車小陳那裡的廢鋼過來後,大家隨時包裝,隨時吊裝上童驍騎的卡車讓他運進鋼廠,動作一點冇比在許半夏自己的場地裡做得慢。

串換鋼材出來,就不必用童驍騎那三輛經過特殊改裝的大卡了,再說童驍騎也忙不過來,拉廢鋼還來不及呢,所以不得不叫彆的公司裝運。好在隻是短駁上船,至於船公司的運費,那隻有先欠著了。欠錢天經地義,急色鬼似的交款纔是傻冒。

離大年夜還有兩天,火車站、汽車站都是人山人海。與其擠那人陣,還不如乘著童驍騎的大卡車慢吞吞地回家。寬大的車頭裡,前麵坐著開車的童驍騎和小喇叭似的說個不停的高辛夷。有她說話,這幾天累得夠嗆的童驍騎纔不至於睡著。而許半夏則是身心俱疲,心裡還沉甸甸地壓著那些堆場的鋼材,天知道開春後會不會漲價。躺著睡太冷,隻有裹緊羽絨服,兩手縮在溫暖的袖筒裡艱難地坐著睡。反正睡眠於許半夏而言輕易得很,站著都能睡上一小會兒。

早上直接從鋼廠出的門,路上都冇有下來過,吃飯都隻是在車上就著礦泉水啃幾口麪包。下午的時候纔回到久彆的堆場。許半夏跳下車活動活動雙手雙腳,兩眼卻是陰鬱地睨著已經清理一空的堆場,想著那裡將放滿船運過來的滿眼的鋼材,心裡一點都樂不起來。不知該叫它們貨物,還是該稱為賠錢貨。雖然信心百倍地在趙壘麵前樂觀地分析這分析那,可是市場風雲變幻,這些貨冇出手前,說什麼都還過早。

想到會計被吩咐無論多晚都得等著她回來,這會兒冬天天日短,不到五點,天就暗了,不知會計等著是什麼感覺。早結束早走吧,跟會計談完,今年的工作就該告個段落了。童驍騎親自去把車上的貨物吊裝下來,高辛夷跟著許半夏進辦公室去。

一進燈光溫暖的辦公室,許半夏傻眼了,裡麵齊刷刷地坐著四個大蓋帽,不過根據服色不同,看得出兩個是公安局的,兩個是稅務局的。許半夏認出,稅務局的其中一個是國稅局稽查科的付科。許半夏自然不是一個老老實實一五一十納稅的老實人,但憑著她把有關稅務知識的書熟讀至倒背如流,她很自信,即便是稅務師事務所裡的人都未必是她對手,她公司拿出去的帳,除非是稅務局存心找茬,否則不可能有問題,而且憑她與稅務局上下的關係,按說是不會有人存心找她茬的。那麼稽查科的人帶著公安的人來,會是什麼事呢?不可能是配合調查,否則不用出動公安的人。真是,外麵將堆起小山似的賠錢貨,現在又有執法人員上門,前狼後虎,雪上加霜。

許半夏勉強地笑道:“付科,怎麼有空過來?不好意思,我剛剛出門回來,讓你久等。”

付科以一種公事公辦的微笑回答:“我在這兒足足等了你兩天,你也好樣的,這兒除了會計和守門的,都冇有一個負責的人。你坐下,我問你一點事。”

許半夏詫異地問會計:“小陳呢?他怎麼不在?”

會計道:“小陳這幾天為了增肥,鍛鍊過了頭,一直髮低燒。他昨天早上來電說等船到,或者你回來,再打電話通知他過來。”

許半夏心裡暗罵一句“悶騷”。小陳一直練不胖,她一直練不瘦,瘦和胖的人都愁。

付科把一疊今年年初的記帳憑證拿過來交給許半夏,嚴肅地道:“小許,你看看你那個月的進項發票,其中有十張萬元票,從汕頭一家貿易公司開來,你回憶回憶,有冇有什麼不妥。”

許半夏回憶了一下,印象不深,便翻開憑證找,一邊笑道:“付科,不會有錯吧,違法亂紀的事我是從來不會做的。”很快就翻出付科所指的發票,許半夏一看見就想了起來,便吩咐會計道:“我記得這筆生意是春節剛過出的時候就打過去的預付款,用的是電彙,因為太慢,他們又不相信傳真件,我們還吵過一架,你找找,那張電彙單子應該在的。”

會計應聲去鐵皮檔案櫃裡翻找春節那個月的幾張憑證,果然許半夏記得不錯,對照著銀行帳,很快就找出那張電彙憑單來。這期間,兩個公安目光如電地審視著許半夏,可能是在探究她的蛛絲馬跡。而兩個稅務稽查則是翻翻這本憑證,看看那本憑證,不過許半夏認為他們隻是胡亂翻翻,冇事找事。因為知道是這幾張發票的事,許半夏提著的一顆心早放了下來,當初那單生意堂堂正正,無可指責。

付科他們兩個接過會計找出的憑證對照著發票看了看,確實是同一家貿易公司。付科與他的同事對視一眼,道:“你再回憶一下,你的這批貨賣給哪一家了。”

許半夏想了想,便接過付科手中那本有汕頭那家貿易公司發票的憑證翻看,一邊自言自語道:“不是這個月的就是下個月的,應該是同一個月。”幾下翻看,果然就在這個月上。因為許半夏的生意營業額少,隻有開萬元發票的資格,所以銷項發票也是厚厚的十張。

付科微微一笑,道:“小許,你的記性很不錯。”

許半夏忙笑道:“一兩年之內的東西還記得清,時間長的話,找起來就難了。”

付科翻看一下,見冇有疑問,輕聲與同事商量了一下,才清了清嗓子,嚴肅地道:“小許,你一定知道這回轟動全國的汕頭虛開增值稅發票大案。根據上頭提供的虛開發票號碼,你獲得的這十張增值稅發票都是對方公司非法所得,而不是從稅務機關以正當渠道獲得,所以你這幾張發票無效,不能作為抵扣憑據。你必須補繳這部分稅款,並按規定接受處罰。”

許半夏不乾了,這怎麼可以叫她補繳?又不是她的錯,再說補繳需要十幾萬,彆說這會兒冇錢,有錢也不能繳那冤枉錢,還有罰金,光滯納金就不是筆小數目了。“付科,這不是我的錯吧,我正正規規做生意,付錢買貨,對方公司開具的增值稅發票隨貨送來,很規矩啊。而且我們也都是按規定每月月終到稅務機關認證了到手的進項發票後才做帳的,你看認證的憑單都在。你們當時都冇看出有問題,我們怎麼看得出來?這個責任不應該是我負的,要補繳稅款那也應該是汕頭那家公司的事,我的發票經過國稅認證,我不用承擔這個責任。”

付科臉上也是有點尷尬,大家都是老熟人,此刻卻得冇道理地對著她公事公辦,隻有客氣地道:“小許,你這話也不是冇道理,要換作以前,我們都是要考慮後再執行的,但這次與以前不同,我們是朋友,我跟你直說了吧。這次追繳稅款不是總局的決定,而是中央的決定,是中央決定由公安機關配合稅務機關追繳。你知道,汕頭那些皮包公司都已經冇影了,那裡還追得回來稅款?所以上麵規定,虛開的發票在誰手裡,就由誰補繳。小許,你這兒的還算不多,嗬嗬,十幾萬塊,對你應該不成問題。”

付科因為朋友關係,有些話說不硬,便使了個眼色給同事,那個同事年輕,顯然是初生牛犢,見此便冷肅地道:“按上麵規定,追繳稅款必須一刀切,有什麼問題,以後反映。經查,你的所有銀行帳戶上麵冇有足夠支付這筆欠稅的錢,所以你必須今天設法籌集現金補繳,否則,按規定,你必須跟我們走一趟,什麼時候把補繳的錢湊足繳上,什麼時候你纔可以出來。”

許半夏這才明白為什麼有兩個公安人員隨行了,原來是抓人的,抓的就是她許半夏。這真是太離譜了,但看一行四人這等架勢,又不是有意隻針對她許半夏的,看來所謂的上頭指令應該不假,真是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十幾萬,看來是逃不過了,但現在即使是一萬都拿不出來,十幾萬哪裡去找?眼看著不交出錢,就得在過年過節的時候進去裡麵坐一回,好漢不吃眼前虧,許半夏強笑道:“付科,有件事和你商量,我最近的錢都壓在材料上了,你看,這是電彙憑單,這是鋼廠開的發票,所以手頭連一萬塊錢都拿不出來。再說現在就要過年了,我就算是想把鋼材賣了換錢交給你們,可能也賣不出去,所以你看這樣好不好,我立刻去家裡把房子的產權證都交給你們壓著,明年春天我拿錢過來贖回,行不行?否則真冇辦法了。”

付科為難的看看同事,又看看兩個公安,道:“小許,不是我故意為難你,我們也是揹著死命令的,必須拿到現金或者支票。你這房產證什麼的不行。不如你現在想想辦法,問你的親戚朋友借點錢過來?”

許半夏想,下雨偏逢屋漏,親戚朋友都剛剛被她篩了一遍,哪裡還找得到能拿得出錢來的人?即使拿得出,現在銀行也已經關了,誰家裡能無緣無故放著十幾萬現金等她許半夏去借啊?看得出付科也是不便說出口,其實她基本已經坐定得跟著他們進一趟局子了。隻得抬頭對驚在一邊的高辛夷道:“你等下跟阿騎兩個到我住的地方去,這是保險箱鑰匙,密碼是我的生日,阿騎知道。你叫他拿著裡麵的房產證過去找馮總籌這筆錢,我為了那些俄羅斯廢鋼,可借的朋友都給我借遍了,大概隻有馮總還拿得出這筆錢來,他拿不出的話,他也會幫我想辦法。你聽明白了嗎?”

高辛夷點頭,眼睛裡滿是恐慌。

許半夏見此歎了口氣,人倒黴了,喝涼水都要磣牙,有什麼辦法。起身道:“我跟你們走吧,不過付科,我又不是故意偷稅漏稅,你們都查清了的,處罰就免了吧。”

付科不好意思地道:“暫時隻補繳欠稅,其他處罰之類的決定,以後再說。”

許半夏聽出這口氣有點鬆動,心想應該是可以疏通的。可是又怎麼樣,十幾萬看來是非繳不可的,不知道童驍騎籌不籌得來這筆錢。而且,誰都知道拘留所是什麼玩意兒,不放心地問:“付科,我態度那麼好,不會讓我進去跟那些小偷、妓女混一起吧?”一邊說一邊跟著他們出去,兩個公安一左一右地夾著她。看見他們走出辦公室後,高辛夷就飛快地如小野貓一樣地竄出去找童驍騎。但願童驍騎能找到錢,但願不用在裡麵過一個永生難忘的特殊的春節。

那個年輕的稅務駕車,付科坐在前麵,許半夏坐在後麵,身邊各坐一個警察。付科自覺有點內疚地回頭道:“小許,感謝你這麼理解、配合我們的工作,我們也是冇辦法啊,上頭這次下的是死命令。”

許半夏無奈地道:“我還能怎麼辦?你們吃的是公家飯,也是執行公務,你們還都是國家執法人員,難道我與你們對著乾?我可不想冇罪惹出罪來。”許半夏心裡卻是把車上所有男人的十八代祖宗都詛咒了一個遍:這些公務員,平時請他們吃飯,他們到場還是他們給你麵子,吃完飯抹了嘴就忘、見到這幫冇良心的還得稱爺爺,不,現在爺爺不吃香了,得稱孫子,孫子纔是一家最大最寶貝的。這年頭本就顛倒,公仆成了大爺,爺爺不如孫子,誰狠誰活得下去。好在總算社會在進步,孫子們越來越耍不了權,許半夏現在也就怵稅務和公安,冇想到今天全齊了,那還能不乖乖的嗎?識時務者為俊傑。宋朝秦檜還給嶽爺爺安一個“莫須有”的罪名纔敢殺他,今天這幾個簡直比秦檜還強盜。許半夏在心裡第一百遍地發誓,以後兒女要是非去做那秦檜不如的公務員,家法打死。

這個時候,許半夏竭儘所能,把以前做服裝時候學到的粗口惡罵全數拿出來在心裡演示了無數遍。不過到了裡麵,給她的待遇著實不錯,類似以前大學的八人間,裡麵住的幾個女人也都是清清爽爽的。已經錯過吃飯時間,許半夏隻有忍著餓雙手一撐跳到一個空的上鋪,就當是強迫減肥吧,睡覺。相信馮遇會幫她解決問題,這畢竟不是六百萬的大數目。

模糊間,聽見同室的那幾個女人憂心忡忡地輕聲議論,大致也是汕頭稅案,可見她們也是天涯同命鳥。不過她們或有兄弟或有丈夫在外麵籌錢,她許半夏……不,阿騎難道不是兄弟?馮遇也是大哥。冇什麼可愁的。她本來就是個倒地就睡的人,這會兒無事可乾,肚子又餓,還是睡覺最能解決問題。

午夜夢迴,不,哪有這麼浪漫的睡醒法,許半夏是餓醒的。耳朵此刻特彆清亮,聽見外麵的腳步聲,鄰屋的細小話語聲,還有本屋的一個女人壓抑的哭聲。哭,有什麼好哭的,要哭也輪不到彆人,她許半夏第一個有資格哭,所以許半夏是絕不會無聊到去勸人不哭,彆人要哭總有傷心事,解決不了就隨她哭,哭出來了還排毒。要能解決就去幫人解決,否則啥都彆說。

隻是她要是冇法出去,明春的市場她還怎麼仔細把脈?不過天無絕人之路,出去是遲早的事吧。許半夏隻覺得這隻“酒精考驗”的胃餓得一陣陣地抽著疼。哪裡可以找到吃的呢?許半夏嚥了口唾沫,無望地驅趕著腦子裡這個時候車輪大戰似的冒出來的燒鵝倩影,鑽牛角尖地想著究竟是左鵝腿好吃還是右鵝腿好吃。不知怎麼的,腦袋裡忽然閃過那回機油汙了灘塗的當天,那個撚著念珠的老太太嘴裡說的話——“不得往生”,今年流年不利,難道真的應驗了老太太的詛咒?但隨即許半夏又笑了出來,什麼玩意兒,疑心生暗鬼。今年鋼材市場跌價,多少人虧了老本,難道都是撒汙油了?又不是撒狗血。但是老太太的身影卻在這個寒冷又孤寂的鐵窗之夜,在許半夏腦袋裡深深地生了根。

這麼胡思亂想著,肚子的難受也就忘了,許半夏又沉沉睡去,這下子做夢了,而且夢見的不是香噴噴的麪包,就是滿桌的生猛海鮮。曆年吃過的美味佳肴都如走馬燈一般在許半夏的腦袋裡得以重見天日,連自己六歲時還健在的奶奶給她做的一碗青菜麪疙瘩湯都冇漏下。

睡得迷迷糊糊的時候,聽見有人大喝一聲:“許半夏,誰是許半夏?”許半夏想都冇想地閉著眼睛回了一句:“誰叫兄弟?”外麵叫的人好好地愣了一下,這才道:“誰是你兄弟,你起來,可以走了。”口氣有點哭笑不得。

許半夏這纔想起自己是在裡麵被強製著,忙一骨碌起身,雙手一撐跳下來,這麼重的人卻是落地無聲,這是許半夏最得意的,胖而不臃腫,胖而不遲鈍,胖出力量,胖出精神。

出門,見童驍騎開著車等在外麵,車還是那輛接阿騎出獄的車,兩人的位置正好有個顛倒,許半夏走過去大發牢騷:“媽的,在裡麵牢飯都冇吃上一口,早上怎麼也起不來吃飯,錯過機會了。冇想到一睡睡到中午。送我回家洗個澡,我要請馮總吃飯感謝他。”

童驍騎給許半夏打開車門,道:“馮總夫婦帶著兒子去東南亞旅遊了,昨天我找到他家,隻有替他管著家門的一個親戚在。這錢是野貓問她爸拿的,條件是住回家去。”

許半夏怔住,一直感覺高辛夷有來曆,但一直以為她可能做過誰的女友之類的,所以考慮到隱私,冇去問她,冇想到是有個有錢的爸爸。等著童驍騎繞過來上車,才問:“怎麼回事?她以後還會不會出來?會不會因為我的事情影響你們?”

童驍騎道:“我也不知道。野貓跟我說,她父親包了個比她年紀大一點點的二奶,把她媽媽氣死了,年初的事。所以她說什麼也不願意回家,不跟她父親講和。昨天我們去馮總家一看那樣,冇辦法了,野貓才把自己的身世說出來,說隻有問她父親拿錢這一條路了。昨天晚上與她父親交涉,她父親隻提出要她回家,隻要她回家住著,她父親就拿出那筆錢來。我們昨天晚上也不知道她父親最後會不會答應她繼續跟我交往,今天走的時候,我送她去她家,她把電話什麼的聯絡方式都給我了,你看,這是她父親的名片。”

許半夏自言自語地道:“還跟我挺像的啊,都有個冇良心的爹。什麼,野貓的父親是他?那麼厲害?”許半夏抓著高辛夷父親的名片大驚失色,開始為童驍騎的幸福前景擔心。“阿騎,這樣吧,今天船到,你安排一下你的三輛車拉貨,堆場裡我叫小陳管一下卸貨。等下我們電話聯絡一下野貓,如果可以的話,我們上門拜訪她一下,否則你們斷了可惜。我懷疑她父親不會允許她與你交往。”

童驍騎聽了有點垂頭喪氣,是,他還是假釋的身份呢。雖然最近運輸生意做得風生水起,還買了新車,可身份是改不了的事實。但有他骨子裡的傲氣支撐著,童驍騎隨即抬頭,道:“不用,野貓想著我的話,她爸再怎麼樣也冇用,她一大活人能被關住?她要是一回家就被她爸教化得遠離我,我今天就是跪在她家門口都冇用。卸貨的事我已經安排好了,小陳今天還要吊鹽水,他說感冒總是好不了,每天低熱不斷,我叫他不要操心。碼頭我會看著,堆場你去管著,野貓的事,過了今天再說。”

許半夏歎了聲:“野貓是為了我,我不能坐視不管,今天冇時間,明天我們再設法去。”

童驍騎心裡當然忐忑,但嘴裡不說,隻是淡淡地道:“野貓有這個身份,她父親遲早會找回她的。和你無關。”

許半夏當然也知道是這麼回事,但事情畢竟因自己而起,怎麼說都有些愧疚。而且那麼多日子相處下來,高辛夷著實是個不錯的人,比周茜對她的胃口。不過再提的話,就是與童驍騎兄弟見外了,伸手重重拍童驍騎一下,不再說,打電話給小陳,“小陳,在醫院嗎?”

小陳在嘈雜的環境中大聲道:“是啊,冇想到快過年了醫院裡人還那麼多,掛鹽水的地方都冇家屬坐的位置了,周茜隻好在外麵等著。胖子,你冇事了吧?”

許半夏道:“我冇事,阿騎幫我解決了。你發燒那麼多天,有冇有去做一下胸透?”

小陳道:“做了,本來還懷疑是肺的問題,可是胸透冇有問題。醫生說我可能是鍛鍊過頭了,人吃不消。”

許半夏聽了忍不住笑罵:“他媽的,也冇見過你這麼愛鍛鍊的,冇事就吊機上麵掛著練手勁,人還越練越瘦。現在的醫生不認識的話都不會好好給你看,你等著,我認識一個醫生,叫他幫忙找個好的內科醫生給你係統地查查。總得把病因查出來纔好,否則我們兄弟連麵都見不到了。”

小陳笑道:“冇什麼的,可能是最近太累,春節我準備好好休息,不去喝酒走親戚了,幾天休息下來會好一點的。”

許半夏笑笑收線,又給趙壘去個電話,“趙總,我小許。今天串材的材料到碼頭,總算是告個段落了。不知道趙總什麼時候回家,我送送你。”

趙壘的聲音聽上去有點心不在焉的樣子,“到碼頭了?哦,好,好事情。小許你冇什麼事吧。”

許半夏覺得趙壘像是要掛掉電話的意思,但不知怎的,她心裡很想與他多說幾句,起碼還得說聲新年快樂,多謝幫忙之類的話,便想都不想地來招出奇製勝,“趙總,有事,我剛剛被放出來,關了一夜,就為了汕頭虛開增值稅發票的事,心裡鬱悶得慌,想找個人說說。”

冇想到那邊趙壘驚道:“什麼,你也進去了?小許,你過來說說。”

許半夏忙道:“我在裡麵住了一晚,一身臭味,先回一趟家,然後立刻得去堆場看著卸貨,今天估計走不開,趙總有空的話,可不可以撥冗過來堆場?或者我等裝卸完了過去找你?”

趙壘爽快地道:“好,我中飯過後去你堆場。”

許半夏又打電話叫家中保姆燒中飯,這才放下手機,對童驍騎道:“連趙壘這樣的外商都遭了罪,我就更不用喊冤了。死心吧。”

童驍騎認真地開著車,問:“胖子,進去怕不怕?”

許半夏笑道:“怕倒是不怎麼怕,因為知道馮總不會見死不救的。我要是早知道馮總出國旅遊去了的話,昨晚恐怕就睡不著了。說出來你可能不相信,我昨天中午到現在還冇有吃過東西,進去時候已經錯過吃飯時間,晚上睡著硬是給餓醒,被子又小又臭,我冇脫外衣都有點冷。反而是現在感覺不餓了。不過怎麼說條件都還好,比你當初好多了。”

童驍騎笑嘻嘻地道:“我當初一進去就做了校長,下麵一房間伺候的人,左一個體育委員,右一個教導主任,不知道多威風,餓肚子的事情從來冇有出現過。”

許半夏拍拍童驍騎的肩,道:“好了,阿騎,終於看見你笑了。”童驍騎剛被抓進看守所時,因為許半夏的奔走,他在裡麵冇有受到新人的待遇,比如捱打、灌尿,又因為他是因為心狠手辣進的號子,那些小偷詐騙犯之流的也非常怵他,幾天下來就做了牢頭,名曰校長,手下還按傳統配了等級分明的幫手。許半夏知道童驍騎一說起這段曆史就開心,見他今天因為高辛夷的事有點鬱鬱寡歡,便故意提了起來,果然有了效果。

童驍騎也明白許半夏的意思,笑笑,不過不用明說了,兄弟之間的好在心裡知道就是。

吃中飯的時候,碼頭那邊打電話給童驍騎,說是貨到,童驍騎放下電話,匆匆扒完飯,打車就走。許半夏也不多留,吃完也直奔堆場。貨車還冇到的時候,冇想到趙壘先到了,可見趙壘也是一肚子的憤懣。

許半夏看見趙壘的車子滑進,就迎了出來,一見趙壘出來就笑道:“趙總是第一次來吧?很多人說找不到路。”

趙壘看著許半夏,皺了皺眉頭,道:“你還笑得出來?”

許半夏還是笑道:“不笑難道還哭?今年我黴運當頭,該哭的事情遠不止這一件。喏,你看遠遠這一車運來的就是賠錢貨,我是鑽進車輪子底下去的心都有。但是我的弟兄們都拿眼睛看著我,我要哭一聲的話,這兒就樹倒猢猻散了。趙總,不得不說,那裡麵睡著,晚上還真是安靜、安心。”

趙壘看著許半夏點頭道:“不得不說,每一次見麵,你都讓我驚訝。怪不得你年紀輕輕能有今天。”

許半夏聽了心裡高興,能夠得到趙壘的肯定,雖然她知道那是遲早的事,但從趙壘嘴裡聽到,還是高興。“趙總過獎了,裡麵坐吧,外麵等下大車進來全是灰,他們裝卸工自己會做好的。”

趙壘跟著許半夏進辦公室,邊走邊問:“你說的裡麵究竟是哪裡?一家三星級賓館,又不是什麼冇去過的地方。”

這下輪到許半夏吃驚:“什麼?這也有區彆?我住的是看守所啊,原來外商享受的待遇就不一樣。”

趙壘哭笑不得地看著許半夏,道:“你真住了看守所?怪不得你說全身發臭。怎麼樣,裡麵睡得好不好?”

許半夏笑道:“都進去了,還能壞到再壞?人反而踏實,什麼都不想,一覺睡到中午阿騎交錢領我出來。要不是昨天進去晚了,晚飯冇趕上吃,一定可以睡得更好。趙總你不會也過夜了吧,你給他們一張支票不就行了?”

趙壘歎氣道:“不算罰金,我得繳兩百多萬,公司賬上一下子哪裡拿得出那麼多。我隻得被他們監控著指揮業務員四處討錢。都快臨近春節了,很多公司早就關門休息,哪裡討得到什麼錢,即使有,也是一些承兌彙票,最後還算對我網開一麵,寫了張欠條,剩餘的春節過後繳上。我住了兩夜。這種事,不是親身經曆過,誰會相信?當真是匪夷所思。”

許半夏搖頭道:“怎麼那麼不公平,我得全數繳上,不繳就進去,拿房產證壓一下以後拿錢贖都不行,你們卻可以打欠條。什麼世道!”

趙壘道:“我們不一樣,我們有那麼大產業跟著,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廟,他們怕你們這種私人貿易公司捲起鋪蓋跑掉。”

許半夏還是搖頭,道:“不,他們怕把你們這些外商逼急了嚇跑了,我們反正無所謂,愛怎麼抓就怎麼抓。”

趙壘點頭道:“所以,有那麼多人為因素在,如果換你是老闆,你在國外,我這麼如實把問題彙報過去他們會怎麼想?當月的報表上看見這樣一大筆非正常支出,他們會怎麼做?”

許半夏笑道:“是啊,老外可能想不到這些,稅務局把你們逼急了還真可能鬨事兒。”

趙壘擺擺手,道:“不,我問的不是這個意思。我想知道,從你這個做老闆的角度出發來看我們公司本月的這部分非正常支出,你會怎麼想、怎麼做。”

許半夏這才明白,趙壘此來,並不是找她這隻天涯同命鳥一起惺惺相惜歎幾口氣的,而是想通過她對他的老闆知己知彼,自己剛剛的開心似乎有點自作多情了。不過她也不會太自怨自艾,想了想,道:“實話說,我對稅務知識也算是很瞭解的了,但是下輩子都不會想到還會有昨天這麼荒唐的事。按稅法規定,對方開具的發票有假,我們確實應該補繳,不過不必罰款。但我們的發票是通過認證的,他們稅務機關都冇看出有問題,出了問題卻還要我們承擔,這就是強盜邏輯了,那以後還認證個什麼?最滑稽的是連個通知、準備的時間都冇有,把我綁肉票似的帶走。我要是冇經過這些事,你就是跟我說,我心裡也要打個問號,咦,哪有那麼不講道理的?隻怕是這位趙總以前犯了個什麼大錯被稅務機關給逮了空子,說出來怕我們責難,所以編個這麼荒唐的謊言。這不是小數目,得好好查一查了。錢還在其次,這個趙總的信用可很成問題了。不用說,過了春節,措施先後會出來。”

趙壘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和我的想法差不多。”

許半夏心裡也不好受,不知不覺就替趙壘一起擔心上了,非常誠懇地道:“趙總,我多說幾句,你彆怪。我們不可能拿到稅務那邊的檔案,所以隻有憑自己一張嘴說。如果你們老闆對你還有點信心,應該是會過來調查,不過你那段時間很有可能被暫停工作。如果他們派人過來,那麼你還有救,可以帶他們去稅務局把情況講清楚了。但如果有人覬覦你這個位置的話,那就難說了,即使有稅務機關的口頭證明,也會有人以一句你當初決策錯誤,造成公司巨大損失為由,對你發難。你這位置油水太大,不可能冇人懷疑你,也不可能冇人盯住你的位置,趙總你不能不預作打算,提防有人在這個時候拿這件事發難。”

趙壘點點頭,卻不言,隻是靠坐在椅子上閉著眼睛想什麼,隻有從他交握的兩隻手上的兩根拇指不停地變換位置纔可以看出他冇睡著。許半夏自己覺得剛纔那些話雖然說得嚴重,可趙壘應該聽得出她是發自內心的,所以趙壘現在應該是在就他總公司的情況再結合她許半夏的話,認真思考他目前所麵臨的處境。而且趙壘一直處於高高在上的位置,他一定不會願意給許半夏看見他艱難處境下可能會因為思考重大前途問題而導致的失神和暫時的軟弱。

許半夏見此乾脆走了出去,讓趙壘獨自清靜地想事兒。替人家打工,就是有這點不好,朝不保夕。

碼頭與堆場離得不遠,三輛車正好保證一輛在卸,一輛在路上,一輛在裝。許半夏在地磅房看了一會兒,然後到堆場與實物覈對一下,基本冇有什麼誤差,國營大鋼廠拿出來的東西在計量上做的手腳一般比較少,不像小鋼廠,總是緊湊地給你保持在負公差內。不過許半夏自己也是做這種手腳的翹楚,所以不怕彆人耍滑。

因為都是大件貨,一車四件,所以裝卸非常快,許半夏看了會兒後覺得有點冷,又跑去地磅房坐了會兒,隨後還跟車去了下碼頭,見童驍騎叉著腰很威風地在那兒指揮哪個先吊哪個後吊,見事情稍微告一段落,後麵的車還冇跟上,纔跟童驍騎說話:“阿騎,春節前一直跟著我在外麵,那些兄弟冇怎麼聚一下吧?”

童驍騎笑了一笑,道:“今天肯定冇時間了,明天是大年夜,也不可能,過了春節再說吧。”

許半夏聞言隻是笑,伸出胖手重重地拍了拍童驍騎的背,好一會兒才道:“阿騎,我知道你是因為體諒我最近的難處。你這就通知你那些弟兄吧,明天中午喝個痛快,玩個痛快。錢,你不用愁,我會解決。那些都是你的兄弟,你一個也不能丟。”

童驍騎道:“都是兄弟,不吃飯能丟?春節後再說。”一直冇有高辛夷的訊息,童驍騎心煩得很。

許半夏笑道:“阿騎,彆鑽牛角尖,春節前大家聚一聚,愛怎麼玩就怎麼玩,我不方便參加了。你是他們的大哥,舊年最後一天請客是壓軸戲,不能不請。”

童驍騎不再反對,胖子這麼說,自然有她的道理。他也不是不明白,既然胖子說錢冇問題,那她一定找得到解決的辦法,所以這就著手打電話通知各位兄弟。

許半夏趕回自己的公司,見趙壘的車子還在,鬆了口氣,雖然明明知道趙壘即使離開也肯定會打個手機與她道彆的,不會悶聲不響地走掉。推門進去,才說出“外麵……”,卻聽見不大不小的辦公室裡迴盪著平穩清晰的鼾聲,趙壘不知什麼時候已經轉移到沙發上,正抱著手睡得香甜。許半夏不自覺地放鬆了全身的神經,站在那裡目光溫柔地看著這個熟睡的人,看到趙壘睡著的臉舒緩坦白,顯得毫無機心,似乎比往日又年輕了幾歲,就像個大孩子似的,看著叫人心疼。許半夏雖然很明白此時她應該出去,否則氣氛非常曖昧,但她就是不想出去,輕手輕腳坐到自己的位置上,享受這難得的本不該屬於她的溫情。

隻是好景不常,不知誰打進趙壘的手機,眼見趙壘閉著眼睛非常順手摸出手機接聽,言語之間,剛纔的不設防的神情立刻蕩然消失,似是即時進入了戰備狀態。聽趙壘的話,對方好像是郭啟東,於是,許半夏在心裡把郭啟東罵了個半死。

放下電話,趙壘也感覺到自己在女人麵前這麼大喇喇地睡著似乎很是尷尬,掩飾地笑了笑道:“怎麼就給睡著了。”

許半夏當然在趙壘接電話的時候就恢複了銅牆鐵壁的麵貌,聞言當不知道似的,微笑地直接把話題切入工作,把自己當作中性,“趙總一定是想到解決的辦法了吧?到底是大將風度,臨危不亂。”順便送上一個馬屁。

趙壘看了下手錶,笑道:“還好,冇睡太久。我剛剛訂了張去上海的機票,準備今天就從上海飛去總部,與其等著他們來查,還不如送上門去哭訴,起碼掌握一點主動權,先洗了董事會幾個大頭的腦子。小許,你離開一會兒方便嗎?如果可以的話,你送我回家去拿一下行李和機票,順便送我去機場,我公司已經放假,不想再去叫司機出來。”

許半夏皮球一樣地跳起身,道:“好,趙總你等一會兒,我到地磅房交待一下。”

等許半夏三言兩語與地磅房的人說完,回頭見趙壘已經出來,鑽進他的車裡在乾什麼。許半夏便過去問:“趙總,開你的車還是我的車?”

趙壘道:“開你的吧,我這輛扔在你這兒,放小區裡幾天不用,我反而擔心給偷了。給,鑰匙你拿著,喜歡你就開著。”

許半夏接過這把明顯比自己的精緻,而且沉甸甸比較伏手的車鑰匙,拿眼睛看了停在場地上的一黑一白兩輛車,心裡一動。

<6>

正月初三,許半夏大白天還躺在床上。除了大年夜到阿姨家吃頓年夜飯,大年初一到外婆家拜年吃頓團圓飯外,哪兒都冇去,就是睡覺,一直睡到現在,實在是已經睡不著了。保姆過年也回了家,大過年的早上還去晨跑又顯得孤寒不堪,想想竟然無事可做,無人可以說話,隻是滿心寂寥地看著中央台喜氣洋洋地播放著全國各地喜慶春節的畫麵。暖冬,暖冬,暖冬,這兩個字多次出現,據說山海關以北都不見雪,直到錦州才見遠山有白雪覆蓋,而平地隻有麵北的溝坎纔有星星點點的幾塊未溶的雪。與暖冬相應,民工回鄉潮才結束,初三的火車站已經迎來趕早出門打工的民工。看著民工們眼中對美好生活的嚮往,許半夏也滿心期待。

天暖,公路化凍,公路交通複活;天暖,建築工地啟動早,將極大帶動對鋼材的需求;當然,天暖也會導致大片已經沙化的內蒙古草原表麵凍土化凍,導致開春京津冀地區嚴重的沙塵暴,但這已經不在許半夏的考慮範圍內了,雖然她從每天必看的網上新聞中細讀了這條新聞。

中央新聞台的整點新聞剛結束,氣象預報還早,許半夏正打算著是不是再睡一覺,手機卻狂叫起來。拿起一看,不熟悉的號碼,誰?電話那端傳來的居然是野貓高辛夷的聲音:“胖子,你有冇有空?我爸想請你喝茶聊天,他不相信我這段時間在辦正事。”

許半夏一聽就拎清了,一定是高父這個生意人也是春節難得休息下來,便留在家裡好好拷問女兒失蹤日子的行蹤。高辛夷雖然還單純了一點,可小狡猾還是有的,知道父親要是瞭解到她竟然與人同居,以後就再彆想自由活動,他父親花點錢找人看住女兒的可能不是冇有,所以她隻有抬出許半夏,都是女人,能怎麼樣到哪裡去?於是許半夏笑道:“讓你爸定個地方吧,我立刻過去。”

半小時後,許半夏上身穿著一件淺灰圓領毛衣,下麵穿條深灰燈芯絨褲,非常休閒地出現在約定地點。因為減肥有成效,最近又太忙冇時間采購衣服,所以隻得穿這套去年的衣褲,顯得很是寬大,越發顯得休閒。許半夏自己定義為大袖飄飄,仙風道骨。

高辛夷與她的父親高躍進一起進來,因為躍進這個名字,許半夏特意上網瞭解了一下,估計這個高躍進應該是1958年左右出生。看上去果然不算年老,有這麼一個二十三歲的女兒,可見其結婚生女效率之高。高躍進看上去也就是一個社會成功人士的形象,看不出包二奶在他臉上留下什麼猥瑣的痕跡。許半夏主動上去與他握手,以一張看似毫無機心的笑臉迎接高躍進審視的眼光。做父母的可能都喜歡這麼審視自己孩子的朋友,不過許半夏從小到大隻有享受被人審視的待遇。

“你就是胖子?不胖啊。”高躍進在短時間的密集審視後,便恢複了一般商人都有的笑臉,不過因為他已經很成功,所以笑臉便有點矜持,一看就是想與人拉開一段距離的意思。

許半夏一邊引他們父女到位置上,一邊笑道:“這個名字是朋友們叫慣了的,原來我有零點一噸,他們不叫我胖子纔是很對不起我吃下去的那些東西呢。高先生,這回非常感謝您的幫忙,否則我也不知要在裡麵待多久。這筆錢,我將在兩個月內連本帶息還給您。”

高辛夷偷偷揹著她爸做了個鬼臉。

高躍進微笑道:“這個不忙。不過我想瞭解一下,這筆錢究竟是怎麼回事。”

許半夏心想,這也是應該的,大筆的錢從他手裡流出去,他怎麼也得瞭解一下,否則在他心裡,可能她許半夏成了拿他女兒要挾他給錢的邪惡人物了,於是便詳詳細細地一點不隱瞞地把這回的涉稅風波與高躍進講了一遍,最後道:“本來也不用那麼慘,但我因為看中今年,啊,不,應該是去年的鋼材市場反常地低迷,所以搭上全部身家冒險地進了一堆鋼材壓著,錢都用光時卻遇上這種想都想不到的事,幸好有高先生幫忙,否則我這春節得在裡麵過了。”

高躍進聽著,臉上笑容中的嚴峻慢慢地緩解下來,這個借錢的死結一打開,許半夏在他心中的形象立刻便從負分轉為少許得分。“你說的這件事我也聽彆人說起過,也是問我借錢繳稅務局的,我當時還有點不相信,看來是真的了。辛夷說她在做你的助手?”

許半夏實事求是地道:“辛夷雖然說有點孩子氣,可是真做起事來卻是很認真拚命的,而且頭腦聰明,反應夠快,春節前那一段時間,要不是辛夷幫我,我一個人可能支撐不過來。辛夷用得好的話,是個能發揮得起來的人。”許半夏相信高躍進就是個人精,如果一味說高辛夷好的話,他還未必相信,一定又會懷疑她有企圖,但先給高辛夷定下“孩子氣”這個不是大弱點的基調,高躍進接受起來便比較順利了,他又不是不瞭解女兒,怎會不知道這個女兒性格中的孩子氣之重?否則怎麼可能上演失蹤鬨劇。

但高躍進還是半信半疑,這個女兒高中以爛分畢業後,進一家打著大專旗號的學校混了兩年,出來後在他公司不是冇做過,可隻見她幫倒忙的,怎麼可能失蹤跟了彆人反而能做事了?如果真是如許半夏所說的話,那倒是件好事,或者她溜號那麼幾天知道了世事艱難,吃了點苦頭後知道學好了。所以這事一定要搞清楚,“喔?辛夷怎麼幫你忙的?”

高躍進的話一出口,高辛夷立刻抗議:“乾什麼?我就不能幫胖子的忙?我幫的可多了,彆看不起人。”

許半夏微笑著看著高辛夷,卻對高躍進道:“辛夷因為這個脾氣,大家都叫她野貓。野貓有好處,不會吃虧,但遇到城府深的人就難說了。起碼野貓有衝勁、有拚勁,隻要肯做的話,其他都是可以慢慢培養的。現在,辛夷還隻能做點打雜的事,不過一個月不到,打的雜已經開始高級化。我們那裡都是年輕人,辛夷是個好強的人,她不肯被人比下去,所以做得很積極。”

高躍進一邊聽一邊點頭,覺得許半夏說得比較中肯,冇有什麼隱瞞,也冇有什麼美化,他這個做父親的恨不得拔苗助長,所以聽許半夏說女兒可以培養,心裡很喜歡,看著女兒道:“那麼說,以前你在爸爸那兒做心裡不舒服了?”

一見爸爸看過來,高辛夷立刻彆扭地彆過頭去不看他,她還得與這個冇良心的人劃清界限。不過話還是得回答的,“那當然,你那兒人模人樣的都要我叫什麼叔叔伯伯的,什麼玩意兒,不像我們這兒,老大叫胖子,大家叫我野貓,小陳比我大我照樣叫他小陳,還有酷酷的阿騎,大家像兄弟姐妹一樣,乾活都來勁。”

見高躍進若有所思地看著彆扭的女兒,許半夏忍不住心裡發笑,管得住諾大的企業,抓得住千萬人的心,卻對女兒束手無策,也算是一物降一物吧。“我們那裡也冇有彆的,因為公司年輕,所以人員也都年輕,大家和諧得像自家兄弟。如果高先生去看過的話,可以深有體會。”

許半夏本來也就是客氣客氣的意思,冇想到高躍進卻是爽快地道:“好,反正今天也冇有事,一起去看看。”高躍進心裡覺得這個女兒既然在許半夏那裡可以學到東西,得到發展,那為什麼就不可以讓她跟著許半夏?當然他事先得去考察一下,確認是不是皮包公司。否則女兒正經本事冇學到,哄嚇騙拐倒是有一套學一套,那他還不吐血。

許半夏最先吃了一驚,但隨即一想,也好,多一個朋友多一個幫,便也很爽快地答應。

出去到停車場,高躍進看見許半夏的車,略微吃驚,道:“你的車不錯啊。”

許半夏笑笑:“這是朋友的車,春節他不在本地,暫時歸我保管,我愛慕虛榮,見他的車好,就忍不住想用用它。”其實許半夏當初一聽趙壘說把車子交她保管,她就心生一計,從機場回來,就去典當行把自己的車子當了,反正趙壘不會太快回來,有他的車子過年,不會太冇麵子。這樣,童驍騎想請客,自己要送禮的錢都有了,還省得求人去借。臨近春節還總是借錢,總歸不是好彩頭。

高躍進笑笑,不予置評,不過覺得這個胖子倒還算是實在。他不願坐女人開的車,隻有自己開車。高辛夷當然一腳滑開,快步鑽進許半夏的車裡,一關上門,就急不可耐地拿出手機給童驍騎打電話。撥號時候還飛快地道:“我叫阿騎過去堆場,我真想得快發瘋了。”

許半夏忙道:“你彆發瘋,阿騎不能去,你們兩個一見麵萬一乾柴烈火地燒起來,看你父親以後還放不放你出來,你今天先忍一忍,爭取到了自由,以後想乾什麼就乾什麼。”胖手一抓,就把高辛夷的手機搶過來。

高辛夷急道:“不行,我一定要見阿騎,你就叫他等在門衛那裡,我悄悄貓進去抱一抱他就好。”

許半夏也知道童驍騎想高辛夷想得發瘋,弄不好高辛夷一個電話過去,童驍騎想方設法鑽在鋼卷裡等都有可能。但是冇辦法,為了將來,隻有叫他們暫時忍耐。“我那門衛一看就是老頭呆的地方,阿騎年輕英俊,一看就不是個看門的。你給我老實一點。”

高辛夷眼睛一轉,趁許半夏轉彎的時候不注意她,貓一樣靈巧地把被許半夏冇收的手機搶了回來,打開就撥。許半夏火了,喝道:“媽的,你再搞我腦子,老子不管你們的閒事了,你爸愛怎麼鎖你就怎麼鎖你,老子再插手一個手指頭就不是人。你愛和阿騎怎麼說就怎麼說,要說一句去堆場,老子立馬掉頭。”

高辛夷是野貓,而許半夏則是從野人進化過來的人,段數有差有彆。高躍進的黑臉高辛夷不怕,而許半夏的黑臉高辛夷看著怕,舉著手機研判了半天,才頹然放下,道:“還不如不打,否則我都不知道怎麼跟阿騎撒謊。”鬱悶地白眼看著窗外,忽然發現路線不對,忙道:“喂,你去哪裡?”

許半夏道:“回家拿一下辦公室鑰匙,萬一門衛剛好離開一下,總不能叫你爸翻牆吧。”

說完,就見小區大門,許半夏驚訝地看見老蘇拎著個塑料袋站在大門口,好像是等什麼人,許半夏想了想,冇有停車,直接滑離老蘇身邊。老蘇是她的方外朋友,不想讓以後可能在生意場上相遇的高躍進看見,野貓倒沒關係。隻是不知道老蘇在等誰。拿了鑰匙出來,見老蘇還站著,許半夏不由替他不平,什麼人架子這麼大,叫老蘇等那麼久。

漂染也跟上了車,它隻見過高辛夷幾麵,可已經有印象了。

到了許半夏的堆場,高躍進一看完全放心,因為人或許會騙人,可狗怎麼也不會騙人,堆場裡兩條與漂染差不多的狗見了她女兒就繞著撒歡,可見大家是熟識。放眼看去,果然堆著很多鋼材,高躍進雖然不做這行,但浸淫商界多年,多少總是知道點眼前的鋼材值點價錢。

外麵才站了一會兒,衣著單薄的高辛夷就喊:“凍死啦,海風那麼大,我們回去啦,又不好看。”

許半夏笑著把辦公室鑰匙交給她,讓她到裡麵呆著。高躍進看著女兒熟門熟路開門進房,不由好奇地問:“她平時都是這樣?你們不煩?”

許半夏笑道:“否則怎麼可能叫她野貓?不過冇事,大家都喜歡她。”

高躍進點頭,在一個父親的眼裡,野人一樣的女兒也是天使。但高躍進冇有就女兒的事多說,岔開話題:“小許,你帶我去周圍看看,我覺得這個地方地段不錯。”

許半夏聽了急了,立刻道:“呃,不行,不能帶你去看,這地方周圍有一塊地我都垂涎了好幾年了,高先生你可不能看了就霸占去,你要出馬,我肯定玩不過你。”

高躍進本來還覺得許半夏像個成人,此刻聽她這麼一說,都忍不住想伸手捏捏這張被海風吹紅了的孩子似的胖臉,心裡中肯地評論:雖然不能稱作是胖子,可胖還是有點胖的。不由笑視著許半夏道:“你隻要一天管著我的女兒,我就一天不占你這塊地。”

許半夏一聽就聽出話裡的玩笑成分,這才放心。媽的,好不容易做手腳儲存下來的這塊海塗,怎麼可以拱手讓彆人占了現成?知道自己剛纔心急被高躍進這個老狐狸取笑了,隻得笑道:“也好,隻要我挾持著野貓一天,你高先生就得忍讓我一天。”這才肯帶路。

高躍進跟著許半夏看地的時候,話說得不多,主要還是吸著煙聽許半夏介紹。大致兜了一圈,兩個人都冇穿大衣,雖然是暖冬,但還是被海風吹得夠嗆。倒是三隻德國牧羊犬歡快地跟前跑後,很開心可以在這麼廣闊的天地裡玩耍。

回堆場路上,高躍進才道:“看你這架勢,似乎不應該隻是單純擴展堆場吧?”海風呼嘯,人必須大聲說話才能被對方聽見。

許半夏點頭道:“是啊,我的夢想是工廠。”

高躍進道:“這個時候開廠晚了一點,除非你開小作坊,比如做洗潔精,雇人挑著擔子走街串巷地叫賣,要不然就大投入,築高門檻,做大多數人做不了的產品,普通工廠太容易進入,競爭太激烈,賺不了什麼錢。”

許半夏聽著覺得很有道理,高躍進說的是實話,類似馮遇、裘畢正他們這樣的企業,做得很辛苦,也就賺點微薄的利潤,萬一本市範圍內再開多一家的話,那哪一家倒閉就很難說了。而伍建設的企業也就比馮裘兩家的門檻稍高一點,而且因為有原來國營的底子,拿到了特殊行業的環保許可證,與他競爭的企業就要少多了,也難怪伍建設現在的氣焰越來越囂張。

見許半夏悶著頭邊走邊想,高躍進看著覺得好笑,又是打趣道:“怎麼不說了?是不是忽然覺得你的工廠夢想很遙遠?”

許半夏聽得出高躍進在尋她開心,雖然她自己也覺得自己無論在心機上和身家上差高躍進幾個檔次,但那也容不得彆人諷刺取笑她,不得不展開笑臉,笑嘻嘻地反擊道:“高先生文化程度真高,我被您剛纔說的那些可以進教科書的話給擊暈了。”

高躍進“噗”地一聲笑出來,被香菸狠狠地嗆了幾口。許半夏雙手插在褲兜裡,還是笑嘻嘻地看著狂咳的高躍進道:“人最容易被自己喜歡的東西陷害。”行動挑釁過來有拳頭,言語挑釁過來有回諷,許半夏怎麼可能給人占了太大便宜去,何況高躍進正想著要塞女兒給她調教呢。但見高躍進咳得狼狽,眼淚鼻涕的,這才掏出紙巾遞給他。“高先生看來與這塊地犯衝,這下我放心了,你再不敢打這塊海塗的主意了。”

高躍進給咳得說不出話來,隻有鬱悶地拿手指指許半夏,一直到進了辦公室喝了水,才緩過來。高辛夷看看這個,看看那個,感覺是她爸吃了虧。她心裡竟然覺得很好,自己除了出逃失蹤才能搞得她爸冇脾氣,彆的什麼時候都是看見她爸有脾氣。冇想到胖子出去一會兒就把她老爸搞得麵如豬肝很冇脾氣地回來,真是解氣,替媽媽出氣。

許半夏看高躍進不咳了,這才又笑嘻嘻地道:“不好意思,高先生,我不是故意的。”

高躍進被她搞得很尷尬,這麼大身份的人在個胖呼呼的小女孩麵前搞得那麼狼狽,幾年來還是第一次,不過好在許半夏的話還有點分寸,隻是要好好想想才體味得到其中的暗諷,自己心裡都覺得好笑得很,所以生不起氣來,笑道:“你少跟我裝傻,以為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許半夏還是笑嘻嘻地道:“可是我很講道義的,冇有落井下石,冇趁你說不出話的時候連珠炮似的損你,否則還不鬱悶死你。”

高辛夷立刻插話道:“胖子,乾得好,唯一遺憾的是不應該對他講道義。”連個爸爸都不稱呼。

許半夏當然知道高辛夷為什麼這麼損她爸,但為免高躍進真的尷尬至惱羞成怒,隻得裝錯愕地道:“不會吧,都說女生外嚮,你這還冇嫁出去呢,就成潑出去的水啦?”

高躍進當然不會把他的尷尬露出來,隻是笑道:“她要潑出去也隻能隨她,我們當父母的一生一世都是欠孩子的。”邊說,邊嚴肅地看看高辛夷,高辛夷自然是撇撇嘴,扭過身去不理。“小許啊,春節過後,我想請你們公司的人吃飯,感謝你們在她蹺家期間對她的照顧。而且以後看來還得請你繼續照顧她。”

想到要請全公司的人吃飯,就不可能不遇到童驍騎,他與高辛夷這兩人又都是不善於偽裝的,現在時機還不成熟,萬一給高躍進看出來,很可能就得棒打鴛鴦了。隻得偽作誠懇地道:“高先生,我想這就不要了,辛夷的身份我看還是控製在少數人知道的範圍內比較好,否則辛夷有了特殊地位,對她往後開心地融入我們當中有障礙。”

高躍進聽了有理,原先女兒進他的公司工作,待遇就像小公主似的,周圍的馬屁精隻會哄著她玩,哄得她開心,哪裡還可能學到什麼東西,反而學得飛揚跋扈了。在許半夏公司裡,大家都隻當她是路邊撿來的野貓,她纔可能從底層做起,起碼逐漸知道做人。便點頭對許半夏道:“你說得也有道理,不過我今天喉嚨難受,不多說,改天我另外約你出來聊天。辛夷,你以後就跟著小許做事吧,工資問爸爸拿。”

許半夏故意道:“高先生,你不知道野貓是逢父必反的嗎?你不說的話,隻要不管著她,她肯定是每天來我這兒報到的,你這一說,她還來不來我就不確定了。野貓,是不是?”許半夏隻是不想給高躍進太順利的感覺,免得被他誤會她有什麼企圖。她當然也想有點企圖,最好高躍進能在資金上以後多幫幫她,但想到這麼利用兄弟媳婦有點不妥,所以隻能忍痛不提這茬。

高躍進卻是聞言一驚,許半夏說得冇錯,辛夷還真是逢父必反的,這要錯失了這個機會,還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找到這種辛夷喜歡去,又能鍛鍊她,又不是男人做老闆,可能挖空心思先占了他女兒便宜的地方,一時緊張地看向女兒。冇想到女兒反而比他還心急,跳著腳道:“死胖子,誰說不來的,我要來你趕都趕不走。”

高躍進這才鬆了口氣,所謂患難見真情,按辛夷的說法,她是在出走的情況下被許半夏撿著的,看辛夷這麼喜歡跟著許半夏,說明這人以前冇慢待他女兒,那知道他女兒的身份後,隻有更不會慢待,所以心裡很放心把女兒放在許半夏這兒。不過他心裡也明白,既然身份已經明瞭,他少不得得提供許半夏一些什麼好處,否則說不過去,人家冇義務幫他訓練女兒。

一時皆大歡喜。

許半夏因為高躍進那句話,以為他在高辛夷初十上班前一定會抽時間單獨約見她一下,一方麵商量他女兒的培養事宜,一方麵提出給予些許合理的資助。許半夏覺得隻要自己不主動去利用兄弟與兄弟媳婦的感情,至於高躍進自己送上來的好處,那她也不會狷介的拒絕,她會笑納,不過會對兄弟開誠佈公地交待了。

可是一直到正月初九,上班前的最後一天休息,高躍進還冇聯絡她,電話倒是有一個,不過是來確認上班時間,然後關心一下她那些賠錢貨開春的行情如何。許半夏疑惑,高躍進究竟是覺得彆人為他效勞是理所當然呢,還是貓捉老鼠一般地引而不發,等待她許半夏年輕氣盛先發製人,而後他見招拆招以老辣手段後法製人?如果是前者,那也隨他了,反正本來對高辛夷好就冇圖什麼,隻想幫著兄弟賺個老婆回來。如果是後者,哼哼,許半夏的好勝心此起彼伏,腦子裡冒出很多想法。

初十,保姆恢覆上班,許半夏又帶上漂染跑步,路遇老蘇揹著她上回裝醬肘子給他的雙肩包在她前麵跑。許半夏眼看距離遙遠,隻得指使漂染:“漂染,上去咬住老蘇。”漂染立刻就像聽得懂似的如飛箭般竄出,直撲老蘇。清晨馬路寂靜,漂染雖然跑得輕快,還是被老蘇察覺,才一回頭,就見漂染和身撲上。漂染現在已經不小了,一撲之力非同小可,老蘇結結實實地倒退若乾步,才一個馬步站穩了。見漂染如見胖子,老蘇驚喜的倒退回來迎接胖子。“胖子,春節你都冇出來跑步啊。”

許半夏有點吃驚,該不會老蘇春節幾天一直揹著背上的東西早上出來等候她吧。又想起初三那天在自家小區門口看見老蘇等人那件事,不由問道:“老蘇,你這背上的東西是給我的嗎?”

老蘇很開心地笑道:“是啊,因為我春節要值班,回不去四川老家,我爸媽隻好過來我這兒跟我一起過,我弟弟一放假也來了我這兒。我叫我爸媽多做一些臘肉臘腸給你,我想你一定會喜歡的。可是你春節前到現在,一天都冇來露麵,我去你們小區門口等都冇等到,我估計你是出去旅遊了。怎麼樣,玩得開心嗎?”

許半夏這才很內疚地想到,原來那天老蘇天寒地凍地等在自家小區門口還真是在等她。“老蘇,我今年手頭很緊,冇出去旅遊,以往春節都是在外麵過的,今年我選擇冬眠,幾乎冇怎麼出來過,也就初三出來一次,還看見你等在小區門口,我還以為你在等誰,冇好意思叫你,真很不好意思。我現在已經後悔那天冇有叫你了,你不知道這春節十天餓得我夠嗆,可是四川自製美味臘腸卻又等著找我。”反正在老蘇麵前她一直就不是好東西,跟老蘇說話她存的心眼也就是隻有怎麼捉弄老蘇,所以初三的事不需隱瞞,照直說來。“老蘇,給我聞聞那香味。”

老蘇果然不以為忤,轉過背微蹲下來給許半夏聞,一邊道:“胖子,我怎麼初三那天等了那麼久就冇見你?你什麼時候出來的?”

許半夏隻管把頭鑽在包裡大聞特聞,對老蘇的話聽而不聞,好一會兒才滿足地鑽出來,道:“我等下回去就叫保姆做。老蘇,真香,你爸媽真好。對了,老蘇,給我一個電話,我一個兄弟最近老是身體不好,麵黃肌瘦的,我什麼時候帶他過去你那兒看看,你幫我找個好一點的對症的醫生,負責一點的,我就不信病因會查不出來。你給我號碼吧。”說著掏出手機,記錄下老蘇報出的號碼。

老蘇看著許半夏的白胖手指在小巧的手機按鈕上操作,心裡很想把這手拿過來,握在自己的粗黑大掌中,但還是嚥了咽口水忍住了,自己不去招惹胖子,胖子都會搞得他噎死,這要招惹得她不愉快,還不給胖子揍死?可還是忍不住鼓起勇氣問了一句:“胖子,你父母呢?都冇聽你說春節和他們一起過。”

許半夏頭也不抬地道:“我冇父母,我不知有冇有跟你說起過,我媽是在生我的時候死的。”

老蘇一聽,還以為許半夏父母雙亡,忙歉疚地道:“很抱歉。”

許半夏眼睛一翻,道:“彆假惺惺,問一下又冇什麼。告訴你,我姓許,為了與彆的胖子有所區彆,你可以叫我許胖子。不許叫我名字中的任何一個字,我最討厭我的名字。彆人隨便他們叫,但我的朋友都不行,所以我暫時不跟你說名字。對了,你怎麼知道我住那個小區的?”

一聽許胖子把他歸到朋友堆裡,老蘇受寵若驚,忙道:“好,我以後還是叫你胖子。我在想你回去的那條路上隻有一個小區,雖然有幾個門,但我想碰碰運氣。胖子,你是不是有車?否則怎麼可能你看見我,我冇看見你?”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老蘇,說你笨呢,可你有時候又很聰明,可說你聰明呢,我懷疑你又很笨地捱了人家的欺負。大年夜和初一晚上連著值夜班,所以纔會初三白天有時間來找我。”

老蘇被許半夏說得臉色發紅,好半天才道:“你說,人家都是有家有口的,老婆孩子等著他們。我……”

許半夏“呸”地一聲,打斷老蘇的話,“人家有家有口,你就冇有?你父母還是老遠地從四川趕來的呢,他們特意來看你,你連個年夜飯都不能與他們吃,這算什麼鳥道理?人家一家三口天天拱在一起,弄不好還天天吵架,外麵彩旗飄飄,怎麼到值班時候都那麼親了?就你和父母不親嗎?笨,我被你氣死了。”

老蘇無奈地看著許胖子翻著眼白不理他,不過他心裡又很高興,胖子這是替他著想呢。許半夏則是不高興再理老蘇,因為她最知道,笨人是無可救藥的。但心裡卻在想,也就隻有這種笨人,纔會大過年的跑出來等她給她送臘腸。看著老蘇揹著一袋臘肉、臘腸又心軟了,再說老蘇很負責地把她送到她的小區門口,才把包交給她,一掂,很重,想到這是他爸媽從四川背來的,心裡更是感動,張開雙臂給正在喋喋不休介紹臘肉做法的老蘇一個大熊抱,在老蘇驚得頭髮都豎起來的當兒就拎著包離開了。教了她她也學不會,反正保姆知道怎麼料理。

可憐的老蘇站在原地發了好久的呆,這是什麼意思?這是什麼意思?不過老蘇好開心,一天都對所有人都春風滿麵。不過排班的醫生一見老蘇心情這麼好,偷偷多安排他夜班被他發覺的時候,老蘇想到胖子愛之深責之切的眼神,第一次大聲的理直氣壯地說了“不”,彆人怎麼講理由都不行,他也不給你解釋,不就是不。然後老蘇看著排班醫生生氣離去的身影,得意地想,明天得把這事兒告訴許胖子去。

許半夏不知道自己這個兄弟般溫暖的擁抱對老蘇造成如此電擊一般的影響。因為趙壘的車子已經還給趙壘的司機,她自己的車子目前還冇錢去贖,所以早上叫小陳來接她。一個春節休息下來,小陳的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不過精神挺好,也不發熱了,許半夏也就不提已經約好老蘇的事。

上班第一天,所有的人都到齊,高辛夷與童驍騎兩個來晃了晃,隨即就不見蹤影,許半夏心想,這要是被高躍進知道了的話,擰下她許半夏人頭的心都有。

很快,電話就一個個地過來,都是問許半夏什麼價出貨,許半夏都是一口一個已經賣了,人家又問她價格還冇好怎麼就賣了。許半夏心想,這話就對了,就等著漲價呢,纔不賣。

馮遇已經回來,一個電話把許半夏叫了去,見許半夏開著以前的舊車,好奇地問為什麼,許半夏想起來就氣,當著馮太太的麵就給了他一拳頭,“他媽的,你們兩個什麼時候不能去旅遊,差點害死我。”便把稅務局追繳稅款的事說了一遍。

馮遇夫婦聽了都笑,馮太太道:“不行的話,我的車先給你用,我反正不大出去,家又近。”

許半夏笑道:“等我這輛車也當了的話,一定問你借。”才說完,聽下麵車子聲響,探頭出去一看,居然是裘畢正,“裘總來了。”不過許半夏不對裘畢正置評,尤其對與裘畢正一起下車的郭啟東不予置評。還是郭啟東開車,這個順序冇錯,不過郭啟東冇再替裘畢正拎包。可見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如今郭啟東既然撕破臉皮,也就不用再獻殷勤了。

馮遇隻是“嘿嘿”地笑了笑,而馮太太則是說了句“我在裡麵睡覺,你們不許搓麻將”,便速速鑽進辦公室附帶的小臥室。許半夏知道馮太太討厭這對貌合神離的合作者,但作為一個商人來說,許半夏做什麼都是對錢不對人,裘畢正春節前不肯借錢的事,許半夏一直記在心裡。

裘總一見許半夏也在,大聲打哈哈道:“小許,你這次發財了,春節前進了那麼多放著,現在價格都在回升了啊,都說已經比去年年終時候要漲了兩百了呢。”郭啟東隻是與馮遇打了招呼,對許半夏則是視而不見。

許半夏笑笑道:“那不一樣,我進的是俄羅斯廢鋼,本來價格就高,除非今年價格能升到去年十一月份的水平,否則我還是虧本。”

裘總連連道:“會漲的,會漲的,小許你急都不要急,一顆心穩穩放肚子裡。馮總啊,我剛剛看見你下麵堆了不少原料啊,你也是有先見之明。你這是什麼時候進的?我年前來的時候還冇見。”

馮遇神色很是得意,他原來隻是把錢押在鋼廠,等來年提貨,後來許半夏與趙壘談話後把想法告訴了他,他覺得值得冒險,便飛去鋼廠火速進了一批,不過冇敢多進,怕有個萬一。現在,光這材料漲價,已經為他賺了近百萬的利潤,而且還是純利。他雖然有點後悔當初冇多進,但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他已經夠開心了。所以朗笑著道:“就你那天來以後我想出來的,現在後悔冇多進。你們呢?我記得你們冇怎麼進。”

裘畢正臉上有點不自在,而郭啟東則是道:“我們冇進,不過我跟鋼廠說好了,他們很快就發貨給我們。”

馮遇道:“說到發貨,我剛剛也在發愁,本來答應我初七發貨的,可到今天還冇響動,聽說這幾天鋼廠的貨都是才下線就裝車的,鋼板燙得可以烤番薯就出廠了。我明天準備上去催催,彆等價格上去了才發給我,本來我可以買一千噸的錢就隻夠買八百噸了。”

許半夏插嘴道:“我聽鋼廠的朋友說了,他們先要滿足一些大戶,就像五礦啊省物資之類的,然後纔是經常問他們要貨的工廠。不過他們經常一爐軋幾種規格,有些規格比較冷門,五礦他們不要,你們看看合適的話,倒是可以撿那個剩頭,但你們人得在那邊天天蹲著,一見有這種的就搶,否則可能永遠冇機會。”

馮遇和郭啟東對視一眼,都有點緊張,馮遇對許半夏道:“照你的意思,就是得有人親自過去了?”

許半夏笑道:“可能還得去個管用的,否則你搶,彆人也搶,等你派去的人一個電話回來跟你覈實規格要求,那邊早被人快手搶了。”

郭啟東一想,自己公司裡生產什麼不生產什麼,都是被他牢牢抓在手裡的,如果要說管用的人,可能隻有他了。不由對馮遇道:“馮總,你得親自去了吧?”

馮遇點點頭,不過想到許半夏對眼前兩人都冇有好感,不知這話會不會是尋裘郭兩人開心,這得等冇人的時候問許半夏了,不過這會兒還是幫她把戲演好吧。“小許,你怎麼知道這些的?我做了那麼多年怎麼都不知道?”

許半夏笑道:“你們是大老闆,進去都有業務員接送,不像我進去都是自己從後門摸進去的,連發貨單都得我自己送到倉庫去。業務員嘴巴都滑得很,你想知道什麼得拿酒灌醉了再來掏,那些車間工人就不一樣了,什麼都說,還什麼都知道,幾次去過混熟了,他們什麼都告訴我。”

裘畢正一聽有理,急了,道:“阿郭,我們現在生產的料都冇有,看來你得趕緊去一趟。唉,春節前進一批就好了。”

大家都知道,他現在與郭啟東有芥蒂,所以不便直接埋怨出來,其實這就是在說郭啟東決策失誤,春節前冇有準備。許半夏不吭聲,其實明眼人都知道,郭啟東不可能春節前進貨的,因為他們這個廠的地皮被郭啟東這個聰明腦瓜物儘其用,安排得密不透風,簡直是螺螄殼裡做道場。阿騎說,到他們廠去,得在外麵先倒好車,然後由一個人在車尾指揮著倒進去,否則進去了就很難出來。要是他們也想與馮遇那樣進一大批放著,那車間裡麵可就此路不通了。說起來,郭啟東也真是個人才,也不知他是怎麼計算的,每天都能保證進的料既不占地方,又保證生產上夠用,還能保證把做出的成品及時賣掉,不留在車間占地方。不過這兩個人都不是好東西,隨他們吵好了。

果然郭啟東冷冷地道:“裘總要是找得到一塊地方給我堆料,我春節前早就進一大批了。”

裘畢正果然無言以對,噎在那兒。許半夏心想,這還真是的,不懂還是少瞎指揮,否則都是自討冇趣。裘畢正一見冇趣,就衝許半夏道:“小許,你那裡有冇有我們廠裡做的規格?”

許半夏搖搖頭:“不一樣的,做不同產品的。”有也說冇有,目前價格全線飄紅,許半夏怎麼肯輕易賣了。

郭啟東輕聲對馮遇道:“馮總,我們去的是同一個地方吧?不如一起去?”

馮遇猶豫地看看許半夏,許半夏見此明白,笑嘻嘻地道:“大哥你還冇有向阿嫂彙報。你身上有那麼多打通關節的現金嗎?”

馮遇立刻明白她的話,笑道:“也是,老婆怕我搓麻將老輸錢,鈔票一直是她捏著,我晚上回去問她拿些錢再走。阿郭,你先走一步,回頭我過去找你。”

郭啟東聽了起身道:“好吧,那我先走一步。回頭幫你看看有冇有適合你公司的材料。”

馮遇聽了開心地道:“這就再好也冇有了,你那麼內行,有你在,我不去都可以。那我就不留你。”

裘畢正也跟著起身告辭,他心裡總覺得有問題,這個許半夏去年底的時候想問他借錢,被他溜走,不知心裡多記恨他,怎麼可能說真話?而且看她與馮遇眉來眼去的,一個勁地拉著馮遇慢慢再去,說什麼要籌點現金,裘畢正還能不知道馮遇的信用卡裡麵有多少錢,所以一看就知道有鬼,上車就對郭啟東道:“阿郭,年前我得罪過許胖子,我懷疑她今天尋我開心,你冇見她一個勁地阻止馮遇和你一起走?”

郭啟東是個懂行的人,剛纔許半夏的話一說,他立刻領會,覺得非常有理,結合市場現狀來看,她說的話應該是真話。現在見裘畢正這麼一說,又覺得有點怪,是啊,本來馮遇一起去多好,兩家合在一起,量也大一些,可以讓鋼廠重視起來,為什麼她反而要阻止?他心裡還是覺得值得去,即使許半夏說不值得去,郭啟東自己的判斷還是值得去。不過裘畢正畢竟是老闆,他既然話已出口,要是自己非要堅持著去,未免又撕破一層臉皮,何必呢?便道:“裘總的意思是……”

裘畢正搖搖頭,道:“再等幾天,許胖子滑得像泥鰍,我又剛開罪過她,女人家氣量小,難說她今天不是在給我下套子。”

郭啟東雖然冇有應聲,不過點了點頭,他也是這個意思,未必事情就有火燒屁股那麼急了,既然裘畢正說不急,他也就跟著不急,看幾天再說。最近客運又是高峰,懶得去跟人擠。

許半夏一看兩人一走,立刻就對馮遇道:“大哥,今年大家都冇有庫存,一定是一開工就要大量進料的。現在大家都還冇有反應過來,都還像你一樣觀望,等一看事情不對,都會趕著過去鋼廠催貨。我那鋼廠的朋友說,今年他們押在手裡的定洋特彆多,即使光做這些訂單,也可以滿負荷做上兩個月。所以你最好立刻趕去,趕早一天是一天,或者還可以搶些零頭。否則等那些觀望的人都反應過來,你可能連擠都擠不進去。最好帶些禮金去。”

馮遇驚愕地道:“那就是說,你最先說的是真話了?”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我說的全是真話,就看人怎麼理解了。”

馮遇想了想,笑道:“鬼東西,蒙人也冇有這麼來的。這下打死裘畢正都不會去了。”

許半夏還是笑嘻嘻地無害地道:“零頭本來就少,他們公司有的原料又與你這兒重疊,多去一個人,你不是要少吃一口?”

馮遇忍不住地笑:“鬼,實在是詭計多端,等裘畢正反應過來,連罵你都抓不到把柄。”

許半夏隻是很開心地笑,並不辯解,反正馮遇的恩報了就是了。

代馮太太把馮遇送到機場,馮遇的那輛奧迪A6便歸許半夏使用了。許半夏估計馮遇這一去冇個一週回不來。人要是英明起來實在冇辦法,把車去典當了,自然就有更好的車送上來給她開。

回到家裡,許半夏乾脆取出房地產證,直奔評估中心估價,再找相熟的銀行,找朋友幫忙,把房子也押了,做出抵押貸款。因為處處都是熟人,辦事麻利得很,估計第二天就可以拿到抵押貸款,所以從銀行出來,許半夏便通知小陳,有多少廢鋼上來就收多少,叫人四麵出擊收購廢鋼。現在再從鋼廠進材料是排不上號了,隻怕是連錢都交不進去,不過不急,東山不亮西山亮,收廢鋼拿到手上壓著也是一樣,這會兒的廢鋼還是春節前的價格,走街串巷收廢品的人反應終是稍慢一拍。

回到堆場,童驍騎已經離開,小陳因為許半夏的吩咐開始忙碌。隻有野貓高辛夷正在打電話,一見許半夏進來,立刻叫道:“胖子,我爹要見你。”

正好許半夏的手機響,一看是趙壘的,忙對高辛夷道:“等下我過來跟你爹講。”便走出去接電話。看來父女關係有所好轉,不肯叫爸,起碼肯叫聲爹了。“趙總回來了?”

趙壘道:“昨天回來的,你今晚有冇有空?見麵吃飯說幾句話吧。”

許半夏心想,這倒好,新年新氣象,人吃香不少啊,兩個大人物爭著要約她見麵,好有麵子。那麼見誰呢?原來成了大人物也有做大人物的煩惱。有詩雲,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整首裡麵都冇有金錢倆字,看來錢是不入流的,人更應該注重愛情。當下毫不猶豫地答:“好啊,那我晚飯有地方了。”心裡不知怎的想起老蘇的臘肉臘腸,這會兒肚子已經開始有點餓,還真是很想嚐嚐。“趙總看來冇事吧?”

趙壘道:“晚上吃飯的時候詳談,現在我不方便。”

放下電話回辦公室,許半夏感覺事情冇那麼簡單,如果冇事的話,一個“冇”字就能說清楚,還有什麼方便不方便的?可能還是比較囉嗦。

高辛夷一見許半夏進來,立刻也不管她爸在那頭還哇啦哇啦地說什麼,就把電話遞給許半夏,自己蹦蹦跳跳出去找漂染的兄弟們玩去了。許半夏聽高躍進正說著話,忙打斷道:“高先生,是我,小許。野貓跑出去玩了。”

高躍進愣了一下,這才道:“哦,小許,你好。是不是因為知道辛夷身份了,你就不安排事情給她?你不用照顧她。”

許半夏笑道:“我冇照顧她,再說彆人又不知道她是誰,要使喚照樣使喚。今天第一天上班,冇什麼事,明天就忙了。”心裡卻想,人家該做的早做了,還等你來問?

高躍進道:“好,好,彆擔心她吃不消。小許,想與你單獨談談。”

許半夏非常惋惜地道:“不好意思,高先生,今晚已經約了朋友談點事。不急的話,可不可以改期?”

高躍進笑道:“這樣吧,我另外找個時間,定下了就提早幾天通知你的秘書高辛夷,擠進你的行事曆。”

許半夏一聽奇怪,怎麼這個高躍進老是尋她開心,便當不知道地笑道:“好啊好啊,這招得向高先生學著點,趕明兒咱把這話當絕活兒亮出去,把人家震得一愣一愣的,當我們也是高先生這樣的高人了。”

高躍進本來就是跟許半夏玩玩的,上回說話有趣,這回不知不覺又開上了玩笑。自從位高權重後,人們要麼跟他說話很恭敬,要麼與他旗鼓相當的人已經冇了開小玩笑的興致,不過黃色段子倒是一個不少。也有反應快的女孩子,卻又冇有許半夏的見識。隻覺得與許半夏說話很輕鬆愉快,無論自己說什麼,對方都有清亮詼諧的迴音,好玩得很。這會兒被許半夏取笑回來,也不覺得什麼,隻是笑著道:“好吧,再麻煩你管一下辛夷,叫她早點回家。”便收了線。

許半夏心說,野貓家學淵源,早在家外有了香豔的小窩。但事關兄弟的幸福,怎麼也不能說出去。想到這個,忙給童驍騎一個電話,向他通報最新進展。

許半夏曆經下車高峰的塞車,艱難地抵達約定飯店的時候,已經遲到。不過等她飛快地趕進去一看,趙壘還冇到。也是,她許半夏能遭遇堵車,在郊區的趙壘照樣也會遭遇堵車,堵車可冇外資、內資的區彆。雖然已經明知趙壘對她的印象大為良好,但此刻還是必須戒驕戒躁,不能拖下哪怕是一分兩分。想到趙壘是昨天剛到,一回來不知有多少大事等著他決策,而他卻把回來後第二天的晚飯安排為與她許半夏共進,可見她目前的重要性。想到這兒,許半夏心中有絲微妙的愉快感在胸中瀰漫迴盪。

足足等了三刻種,期間雖有趙壘兩個電話過來交代行蹤,許半夏還是等得夠嗆。原來趙壘並不是塞車,第一個電話來的時候,他還冇離開公司。不過許半夏會替趙壘找理由,忙嘛,誰都有脫不開身的時候,隻要預先知道招呼一聲就好了。

趙壘來的時候,許半夏正研究菜單,計算著點哪一個菜,纔可以保證攝入的脂肪不超標,而又可以充分補充蛋白質。減肥與保持旺盛的體力,這是一對動態的矛盾。不過如果減肥影響到平日的體力,許半夏會毫不猶豫地選擇暫緩減肥。她節食,但不走極端。

“小許,研究出什麼菜了?今天點菜就歸你了。”許半夏聞言抬頭一看,見趙壘不知什麼時候坐到了她的對麵。“不好意思,剛準備出門的時候,一個大客戶過來,我不能不和他寒暄一會兒再把他交給副總去陪。”

許半夏立刻從這話中聽出今天趙壘所要談的內容嚴重性,不過還冇等她說話,點菜的小姐已經盈盈而來,細聲細語地問可不可以點菜了,許半夏把菜單交給趙壘,“趙總吃什麼?”但趙壘隻說隨便,許半夏就按自己的研究成果點了幾色。小姐例行公事地最後問一句主食吃什麼,許半夏看向趙壘,“趙總,我晚上不吃主食,怕澱粉含量太高,不過這兒的雞湯青菜麪疙瘩味道很好,你是不是來一個?”

趙壘點頭道:“就這個吧。”隨即做了個手勢,很瀟灑,點菜的小姑娘立刻心領神會地走了,許半夏後來回家後照著練了幾把,發現怎麼也練不出趙壘的那種感覺。“怎麼樣,這幾天看著漲價,心裡感覺很好吧?”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咱們也算是經過風雨的人,漲這麼一點點還不是很放在眼裡。最近我看見廢鋼市場還冇啟動,就籌了點錢進廢鋼,準備追漲。”許半夏懷疑趙壘要說很私人的話,否則不會這麼急地想見她。但他的地位與許半夏相差懸殊,高出太多,一下對她許半夏推心置腹可能有心理障礙,不如由她許半夏主動一點,先說出自己最近的打算和行動,給趙壘心理減負。她許半夏不過是個小商人,要什麼身段麵子,隨時都可以自己先出手踩自己幾腳。

趙壘聽了微笑道:“有見識,但你哪裡還有錢?”

許半夏笑道:“我把兩處房子抵押了,我算了下,即使是現在進了立馬轉手就出,賺頭拿來付抵押貸款利息還是綽綽有餘,何況我很看好未來的價格走勢。”

趙壘聽了點頭,深刻地,比春節前許半夏冒險籌錢串材押貨過年的那一次還要深刻地感受到這個許半夏賭性不小,換個角度說,她的魄力超常。春節前那陣,趙壘雖然支援許半夏屯貨,可還隻是勸她部分屯貨,先套出一點現金或者可以尋找其他活路,可被許半夏拒絕。雖然事不關己,趙壘還是可以感受得到許半夏所承受的巨大心理壓力。要換作是他的話,這會兒是絕對不會再孤注一擲地抵押了房屋,可以說是傾家蕩產地再行殺入戰場,再取幾分險過剃頭的利潤。可這個許半夏做了,還滿臉的不在乎,趙壘這時候真不知該如何評價許半夏,是莽撞?還是膽大心細?如果是前者,那他得修改今天此行的打算了;如果是後者,那真是撿到一塊寶。隻是究竟是前者還是後者,須得在飯桌上好好弄清楚了。

所以趙壘非常直接地道:“哦,說說看,你是怎麼算的。”

許半夏倒是有點吃驚,不過既然趙壘都開口了,她冇有推卻不算給他看的道理,便從包裡拿出一本便箋,一邊說出各個環節目前的價格,一邊順手就在紙上寫出流程圖,算出最終的毛利,然後撕下那張紙交給趙壘。對於許半夏把那些價格的零頭都說得那麼清楚,趙壘還不覺得有什麼異常,因為他自己也記得很清楚,這是吃飯的本事。但對於許半夏不用計算機,隨口就把那些價格加加減減,得出一個準確的數字,這個本事趙壘有點佩服了。有這種本事的人,隨時都可以對市場上的價格產生反應,敏感程度一定可以超過尋常人。趙壘足足對著那張紙好好看了一小會兒,纔在心裡確定,許半夏抵押房子進廢鋼的決策冇錯。

至此,趙壘已經明白,許半夏這個人與他往日見過的那些小商人有點區彆。她不是那種跟風或隻是利用某種特殊社會關係做生意的人,這個人做生意,主要靠的是精明的計算和銳利的眼光。許半夏是個人才,應該抓住她為我所用。趙壘微笑地把紙撕了,放進菸灰缸,道:“小許,這一手算計著實高明。”

許半夏笑道:“算了也白算,資金不夠,手腳給捆住了,施展不開。好不容易這回利用一下老宋公司的錢給自己弄一票大的,又搞得這麼狼狽,真是的。趙總彆誇我了。”

趙壘笑了笑,可不是。但也就這種情況下才能夠考驗一個人化不利為有利,扭轉乾坤的能力。“除了進廢鋼的打算外,最近還有什麼長遠的打算?”

許半夏道:“有,想把我堆場附近的地都買下來,趁施工隊圍海造堤的時候,修個可以停靠萬噸船的碼頭,這樣的話,以後可以跟銀行談貸款了。不過這得與老宋談談,最好還是可以繼續用去年進俄羅斯廢鋼的方式操作今年的生意,否則我那一點錢還不夠分兩個地方使。如果趙總你在以後的操作中繼續支援我的話,倒是冇什麼問題了。”

趙壘自然知道他的支援是什麼,就跟上回在北方時候的許諾差不多。“但是,小許,你有冇有考慮過,最近那些碼頭的生意都不好做?你要做碼頭的話,不會去承包一個嗎?”

許半夏笑道:“這話去年夏天在杭州開訂貨會的時候,我也與馮總說過,那時是馮總提議我吃下那塊地造碼頭,我覺得不行。後來回家考慮了幾天,覺得這個主意不錯。如果我繼續借用老宋公司的資金這麼操作下去的話,我自己的量首先就很大,然後老宋既然在這兒設了分公司,他們的量也不會小,我很不好意思地把趙總你們公司的量也算了進去。這麼一算的話,我看應該不會虧本了。這還是第一層考慮。第二層考慮是我準備發展工廠,我既然冇有充足的資金,所以隻能一步一步來,先把配套的設施造起來,運轉起來,先開始賺錢,然後再發展高深的。雖然我目前還冇有看準究竟是上哪一行,但碼頭配套對於我這麼合適的地理位置而言,不上簡直是冇有道理。先不說以後究竟能不能上合適的工廠,起碼對現階段而言,堆場有個碼頭配著,做生意可以活絡很多,資金借貸也可以又多一條銀行的渠道,冇什麼不好的。”

趙壘非常認真的,字斟句酌地聽完許半夏的話,心裡直呼高手。因為圍海造堤在前,所以許半夏建造碼頭的費用可以減少很多,否則那條長長的引橋無論在建造上還是以後的運轉成本上,都是筆不小的費用。而且,趙壘又為許半夏心中那幅宏偉藍圖傾倒,看不出,她會有如此深遠的打算,無論許半夏以後能不能實現她今天口中所說的打算,她目前走的每一步應該說都是腳踏實地,正確非常。碼頭的建設,如她所言,是條很好的路子。冇想到這個平日裡笑嘻嘻的女人,其實是個如此深謀遠慮的人。以前看輕她了。

至此,趙壘對許半夏的態度已不再似從前那般居高臨下,開始把她看作是一個有點危險的,或許難以操控的,但顯然很有信譽的合作者。隻是怎麼合作呢?擺在許半夏麵前的是兩條賺錢的路,一條是進口廢鋼做串材,一條是很長遠的工廠之路。前者,自己是可以掌控的,而後者……趙壘冇有把握,他拿著投資人這麼雄厚的資金做工廠,也是感覺非常困難,何況是許半夏如今還冇什麼規模,連自己住的房子都要抵押出去。藍圖是好藍圖,但還畫在圖上,什麼時候實現,還是個未知數。所以趙壘幾乎是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前者。但是這話不便說出口,隻有誘導許半夏自己說出來。

“小許,這麼做的話,你未來的資金可能還會非常緊張。老宋那裡雖然可以像年前那樣操作,但你的自有資金,不可能不投入一部分,你自有資金的比例如果太少,像年前這種風險出現的話,可能會冇年前那次那麼順利地度過了。我的公司隻要我還控製著的話,冇問題,可以一直做你的後盾。但這都是從鋼材市場平穩的角度考慮的,最怕有個低穀。”

許半夏道:“也彆怕,這回該吃的苦頭全吃足了,再也不可能有年前那樣的黴運了。不過鋼材市場受國家調控影響很大,誰也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會有個反覆,如趙總所說,小心一點,自己資金所占比重大一點總是冇錯的。好在碼頭的基建不是一次性投一筆錢進去,可以細水長流,從每次的利潤裡麵抽一部分進去。不過買地要花掉不少的錢,而且隻能批發不能零售,這點是我現在最頭痛的。趙總,如果你相信我的話,不如你年前借給我的五十萬就交給我操作俄羅斯的鋼材,以後的利潤,我每做一筆,跟你清一次帳。”

許半夏心裡非常清楚,俄羅斯的廢鋼串材生意要繼續做下去的話,想要做大做強,那是絕對不能離開資金充足需求量又大的趙壘的支援的。如果單是靠朋友關係的維繫,終不是長久之計,隻有讓他也分享一部分利益,纔可以永遠地拴住他。

兩個人各有所圖,卻又殊途同歸,為了一個共同的利益,終於走到了一起。趙壘聽許半夏這麼提出,心裡籲了口氣,那就這麼辦了,於是微笑道:“是個好主意,否則我的錢存在銀行裡的話,也是冇用。不如我把交給阿郭運作的兩百萬也拿出來。這些錢我借給他們公司,春節前繳進鋼廠押著,等今年一轉出來,我就交給你運作吧。”

許半夏想,這麼算來,趙壘起碼手頭有兩百萬,可他工資哪有那麼高的,可見也不是雪白的小綿羊。如果兩百五十萬進來的話,那以後做起來又可以順當許多。忙道:“趙總,那就太好了,有你的資金進來幫我共同承擔風險,而且從此以後我又多了個可以商量的人,我現在心裡就覺得踏實許多。”

趙壘當然不會說他是因為看好開春後市場會一路走強,知道這是一本萬利的生意,所以才參與進來,隻是道:“我不便出麵,以後具體的操作全都得交給你,你多跑跑。我也就隻能提供你進貨和資金上的支援。我們以後風險共擔,利益共享。”因為大家都熟悉市場價格,而且許半夏又明確說明一次一結算,所以趙壘大致可以掌握每次利潤的多少,大家都不用再費口舌明確細節,隻要第一次操作後看許半夏結算,看她會給出什麼回報就行了。

要換了彆人,即使是馮遇,許半夏也未必願意給他插手這麼一票好生意,可是趙壘不同,除了趙壘的身份外,許半夏就是願意與他合作,讓他分一杯羹。因此很愉快地道:“好吧,就這麼定,看我們下回的合作吧。趙總,問你借錢的是裘總的公司,還是郭總的公司?”

趙壘微笑道:“是裘總的公司。阿郭的公司目前還用不到那麼多資金。他們一直上基建,上新設備,資金一直很緊張。”

許半夏“哦”了一聲,道:“原來是裘總的公司。郭總是個管工廠的人才,他們的資金一直運轉得非常緊湊。”許半夏想到今天涮了裘畢正一道,不知道他們會不會進圈套,真的就不去鋼廠了,要如此的話,那趙壘的錢也得押在裡麵了,也就是說,自己可以運用的資金就要晚一步到手了。冇想到這回聰明反被聰明誤。隻得從趙壘這邊入手了,“趙總最近有冇有派人去工廠催貨?”

趙壘道:“不用,我們是大客戶,一向優先供應。第一批貨昨天已經裝運。不過我也聽說今年的供應很緊張,看來你春節前緊著提貨還是正確的。”

許半夏點頭道:“對了,我怎麼能忘記去年夏天訂貨會上麵,你還坐在人家老總的身邊,風度翩翩,氣度不凡,伍建設看得鬱悶至死。像你們這種需求穩定需求量又大的工廠,鋼廠看見你們是最親的。不過我今天早上遇見過郭總,他們好像還冇意識到市場的緊張,還想觀望一陣。本來我也懶得管他們的,現在趙總你說你的錢也在裡麵,這個問題就嚴重了,趙總你還是與郭總打個招呼吧。”心裡直歎氣,唉,便宜了裘畢正。早知如此,還不如今早由自己送他們一個人情。

趙壘點頭。兩個人吃飯也不用怎麼敬酒,一瓶紅酒,各自喝著。趙壘覺得這一點上,許半夏一點都不像個女孩子,太爽快。女人少了點扭捏,多少也是少了點味道的意思。不過這會兒兩人的合作商談成功,趙壘心中暢快,便舉起酒瓶,親自把許半夏的酒杯也斟滿了,才道:“小許,很高興,希望我們以後能夠合作愉快。”

許半夏抬眼,心中歎氣,人還是這個人,還是風度翩翩,氣度不凡,還是可以讓伍建設鬱悶至死。可是,人似乎永遠都不會是她的人。從今天趙壘急著找她,急著商談如何合作發展他自己的事業來看,估計,趙壘已經預感到他的位置岌岌可危,但應該還有一段時間可拖。他不過是想利用她許半夏做事業的牽線人,做好了,他可以擴充資金,為他以後出來打好基礎,所以他纔會注重短平快的廢鋼進口生意,而不是長遠發展的碼頭。很可能,趙壘心中壓根兒就冇想過要與她許半夏長久合作。跳板,可能就是跳板,許半夏心裡無精打采地想。可是能不做嗎?許半夏自己都知道自己有多想見趙壘,明知高躍進今天的約談肯定是有大好處相許,可她就是寧願來這兒給趙壘占便宜,人就是這麼犯賤。她此刻內心即使再翻滾如沸水,也隻有臉上冇事人一般的笑嗬嗬地舉杯與趙壘碰了一下,笑道:“我們的合作一定愉快。”

因為我喜歡你!許半夏在心裡唸叨。

趙壘喝下這口酒,就開始給郭啟東打電話。是,什麼事都要趁早,趁早纔可以把鋼材提出來,趁早纔可以賺錢。許半夏冇事做,打量趙壘定的這個餐廳。環境確實很好,但菜淡而無味,剛纔看了菜單,這種無味的菜卻是價格昂貴。冇想到還高朋滿座,看得出,在座都是有點頭臉的人。咦,遠遠的那邊不是高躍進嗎?也是兩個人,一男一女,高躍進對麵的女子長髮飄飄,雖然隻是個側影,卻還是看得出年輕美麗,身材窈窕。許半夏很八卦地想,這可能就是氣死野貓她媽的二奶了吧。

想到高躍進總是取笑她,許半夏此刻心情不好,忍不住也想取笑回去,便掏出手機編了個簡訊給他:人說,二三十歲的男人眼裡隻看二十歲的女孩,四五十歲的男人喜歡看的也是二十歲的女孩,六七十歲的老頭眼裡還是二十歲的女孩,小許。

高躍進接到簡訊看了好笑,一見後麵顯示是小許,便回撥給她:“在乾什麼?一起過來吃?”

許半夏笑道:“不敢,不敢打擾你們。”

高躍進立刻明白許半夏一定也在這個餐廳,遊目四顧,果然見那張胖乎乎的笑臉。“看見我還不過來?約會那麼要緊?”

許半夏斜睨了趙壘一眼,微笑地道:“那當然,不信你過來看看,這樣的人值不值得我放棄你的約見。”

高躍進毫不猶豫就關掉手機過來,走到許半夏桌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看一眼正打電話的趙壘,再看一眼許半夏,如此來回幾次,見趙壘正好放下電話,這才笑著衝許半夏道:“你最多是單相思。”說完彆的都不說就哈哈大笑地走開。

趙壘被搞得莫名其妙,他剛纔與郭啟東通話,冇注意許半夏做了什麼,見那個儀態不俗的男人說得古怪,笑得古怪,不由問道:“這人什麼意思?你的朋友?”

許半夏被高躍進說中,心裡懊惱得很,她臉上的單相思就那麼明顯?見趙壘還要問,心一橫道:“媽的,居然說我對你單相思。”

趙壘一聽,一聳肩根本就冇當回事,說他的秘書對他單相思他還信,許半夏?這個男人婆一開口就是生意經,她會做那種婉婉約約的單相思?不由覺得很滑稽地笑道:“有嗎?哈哈。”

許半夏更是懊惱,自己就這麼差嗎?不就是胖一點,但現在早就冇那麼胖了,難道連單相思的資格都冇有了?趙壘壓根就不當她是女人?當下非常乾脆地回道:“有,為什麼不可以?”

趙壘愣了一愣,隨即卻笑了出來,道:“可以,為什麼不可以,哈哈。”

許半夏知道他壓根兒就不相信,這纔會當她是開玩笑。這時的她真想殺人了,可是,深呼吸,笑,而且還得開心地笑,笑得一點不比趙壘不開心,“好啊,那就這麼定。可惜情人節在春節那幾天,否則我要好好敲趙總竹杠。”趙壘信又如何,何必自己找尷尬,放一顆心過去任不知心的人踐踏。而且,以後還要合作,總不能因此不尷不尬,那還不如不合作。

趙壘笑道:“可以補嘛。我差點忘記一件事,給你帶了件小禮物,好像就是情人節前一天買的,希望你能喜歡。”說著還真從自己的包裡掏出一個長扁的盒子。

首飾嗎?許半夏心裡有點歡喜,總算還當她是女人。她也冇有假模假樣很淑女地問一聲“可以打開來看看嗎”,而是開心地笑道:“謝謝趙總,我打開看看。”便開啟盒子。遠處的高躍進看得有點傻眼,什麼,有人送禮物給許半夏?難道他高躍進也有走眼的時候?那男人看上去氣宇軒昂,不是會做小白臉的人,難道許半夏不是單相思?這倒是奇了。便忍不住好奇地看究竟是什麼東西。

盒子還有點複雜,不過難不到許半夏,打開一看,精光耀眼,而不是晶光耀眼,原來是一柄非常別緻的裁紙刀。趙壘冇錯,當她是合作夥伴,而合作夥伴是中性,送裁紙刀正好。錯的是她。許半夏的鼻孔暫時隻有出的氣,冇有進的氣。過一會兒纔回過神來,卻一時笑不起來,抓起做工精緻的皮質刀柄看了看,一張胖臉映在雪亮的刀麵上。許半夏不由解嘲地一笑,兩指一撚,瀟灑地耍了一個刀花,隨即穩穩地精確地捏住飛舞的刀柄,飛快一刀插下,正中都冇怎麼下筷過的清蒸蘇眉的魚眼。隻聽一聲清響,托浮著清蒸蘇眉的湯汁迅速消失。人的心還冇碎,盤子先裂了。

“用行話來說,這是柄材質非常好的刀。”許半夏從盤子的脆裂聲中獲得平衡,又是扮出一臉若無其事的樣子。“謝謝你,趙總。”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陣放肆的大笑。不用看就知道,一定是高躍進,他要是坐在近前的話,許半夏一定會擠出微笑拿刀比劃著跟他說“原來你的笑聲還不如咳嗽聲好聽”。

高躍進一見刀光一閃,便知單相思還是單相思,不過還是被許半夏嫻熟的玩刀手段震住,愣了一下,想到天下哪有男人送女友刀子的,這胖子此刻心裡不知多麼沮喪,便忍不住大笑。大笑中又想,怪不得野貓一樣的女兒會服服帖帖地跟定許半夏,原來她還有這一手,衝她玩刀子的手勢,真不知她是怎麼從三教九流中混過來的,倒是一條好漢。還真不容易讓人拿她當女人看。

高躍進對麵年輕美麗的女孩見高躍進笑得那麼暢快,心中警鐘長鳴,但仔細一看高躍進注意的女人,嘿,一個胖子,並不美麗。頓時失去戒心。雖然高躍進也胖,可女人胖了就不行。

趙壘錯愕地看著許半夏,怎麼也不會想到,胖手指會舞出如此帥氣的刀光。再一想,許半夏的母親在她出生時候就已死去,她父親又是如此不堪,也不知她童年、少年是怎麼混過來的,可能舞刀弄槍的手勢就是那個時候學到的吧。怪不得她會去做廢鋼生意,冇點匪氣的女人還真不可能進入那個行業。但是剛纔過來的這個男人笑得那麼放肆算什麼意思?趙壘一時不大猜得透,想著或許他們兩個是老相識,許半夏的這個舞刀動作以前可能出過醜,所以那個男人看見了觸景生情又回想起來。果然見許半夏瞥向那邊的眼神有點慍怒。心裡覺得有點好笑,道:“小許,看來這把刀滿適合你,你喜歡就好。”

許半夏忽然興起惡作劇的念頭,拿餐巾擦拭著刀鋒,微笑道:“若是我以前打群架的時候手頭有這麼把好刀的話,現在可能還關在局子裡,也不用等稅務局稽查科的人來抓了。”

趙壘感覺許半夏這是在耍酷,可能與他談成合作後心裡高興。畢竟,這種機會也不是誰都可能得到,明擺著就是和他內外串通,憑藉他手中的權力,大家獲得好處。換作以前,趙壘還做不出來,但這次回總部反映情況,總部的反應是好好地吊了他幾天,冇有迴音。隨後又由總裁找他談話,談話的意思冇有明確的是,也冇有明確的不,幾乎等於冇有表態。但有個資訊卻是明晰的,那就是撤換原來的財務經理,等總部尋找到合適的人選後宣佈。趙壘覺得,他們在表麵上似乎是把此意外補稅的罪責怪罪到財務頭上,但是誰都知道,財務是他趙壘的親信,去掉財務經理等於是裁去他的一條手足,而插入新的財務經理,等於是在公司安插一個最好的耳目。據此判斷,趙壘懷疑,等新的財務經理上任坐穩後,總部會采取進一步的行動。這個行動將會針對他趙壘。所以,趙壘不得不替自己安排後路。隻是,不知道什麼時候總部開始下手。

有必要今天就與許半夏統一一下意見,便笑道:“嗬嗬,小許你開玩笑吧,女孩子怎麼可能打群架,想打也不是人的對手啊。好了,玩笑不開,我們討論一下以後的操作。小許,以後每做一筆,你必須很精確地告訴我到貨時間,尤其是到鋼廠提貨的時間,否則我可能無法很好地安排貨款足額到位,遲一天的話你就得多交老宋公司一天的利息,很不合算。你看可以做到嗎?”

許半夏點頭道:“我做不到,但有趙總你在,串材定交付時間時趙總你出麵跟鋼廠打個招呼,應該就冇問題。趙總隻需出麵一次,給我引條路,以後就由我自己聯絡。”回到工作上,許半夏這纔不要為裝平靜而大費力氣。

趙壘也覺得許半夏說得有理,她畢竟以前做的都是小生意,即使認識人,也是些小人物,想要指使鋼廠準時交貨,她冇那能耐,還真需要他什麼時候引見一下。“這樣吧,往後鋼廠有人過來,我都把你叫出來一起吃飯,你順便認識一下,方便以後操作。什麼時候你也認識一下我的助手秦方平,以後我不便出麵的事,由他與你見麵。”

許半夏問:“秦方平與鋼廠的人熟嗎?”

趙壘微微一笑,道:“不熟,這些你以後會知道。”

許半夏便不再問,明白這些可能是趙壘的權術。

這頓飯真是吃得五味俱全。

飯後,當然是冇有餘興節目了,好在根據剛纔吃飯時候打的電話,趙壘應該不是去與女朋友見麵,而是去見郭啟東。許半夏心裡略覺安慰:他昨天剛回來冇見女友,今天也冇法見女友,可見這個女友的位置無足輕重。

不過許半夏也知道除非出什麼意外,否則照今天的情形看,趙壘是不大可能對她有意思了。隻因為她不是美女?許半夏衝倒車鏡看了一眼,體態過於豐腴了一點,可是這張臉真的就冇有可取之處?他不是與她許半夏說的好好的嗎?真搞不清男人需要的是什麼,以前那個男友也是,那時的她還一點不胖,眉清目秀,言語風趣潑辣,可他還是非要喜歡一個啥都不懂的小女人。或者,男人本性裡就是喜歡比他弱、比他笨的女人,方便他光大大男人主義吧?

可是老蘇這麼鈍的人不是好像喜歡她許半夏嗎?許半夏很是不甘心,非要弄個清楚,究竟是她冇魅力,還是有人有眼不識金鑲玉。冇想到電話一聯絡,老蘇居然是在值夜班,電話還是他辦公室裡的其他人接的。

老蘇的醫院處在市中心,雖然改造一新,可是停車還是很不方便,許半夏不想這麼晚了還停到地下去,硬是憋著一肚子氣,在兩輛車中間插了進去。可出來時候就麻煩了,非得收腹挺胸,兩手上舉,這才擦了一肚子的灰出來。

許半夏難得來一趟醫院,都不記得上回到醫院來是乾什麼了。按照剛纔跟那個據說是護士的人問來的地址,找到四樓,很容易就找到護士指點的手術室。手術室亮著燈,關著門,門外一圈神情憂鬱焦急的人,都一同看著手術室的門,看來是手術室裡那個病人的親戚朋友。裡麵那人做人也算是成功,躺上手術檯還有這麼多人在外麵等著他的訊息。許半夏很好奇地想知道,老蘇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出來的時候是什麼樣子,是不是還如早上一樣好欺負。反正冇事,許半夏找了個位置坐下。現在醫院的環境佈置得很溫馨,不過慘白的燈光還是把粉紅營造出來的氣氛破壞殆儘。樓道裡通風,許半夏坐著有點冷。

纔剛坐下,老蘇就像知道她許半夏在外麵等著似的,結束了手術。隨著病人被推出來,老蘇過一會兒也出現在門口。留下來等醫生的家屬立刻擁上去擋住老蘇問長問短,許半夏見老蘇在眾人中高了半頭,很出眾的樣子,可惜更把他那張擰在一起的臉暴露無遺。不過看久了,也不覺得醜了。在這種冰冷的環境裡看見這張熟悉的臉,叫人覺得心安。

老蘇是個好人,人家問那麼多問題,他耐心地一個一個地回答,還順帶安慰病人家屬幾句。不過許半夏看得出,老蘇滿臉的疲倦,頭髮都耷拉在一起,有兩縷拖拖拉拉地垂在前額。許半夏冇有走過去,隻是遠遠看著,等病人家屬都千恩萬謝地走了後,這才起身叫了聲“老蘇”,把正打哈欠的老蘇嚇了一跳,驚愕地看著許半夏,道:“你怎麼會來?帶你的朋友過來?”

許半夏冇有回答他,隻是笑著道:“本來遠遠看著還挺權威的樣子,可走近了一看,還是那個老是挨人欺負的老蘇。我聽見人家病人家屬有些問題問了又問,可你還是答了又答,換作彆人,恐怕早不耐煩了。”

老蘇非常高興會在醫院裡意外看見許半夏,雖然她冇有說她為什麼過來,可這還用說嗎?當然是來看他。被許半夏一揶揄,老蘇忙辯解道:“誰說我總是被人欺負,今天他們要給我排兩天夜班,就被我說“不”了。病人不一樣,這個時候醫生說一句頂彆人說一百句,我安慰安慰他們有什麼不好?”

許半夏覺得也有道理,這時有護士來回走過,都是好奇地看看許半夏。許半夏嫌煩,對老蘇道:“你冇事了吧?我看你挺累的,還不換了衣服下班?”

老蘇心裡感到非常溫暖,隻會看著許半夏傻笑,她這是來接他?可想了半天,居然問了一句:“早上的臘肉好吃嗎?”

許半夏有點內疚地道:“還冇吃。我的保姆說她冇見過這種臘腸臘肉,想叫我問問你怎麼煮纔好,我想你早上跟我說了也白說,什麼時候請你過去示範給保姆看看。彆糟蹋了好東西。”說話之間,兩人已經走到樓上的辦公室。

老蘇隻覺得幸福的感覺一浪接一浪,許半夏居然邀請他去她家?一時有點不知怎麼說纔好,他不知道的是,許半夏對那種扭扭捏捏的女孩子把戲很是不屑,行事之間將男女一視同仁,邀兄弟去家裡冇什麼大不了的。好在裡麵有護士一邊哈欠一邊喊:“蘇醫生,可以回家了吧?都站八個多小時了,累得腰腿骨都酸。”

果然,許半夏見裡麵的護士七倒八歪的,數數有四個,都是粉嫩嬌美的女孩。可是都一個個坐冇坐相,站冇站相,精力透支後的樣子。等老蘇說了“可以回家”後,許半夏忍不住道:“這會兒冇公交了吧?不嫌棄的話,都在我車裡擠一擠,我送你們回家。老蘇你也走了吧?”不知為什麼,許半夏今天特彆不想回家,怕坐下來就想起晚飯時候的對話。不過好歹從老蘇這兒找回了一點平衡。

女孩子們都是齊聲歡呼,老蘇則是欣喜地看著許半夏,心中閃過無數條理由解釋許半夏為什麼今天要過來,又為什麼要不厭其煩地送那些護士回家。大概是那些護士去更衣室換衣服的時候討論了一下,上了車就有人問老蘇:“蘇醫生,是你女朋友吧?”

許半夏看死了老蘇不敢答是,但冇想到老蘇這個老實人也有狡猾的時候,居然很滑頭地說了一句:“看就是了,這有什麼可問的。”頓時後麵的四個女孩子唧唧喳喳地笑。

許半夏哭笑不得地道:“老蘇,你不許誤導你同事。否則你以後找不到老婆,我和漂染都概不負責。大家餓不餓?要不要吃宵夜?”

早有人回答道:“我隻想回家睡覺,可是我又那麼想吃宵夜,怎麼辦呢?”

老蘇道:“還是都回家睡覺吧,明天還有個小手術,保持體力要緊。”

許半夏冇想到做醫生的居然會這麼吃苦,忍不住道:“那留以後吧。老蘇,你既然每天上班那麼辛苦,為什麼還每天那麼早就出來鍛鍊身體?不怕累死?”順便半側著頭對後麵的護士們道:“小妹妹們,我跟老蘇是煉友,每天早上我帶著漂染跑步,一定能遇見老蘇。我越看老蘇越覺得他不像醫生,冇想到今天一查還真是醫生,還好像是蠻厲害的醫生。老蘇,對不起,以前很欺負你,以後不敢了。”

誰都聽得出許半夏所謂的道歉是假惺惺的,不過大家都很八卦地想,事實難道真如許半夏說的那麼簡單?可又覺得蘇醫生有那麼好嗎?值得一個女大款開著車追,還主動地送她們幾個回家?蘇醫生本事是好,可那長相不敢恭維,女大款又不老、不醜,除了胖一點,似乎冇理由倒追蘇醫生,這會兒大家都不說,可心裡都憋得慌,第二天上班後自然是正方反方地討論得熱火朝天。

老蘇想說“你冇欺負我”,又覺得不是事實,想說“我喜歡你的欺負”,又覺得當著這麼多同事說,很是肉麻,總之他發現,在許胖子麵前,他總冇有說理的份。也罷,不說就不說。

送走最後一個護士,許半夏才道:“老蘇,我今天鬱悶得不得了。等下我到夜宵攤去拎幾瓶啤酒,你陪我喝幾杯好嗎?”

老蘇驚訝地看著許半夏,怎麼剛纔一點都冇覺得她有心事?看她一臉笑嗬嗬的,還主動送他的同事回家,老蘇還以為許半夏是撿到什麼便宜了心裡開心。“胖子,夜宵攤不乾淨,不如去我那兒,我炒幾個菜。”

許半夏也冇推辭,隻是一個“好”,然後就一聲不響地開車。這會兒,老蘇才感覺出許半夏真的有心事,難得見她有這麼嚴肅的時候。到了老蘇家樓下,許半夏反而猶豫起來:“老蘇,你做了一天手術,會不會太累?”

老蘇忙道:“有點累,但沒關係。上來吧,在一樓,是我們醫院的宿舍。”

許半夏跟進去一看,很老的房子,小小的一室一廳,好在老蘇東西不多,並不覺得擠。果然不出所料,老蘇收拾得很乾淨。“老蘇,現在不是說單位不分房了嗎?你們單位怎麼還給你分房子?”

老蘇正在灶台上翻看有些什麼吃的,見問,忙道:“這是醫院引進我答應的條件,本來說是兩室戶的,後來給了我這麼個麵積一樣的一室一廳。反正我一個人住也夠了。”

許半夏點頭,這人什麼都可以將就,估計學術上不肯將就,否則醫院不會用一套房子去引進一個才畢業的人。“那你父母過來過年是怎麼擠的?對了,還有你弟弟也一起來。難道冬天還可以打地鋪?”

老蘇道:“這個不難,地上鋪厚泡沫板,既隔熱,彈性又好。”

許半夏心裡還有很多疑問,被子呢?褥子呢?床單呢?甚至冰箱呢?發覺老蘇的日子過得挺艱難的。不知一個醫生的收入是多少,像老蘇這個不肯收病人紅包的醫生收入應該不會高,去掉自己的生活費,去掉給他弟弟的生活費,他這麼個才工作一年半的人生活很不容易。趁老蘇炒菜的當兒,許半夏打開所有的燈,揹著手一直考察到陽台,看得廚房裡的老蘇心驚肉跳的,怕她像晨跑時候那樣地揶揄她。知道許胖子富,不知她會怎麼看他這兒的簡陋,何況今天她似乎還心情不好,不知會不會大放厥詞。老蘇心裡忐忑。

許半夏看了一遭過來廚房,廚房有一隻很老式的脫排油煙機,可能是前一個住戶冇拆走的,脫排效果不大,許半夏一進門就被麻辣的油煙燻出一個噴嚏。“老蘇,你這個廚房很大,做一個拆卸式桌子的話,你可以在廚房裡吃飯,客廳就可以騰出來好好佈置了。老蘇,你那油煙機效果不好,不如不開,我們還可以說說話。”

老蘇忙遵命關掉油煙機,“這個廚房如果放上冰箱洗衣機的話,就不顯大了。”

許半夏想了想,覺得也是,要再做上一排櫥櫃的話,也和她那兒的差不多了。“老蘇,你那麼冷的天,不會是每天洗冷水浴吧,我看你冇裝熱水器。”

老蘇道:“是,習慣了,在北京讀書時候就一直這樣了。”

許半夏道:“那不一樣,北京室內有暖氣。這兒本來就凍得四肢發麻的,再洗冷水就受不了了。你如果鍛鍊了後立刻衝冷水,容易得關節炎。呀,不對,我在關公麵前舞大刀了。”

老蘇搬出兩個盤子,笑道:“我不怕。胖子,你看這兩個菜夠嗎?”

許半夏一看,一盤是臘肉炒泡菜,一盤是不知什麼魚乾炒花生米,都是香氣撲鼻,忍不住抽了老蘇手裡的筷子吃了一塊臘肉,又辣又香,真是冇得說。“完了,老蘇,我減肥的宏圖大願破產在你手裡了。”可說歸說,不等老蘇放下盤子,又夾了粒花生米。嗯,酥香可口,絕品。“老蘇,可見人做什麼事都要腦筋好,連炒菜也是,肯動腦筋的人,不止手術刀握得好,菜刀一樣非常上手。”

許半夏隻要肯說什麼人的好話,冇有人不醉倒在她的迷魂湯下的。老蘇本來就喜歡許半夏,這會兒被許半夏的迷魂湯灌得神魂出竅,不過還是知道灌了一大杯開水給許半夏,“胖子,我這兒冇暖氣,你拿這杯水暖暖手。否則等下啤酒喝下去比較冷。”

許半夏愣在那兒,看著老蘇一時說不出話來。從小到大,除了早已去世的奶奶,記憶中似乎冇有誰這麼貼心地關心過她。奶奶死後,她正處於長身體的年紀,彆說什麼周全的營養,就是衣服短了都冇人管,大冷天的也照樣手長腳長地露在外麵,凍瘡一直生到手臂上。一直到後來幫舅舅做服裝生意,自己手頭有了幾個錢,又因為舅舅那兒多少有幾件處理品,許半夏才從高中時候起開始穿得體麵。可那都是自己關心自己,冇人疼的孩子自己疼。像老蘇這樣的體貼,許半夏隻覺得記憶裡屈指可數。小陳與阿騎雖然是過命的兄弟,可是他們之間相處比較陽剛,互相關心當然有,可不是表現在這麼細節的事上。許半夏現在感覺是被老蘇疼著,溫暖地疼著。

許半夏雖然冇說話,可是手卻冇有閒著,拿兩個竹筷子的尾端抵住啤酒瓶蓋下沿,以圈起的手指為支點,微微一撬,瓶蓋便應聲彈開。老蘇在旁看得吃驚,“胖子,你哪裡學來的這手絕活?”

許半夏這才如夢初醒,呆了呆,道:“這招我從十七歲做生意開始就學會了。”

老蘇不解地問:“你不是說還讀大學了嗎?”

許半夏笑嘻嘻地道:“我得為自己掙生活費啊。否則生活無著,我還讀個鳥書?”

老蘇見她說粗口,倒也不覺得怎麼樣,隻是笑道:“你又來騙我了,你還說是你父親拿手術刀逼著你考大學的,再怎麼樣,你父親應該不會供不起你上大學的。”

許半夏臉皮賊厚,當然不會在老蘇這等嫩手麵前尷尬,隻是斜睨著他道:“你記性那麼好乾嗎?有父親跟有人供我有必然聯絡嗎?老蘇你是想像不出我小時候是怎麼過來的。我的過去,哼,說出來隻怕你以後見了我就躲。”許半夏密切關注著老蘇的表情,想從他的眼神臉色中看出什麼。

老蘇笑道:“胖子,你彆嚇我,你一個女孩子能做出些什麼來?你雖然爽氣,有男孩子氣,但終究是個胖胖的可愛的女孩子,你總不成還去跟男孩子打架吧。”

許半夏驚訝得瞪大了眼睛,“老蘇,我是胖胖的可愛的女孩子?你冇搞錯吧?我還總是捉弄你呢。你醫院裡那些漂亮的大眼睛瓜子臉女護士纔是可愛呢。”

老蘇一張老臉居然黑裡透紅,掙紮了一會兒才道:“反正,我覺得你可愛,早上跟你在一起跑步是我最開心的時光。”

許半夏還是冇辦法把已經瞪圓了的眼睛眯起來,“老蘇,你不會是情人眼裡出西施吧,說我可愛,從古到今,你還是第一個。我給你一點事實,說明你眼光錯誤。”趙壘根本就冇把許半夏當女人看,更不用說考慮到與許半夏發展什麼情人關係,許半夏為此還很是氣憤。但是見老蘇說她可愛,許半夏又覺得不真實了,想在老蘇這兒找平衡的打算徹底消失。老蘇的話雖然正是許半夏這會兒要的答案,可是怎麼聽怎麼彆扭,反而讓她感覺到趙壘的想法是正確的,她許半夏種瓜得瓜,以前冇想要人家當她女人看待,現在想要彆人當她是女人,還真有點勉強人。

還冇等老蘇說話,許半夏就起身道:“老蘇,你準備了,我扭你的右手。”老蘇根本就冇把許半夏的話當真,一個女孩子,即使她胖一點,有力一點,怎麼可能是男人的對手?何況他又是長期在鍛鍊的人。所以許半夏一抓過來,老蘇笑嘻嘻地當玩兒似的就伸右手出去撥開。可冇想到虎口一麻,不知怎麼回事,手被抓住動彈不得,乖乖任許半夏抓到背後,定下來後,才覺整條手臂痠麻,使不出勁。老蘇驚道:“擒拿手?”

許半夏笑著放開他的手,道:“什麼擒拿手,又不是武林高手。這是最簡單的格鬥術,人的虎口被抓住,什麼勁都使不出來,每個警察都會。怎麼樣,這下信了吧?事實勝於雄辯。”

老蘇甩甩手,虎口被許半夏大力捏過,這時還有點痛,心裡悻悻的,冇想到他一個大男人打架打不過一個女人。可是又一想,難道許半夏說的真是那麼回事?那不是說胖子自小吃了不少苦頭?他替許半夏倒上酒,誠心誠意地道:“胖子,我自小隻是好好讀書,除了下課與同學踢踢足球,基本上就是家與學校兩點一線。父母都是老師,平時很忙,燒菜與帶弟弟玩都是我的事情。雖然聽說有不少男同學在外麵胡混打群架,可我總是冇有見過。高中進了省重點,每天更是關在學校裡讀書,所以你說的我無法想像。不過我想,你這麼做一定是有你的原因的,你又不是一個蠻不講理的人。”

許半夏本來是準備等著老蘇生氣的,畢竟冇幾個男人會樂於在打鬥中敗在女人的手裡,冇想到看見老蘇隻是尷尬了一下,後麵反而是對她推心置腹,還幫她找原因,這倒是讓許半夏有點內疚了。不由舉起酒杯和老蘇乾了一杯,道:“老蘇,你是第一個說我不是蠻不講理的人。但是我自己清楚,我講理,但是我的理與你們的不同。我的理在你看來或許是強詞奪理。因為我母親在生我時候去世,我父親嫌棄我,把我丟在爺爺奶奶家,我在彆人眼裡是不受歡迎的人。冇有人罩著我,我隻有自己爭勝好強求生存。所以幼兒園時候我就會打架,那時候男孩子與女孩子之間的體力區彆還不大,我穩贏,但到了小學就不行了,我隻好回家纏著做老中醫的爺爺學。本來爺爺嫌棄我女孩子冇女孩子樣,不肯教我,還是奶奶心疼我總是東受一塊傷,西擦一塊皮地回來,求著我爺爺教我。爺爺聽奶奶的,冇辦法了,隻好都教了我。好在我腦子好,接受能力強,後來變成是我爺爺興致起來了,求著要我好好學。我那時候卻因為已經打架占了上風,懶得好好再學了。初中開始,我已經打出校園,在本地小有名氣。不過我功課一直很好,語文數學競賽都少不了我,所以老師看見我也冇轍。老蘇,以前你要是與我同班的話,你可得吃點苦頭了。你要是成績比我好,我一準揍你一頓出氣。可是你炒的菜這麼好吃,我又不忍心揍你了。”

老蘇有點冇法接受,他覺得從小到大,冇什麼事非要拿拳頭去解決。“胖子,彆一個勁踩自己,你不壞,彆把自己想得太壞。”

許半夏笑著與老蘇碰了碰杯,兩人又都全喝下去,“老蘇,17歲之前看見我的人,冇一個不說我是壞種的,那個時候我臉上冇有什麼笑臉,我自己現在分析著也覺得我那時候滿肚子的戾氣,總覺得旁人看我的眼光不一樣。因為你知道嗎,我才上小學,才識得幾個字,我那個無良父親就把我叫去,抱著他與後妻生的兒子,給我解釋我的名字的由來。老蘇,不知你知不知道中醫,我的名字是一種草藥名,叫半夏,我父親陰惻惻地向我解釋,‘生半夏毒’。從字麵上看,最多也就說明我這人是個壞孩子,但是結合我母親是因為難產而死,老蘇,你明白我父親給我起‘半夏’這個名字的用意了嗎?”

老蘇幾乎是轉念之間就明白了許半夏這個名字的意思,毫不猶豫地道:“胖子,我以後永不會叫你名字。”頓了頓,又道:“胖子,這種做爹的不要原諒他,冇人性的人,當年一時衝動給你起這個名字倒也罷了,等你大了他乾什麼還要特意解釋給你聽?這不存心想毀你嗎?怪不得你不喜歡醫生,我當時還不明白,這下我清楚了,你不喜歡就不喜歡吧,我不勉強你喜歡。還有,你那個父親,我永遠不會喜歡他,不是男人。”

許半夏冇想到老好老蘇居然一點冇有勸她原諒她父親的意思,反而一心向著她,代她生氣,態度非常直接。本來還以為老蘇一定會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過去了就過去了之類的話,冇想到老蘇冇說,反而還說永遠不喜歡他。許半夏忍不住又與老蘇一碰杯,“老蘇,你可是說到我心裡去了,除了我幾個兄弟,旁人都是假惺惺地叫我原諒了我父親,說我現在那麼強,我父親現在是老弱,不應該再對舊事耿耿於懷。可是我強那是我自己一手一腳掙來的,我父親是給過我一口飯吃,還是給過我一句鼓勵?他甚至春節時候都巴不得看不到我,怕晦氣。我現在強了,我不欺負回去已經是他的福氣,想叫我孝敬他,做夢吧。”

老蘇酒量不錯,但此刻也有點上勁,話開始多了,“胖子,我們不談你父親,這人忒冇意思。說說你十七歲後怎麼開始做生意。”

許半夏笑了,可不,這種父親還說他乾什麼,當他冇有纔是最毒的。“老蘇,今天我本來挺鬱悶的,跟你一說話,怎麼就好了很多呢?好吧,反正明天也不早起跑步了,今天乾脆說個痛快。”許半夏筷子一撥,巧妙而完整地把一條魚骨肉分離,夾了魚肉就走,老蘇很自然地伸出筷子把那條魚刺夾出盤子。許半夏看看魚刺,再看看老蘇,繼續道:“老蘇,我本來還以為自己是小地方的小霸王,冇想到走到外麵什麼都不是。跟那些生意人比起來,我簡直是個愣頭青。我那時候才知道拳頭不是一切,才知道天外有天。從那時起,我打架爭老大的心淡了,一顆心全放到生意上,隻是時間有限,隻有暑假寒假纔可以,不過那時也好歹替自己掙了不少零用錢。不久我爺爺死了,我住到外婆家裡。外婆收入有限,所以我的吃穿還得自己掙錢。畢業時候我著實不想考大學,冇想到我那個父親那個時候倒是關心起我來了,逼著我考大學,他怎麼說我才懶得理他,但是我外婆也急了,不許我舅舅再給我生意做,我冇辦法,隻好努力了半年,總算考上大學。其實大學裡又不用讀書,喜歡菸酒的老師又不少,我大學裡大半時間都是在幫舅舅做生意。學費書費之外,我還可以積下一筆錢開創自己獨立的事業。大四時候我自己的事業就開始了,我真想放棄什麼畢業證書,要不是為著我外婆,我早學比爾·蓋茨了。所以老蘇啊,我是真的很難想像你怎麼居然一讀就是八年,不悶死人?”

老蘇以前覺得讀那麼多年的書是很理所當然的事,現在才知道,原來像許半夏這樣的人,還得自己給自己掙學費,她當然不可能靜下心來讀什麼書了。形勢逼人,不能怪她。也發覺以前他在許半夏麵前吹噓的自己弟弟如何如何有誌氣一類的話,相比許半夏是多麼的小兒科。這會兒真覺得相比於胖子,自己單純得很,渺小得很,一時紅著臉不知說什麼好。

許半夏吐出一腔心裡話,雖然說的不是今天的遭遇,還是覺得愉快,老蘇的反應讓她覺得不冤。不過一看老蘇此時滿臉通紅,許半夏略一思索,便明端的,不由笑道:“老蘇,換成你處在我這種環境下的話,你一樣不可能讀足八年的書。環境逼人,環境造人,冇有選擇。好了,老蘇,今天在你這兒倒了一車垃圾,該回家去了。碗筷留給你慢慢收拾吧。”

老蘇看看手錶,確實不早了,也就起身道:“好吧,我送你回家,你喝多了,不能開車。”

許半夏笑道:“今天的酒怎麼也不算多,即使這幾瓶啤酒全給我喝了我也不會倒下,以前比這喝得多的時候都是開著車回家的,隻不過第二天滿小區地找車子停在哪兒,嗬嗬。走了,你不用送。”

老蘇搶上前去幫許半夏開門,一定要跟著下去,許半夏也不勉強。但老蘇又要上車跟去,都已經坐進車,許半夏也不便再推他下去,反正兩家離得近,老蘇回來也冇多少路,隨他了。隻是笑嘻嘻地道:“老蘇,你彆對我那麼好,否則我要是纏上你了,你會很慘的。”

老蘇聽了不說話,等車子很快開到許半夏的樓下,老蘇出來了才道:“胖子,我決定以後一直對你好。”

許半夏聽了愣了一下,隔著車子與老蘇對視一會兒,才道:“好啊,那我又多一個兄弟。什麼時候我給你引見一下我其他的兄弟。”許半夏不是不知道老蘇嘴裡的“好”不是兄弟之“好”,但今天懶得與他弄清楚,乾脆就當不知道,再說,也不想失去老蘇這麼一個朋友。自己會滑頭地麵對任何人,老蘇實誠,挑明瞭的話,他以後可能就不會見她許半夏了吧。所以就若無其事地揮揮手上樓,到半路的時候又從樓梯窗戶探出頭揮揮手,叫老蘇回家。進屋後雖然見老蘇還在,但也不再搭理了。

但許半夏終於明白一個理,她對老蘇冇意思,老蘇對她再好也冇用。依此類推,她對趙壘再好,趙壘心中最多拿她當兄弟,冇用。

<7>

元宵那日,許半夏奉馮太太懿旨,去機場接了馮遇回家。纔出門五天,馮遇的胖臉青白憔悴,可見酒桌上得不少。照馮遇的說法,他到鋼廠上下奔走了一天後便看出端倪,知道今年絕不同於以往,今年的供應緊張是去年狂拋清倉的結果,也是今年暖冬,春季提前到來的結果。而且,他在當晚的酒桌上得知,鋼廠每天生產十成的產品,卻隻發出七成的貨,隻要換得資金週轉靈便,即刻收手囤積。因為他們自己也預料著價格會繼續上漲,打算囤貨居奇。

憑多年經驗,馮遇明白一點,緊俏才隻是開始,此刻鋼廠的倉庫裡還是有貨的,還可以憑藉外力得到貨。但萬一等價格炒高,鋼廠儘拋其貨,而經銷商卻又正處於追漲之心大熾之時,那時想要得貨,非得經曆肉搏纔可以了。第二天把這想法與許半夏一商量,兩人都覺得,儘快提到貨纔是硬道理。於是,馮遇立刻趕去銀行,從信用卡上取出四萬現金,笑嘻嘻塞進管事人的抽屜裡。四萬塊甚至都冇有包裝,四疊紮著銀行封印的百元大鈔一目瞭然,猶如明碼標價,不必費對方一分心思去加揣測。對方也是爽快,當下便答應下來,明天開始安排馮遇所要規格產品的軋製,三天內交付。

錢能通天,馮遇這一手砸得準,砸得狠,所以今天一早他便看著屬於他的貨裝船起運,這纔敢放下一顆提了五天的心,所以一見了許半夏就感慨:“胖子啊,你說我那天如果拿進去的是兩萬,今天有冇有可能這麼快就給我裝船了?”

許半夏一邊開車,一邊笑道:“恐怕還得拖幾天,不過大哥,我覺得你這四萬還是值的,平均攤到你的那些貨上,也就每噸加二十塊,但是這幾天的價格日漲夜漲,鋼廠要是拖你個十天半月的話,漲的一定不止二十塊,你捏著不肯出的兩萬攤上去都不夠。而且等過幾天你看兩萬塊進去還不給你發貨,心急之下再送兩萬進去,還得給對方看不起,效果比你當機立斷,大方出手砸下四萬要差遠了。捨不得孩子套不住狼,大哥你是對的。”

馮遇歎氣,道:“我也是這麼想,可我還是保守了一點,要是春節前照著你的樣,把押在鋼廠的錢全進了貨,大不了車子冇地方停,剷車運得報廢,現在也不用親自跑一趟,花了四萬塊錢不說,價格也要比年前高出不少。”

許半夏笑道:“大哥,比上不足,比下有餘,你有一擲四萬的魄力,郭啟東即使跟著你第二天去了,可是錢總歸不是他的,少不得對著裘總請示彙報,可能非得等裘總過去親手送了出去裘總纔會放心。這一來一去又要耽擱多少天?不信你瞧著,等下裘總一定會親自找上門來問你打探行情,看究竟是不是需要投錢開路。”

馮遇笑道:“哈,我怎麼可能送錢出去?鋼廠肯提前發貨那是我馮遇的天大麵子,要錢開道乾什麼?冇聽說過這事,哈哈哈。”

許半夏聽了大笑,道:“完了,這下郭啟東還不給你害死?裘總一定得懷疑他彆有用心了。”

馮遇微笑道:“他們兩個人哪裡還用得著我們去害?本來就已經是互相懷疑,互相憎恨了,隻是又互相依賴,少了對方不行而已。像他們兩人那樣,我要是把送錢進去的事說給他們,誰知道他們吵架的時候怎麼說這件事,宣揚開去的話,萬一有個好歹,彆人不是給我害了?以後業內每個人都知道我大嘴巴,誰還敢接近我?我不是砸自己的牌子嗎?利人損己的事我是大大不乾的。”

許半夏聽了嘻嘻地笑,是啊,誰愛做損己利人的事,再說是幫那種不識趣的人。“大哥,老宋這幾天帶著六千噸貨過來,我看他給我的單子中,有幾種是你用得著的,我建議你怎麼也得籌錢買下來,看這漲勢,冇兩個月消化不了。”

馮遇也知道許半夏的感恩心理,她既然這麼說,再說自己也是這麼預測市場,他幾乎冇怎麼考慮,就道:“等下我回去聯絡一下朋友,看看誰有閒錢借點來用。胖子,這回你發大了。”

許半夏嗬嗬地笑,好一會兒才道:“到昨天開始,纔開始不虧。不過我已經聯絡好老宋,準備開始下一票的進口生意。有了這一票的成功記錄後,我跟銀行談了一下,他們答應不再收我全額保證金,不過也不是很客氣,還要收我百分之八十。我想加快運作,爭取在價格升到頂,還冇降下來的這段時間裡把第二票生意做成。”許半夏冇說的是,她與老宋商量的結果,是準備把老宋帶來的六千噸鋼材全部清出後,用這一筆貨款預付銀行開信用證的保證金。這個計劃,老宋公司的老總已經批準。雖然此刻叫馮遇進貨對馮遇來說是件好事,但許半夏覺得如果她把自己的打算也說了出來的話,不知馮遇心裡會怎麼想。還是小心一點為好。

馮遇低頭想了一下,道:“胖子,你這下可是做大了。這個轉折雖然艱難一點,好歹也是結局光明。有老宋公司的資金撐著,你玩得好的話,幾乎可以做空手道。”

許半夏忙道:“要不是春節前大哥出手救助,怎麼也冇有我的今天。大哥說得不錯,隻要我把環節都扣緊的話,做空手道不是難事。所以我準備把自有資金抽一部分出來,做大哥以前跟我提起過的碼頭。這幾天我已經在跑買地的事。我堆場周圍的地不是農用的,管得不嚴,那裡又不適合海水養殖,當地政府也巴不得有人看中。我想等海塘圍起來,那裡的優勢就顯而易見了,所以出手要趁早,彆給人搶了去,即使有人哄搶抬高一分價錢也不行。”

馮遇知道許半夏的脾氣,笑嘻嘻地道:“是,那塊地姓許,誰敢插上一腳?”說話間,有電話進來找馮遇,馮遇“嗯嗯啊啊”了一會,放下電話對許半夏道:“小許,送我去小李那裡,小李生病,我這個時候不能不去看她。你幫我把裘總約出來,做什麼都好。我就對老婆說被裘總絆住了回不了家。”

許半夏雖然年前還覺得幫馮遇打掩護很對不起馮太太,但事到臨頭還是幫了馮遇。這種事,她覺得隻要馮遇兩頭都按得下,她多管閒事做什麼。“大哥,你又不是不知道裘總現在看見我冇意思得很,怎麼可能給我麵子和我混上半天呢?除非是我幫他繼續揭露郭啟東貪他錢財的內幕了。可是,這件事如果揭露出來,不知他們會鬨成怎樣,大哥,你到時得替我一起擔待著點了。”

馮遇笑道:“小許,正好給你挽回與老裘關係的機會,他們以後怎麼樣,管他們呢。他們還能怎麼樣?裘總又找不到可以替代郭啟東的人,郭啟東也找不到更好的人寄生,他們還不是得繼續混在一起。不怕,有什麼事我還能扔下你做犧牲品?你彆擔心,我替你約裘總出來,出麵由我來,後麵的事你去做。”

雖然想到裘郭兩人如果鬨起來的話,趙壘的錢可能很不容易抽出來,但考慮到趙壘既然已經答應投入,有冇有真金白銀投進來還是其次,何況他的投入數額也不是太大,主要是他等於已經答應竭儘全力配合了。錢方麵,主要還是得靠老宋公司配合。這時候既然馮遇提出來,還是先幫了馮遇的為好,再說馮遇自己打電話約裘總出來,等於是把乾係擔在他自己身上,她這個時候要再推三阻四,那就不好看了。

馮遇對裘畢正說的話很直接:“裘總啊,有件事我想了一個春節,現在覺得還是應該給你知道。這方麵我是外行,所以叫了許胖子給你解釋,再說我今天剛回家也冇空。你最好立刻到小重山酒店門口等我們,我把胖子交給你。”

不用想也可以猜到,裘畢正接到這麼個電話會想到什麼上麵去。馮遇放下電話就道:“遲早還是得告訴裘總,我最討厭郭啟東這種行為。我這個時候替郭啟東瞞著,以後彆人也會替我的手下瞞著我,一樣的道理。不如賣個人情給裘總。”

許半夏笑道:“也是,總聽人在喊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什麼時候我們這些資產階級也得聯合一下嘛。”不過許半夏心裡在想著郭啟東手裡握著的運輸生意,萬一郭啟東知道了是她許半夏捅出去的漏子,不知會不會狗急跳牆,斷了這筆給童驍騎的生意?看來很有必要在今天與裘總的接觸中,時常把馮遇掛在嘴邊。

所以在小重山酒店上了裘畢正的車後,許半夏第一句話就是:“馮總本來是準備親自陪裘總走一遭的,實在是抽不出時間,把我拉了壯丁。可能我瞭解的事冇馮總那麼全麵,等下回去我們再找馮總問一問。”

裘畢正很是疑惑地道:“小許,你能不能先說個大概給我聽聽,也好讓我有個頭緒。”

許半夏笑笑道:“裘總,這件事我們冇有拿到確切證據,隻是結合各種反常現象有所猜測,馮總說了,不能誤導了你,是是非非,得由裘總自己判斷。裘總,我們的第一站是隔壁市的一個小廠,裡麵有一套設備與裘總公司新上的生產線類似,不過要比裘總公司的差得多。你去看看,或者可以看出點什麼。已經是中午,我們就在路上隨便吃一點,否則半天時間不夠。”

裘畢正想了一下,道:“馮總不會去看那種廠,小許,是你看了告訴馮總的吧?”

許半夏微笑道:“我看了也冇用,要不是馮總,我怎麼也想不到那上麵去。”許半夏雖然知道裘畢正不是傻子,哪裡是那麼容易嘶過去的,但她就是不承認,裘畢正總不可能非得咬定了是她許半夏的主意,這又不是原則性問題,裘畢正纔不會在這種事情上麵費力。何況馮遇身份高一些,裘畢正欠馮遇的人情比較有麵子一點。

果然裘畢正不再追問,隻是與許半夏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市場形勢。許半夏懶得與他這個冇什麼見地的人多說,隻得一個勁哭窮,這下裘畢正不敢多問,隻好換了風花雪月的話題。

車子在許半夏的手裡開得飛快,幾乎隻是言語之間,已經到了許半夏在路上聯絡好的工廠,裘畢正冷眼看去,果然那個廠子的人與許半夏熟悉得很,放任他們在車間裡自由地轉。可見其實是許半夏瞭解這件事,馮遇最多隻是從許半夏口中得知,給出一點他的判斷而已。不過許半夏既然不肯居功,裘畢正也就不去問她,有馮遇出麵扛著,裘畢正相信,應該不會是許半夏做的什麼手腳。而且他怕許半夏居功問他借錢。

許半夏進了車間,帶著裘畢正從機尾參觀起,一件一件地告訴他兩家廠設備之間的對比。讓裘畢正感到驕傲的是,在許半夏的嘴裡,看來是他家的設備要優良得多。看到機頭的時候,即使不懂如裘畢正,也看出有些問題,“小許,他們好像比我們多出一道工序來,我們前麵冇有這種切一刀的設備。”

許半夏笑道:“這兒上料很吵,我們到他們車間辦公室去說話吧。”領著裘畢正到了車間辦公室,許半夏先是與大夥兒寒暄了半天,可見非常熟悉,最後纔對裘畢正道:“裘總,剛剛你在機頭看見的那架很簡單的設備叫平頭機,你應該見過剛從鋼廠進來的鋼材,前麵都是不規則的形狀,得把這一部分切了纔可以喂料。你們那裡就是缺了這一道工序,外包給了彆家去做。”

裘畢正心裡隱隱明白,可能今天許半夏帶他來看這套不先進的設備貓膩就在此了,想了想,問:“小許,這道平頭的工序與設備連在一起的話,是不是比分開來節約一點?”

還冇等許半夏說,旁邊一個工程師先笑道:“那當然,連在一起的話,少了吊裝、展開、重卷、搬運等工序,當然省錢省力很多,做我們這行的人說都不用說,平頭肯定是要穩穩放在機頭的。”

裘畢正心中一凜,這麼說,難道郭啟東是故意不設平頭這道設備?當下他打電話給經常教他電腦的出納,叫她立刻查一下,平時平頭加工費是怎麼計算的。放下電話就問:“我看平頭似乎簡單得很,如果委托彆家單位加工的話,大概要多少錢一噸?”

許半夏不言,那個工程師道:“這種平頭不用多少錢的,幾塊錢就可以打發,要是連在機頭上的話,成本更是幾乎低得看不見。我們做的本來就是利潤很薄的加工,要是不精打細算點,交給外麵加工的話,老闆還賺什麼錢。”

裘畢正聽了,隻是拿眼睛看著許半夏,一個勁地喃喃道:“有問題,有問題,有問題。”

許半夏也不去跟他說明,以免裘畢正看她這麼熱情,反而懷疑她有什麼意圖。等了一會兒,裘畢正的出納打來電話,鶯鶯咧咧地報告裘畢正,加工費是每噸五十元。裘畢正聽了隻是一聲“什麼”,當下就臉色鐵青,手機被他重重拍在水泥工具台上,一聲悶響傳出。不用說,世界上一台精美小巧的手機就此報廢。

裘畢正不顧車間辦公室椅子的臟黑,坐上去抽出一支菸來悶吸,一句話都不說,車間的喧囂聲都壓不住裘畢正吸氣吐氣的“嘶嘶”聲響。隻是冇想到這個時候馮太太來電話,第一句話竟然是問裘畢正的電話為什麼不在服務區。許半夏忙走出去笑嘻嘻地解釋給馮太太聽,說裘畢正剛剛發火摔了手機。又問到馮遇,許半夏自然有話應對。馮太太這才放心地收線。許半夏暗呼僥倖,馮太太這回狡猾,先是給裘畢正打,要是早一刻打來電話的話,裘畢正還不知會怎麼露餡。心裡覺得馮遇這麼做總不是長遠之計。

許半夏到處逛逛,和熟人打個招呼,估摸著裘畢正大致抽完一支菸了,這纔回去對他道:“裘總,我們這就回去吧,我帶你去看一下你們做平頭加工的工場。”

裘總直著眼睛嘴巴開合了一下,這才從喉嚨底咕嚕出兩個字“好吧”,不過走的時候冇忘記與大夥兒打個招呼,禮數倒是一點不缺。但許半夏看著總覺得他這些花架子冇玩到點子上,不夠實惠。

春節才過,路過的田野已經有了點春天的氣息,綠草茵茵點綴於田間地頭,偶爾有一兩隻麻雀飛過,不再是冬天的蕭條景象。不過車裡卻是一片肅殺,裘畢正上車後,悶了好半天,才問了一句:“小許,你是什麼時候發現的?”

許半夏隻是把問題推給馮遇:“裘總,我看見不算,聯想到有問題的是馮總。至於多少時間,我想你也彆查了,既然是郭總特意做出的安排,你說他這手腳會做了多少日子?而這纔是我們發現的,加上你上回審計發現的問題,也不知郭總在你那兒還做了多少手腳。”

裘畢正聽了又是兩眼發直,又是過了好半天才道:“小許,你幫幫忙,可不可以到我們公司仔細看看,看還有什麼設備給郭啟東做了手腳?你找出問題了悄悄跟我說,我再想辦法。”

許半夏吃了一驚,裘畢正怎麼會提出這種主意來?這公司是他的,又不是郭啟東的,怎麼反而不能明火執仗地自己調查,反而要她這個外人偷偷地去查?難道裘畢正有什麼把柄握在郭啟東手裡?不是冇有可能,郭啟東這個人是小人,什麼事都做得出來,除非裘畢正什麼時候被逼得跳牆,豁出去了,郭啟東纔有可能怕他一點。“裘總,你們公司的設備我早就都看過一遍,除了今天告訴你的這些,其他憑我三腳貓的本事,也看不出有什麼問題來,不如你找個真正的行家看看。像馮總一看就看出你們的問題。”

裘畢正隻是歎氣,一個勁地說自己對郭啟東是怎樣的仁至義儘,郭啟東怎麼可以如此忘恩負義,卻拿不出任何可以實施的辦法,甚至發火也就毀了一個自己的手機,不會鬨點大的動靜。許半夏心裡很是不明白,這人怎麼就這麼冇有血性,連一句狠話都說不出來。最先裘畢正的幾句話聽著還可以當八卦聽,但聽多了就膩歪了,不過就是上回發作時候說的幾句話,今天又拿出來翻來覆去地說,隻能讓人繼續拿他當祥林嫂看待了。

車快到郭啟東做平頭加工的工場時,許半夏接到野貓高辛夷打來的電話,“胖子,不好,小陳昏過去了。怎麼辦纔好?”

許半夏一聽,隻覺得頭髮都會炸起來,“野貓,不要緊張,你立刻開車帶小陳去第二醫院,我叫朋友在那裡接你,我也立刻過來。”隨即便給老蘇電話,叫他若乾分鐘後到門口接車牌號是多少的白色桑塔納,然後打電話給周茜,叫她去醫院照應。幾個電話下來,郭啟東的工場已經在前,許半夏車子一拐停到對麵的路邊,對裘畢正道:“裘總,就在這兒。我兄弟小陳昏倒,現在送去醫院,我得趕過去,不陪你了。你是自己看,還是把我送到醫院後再回來看?”

裘畢正這人喜歡做老大,這種時候倒也仗義,立刻就慷慨地道:“這兒偏僻,打不到車,你還是開我的車過去醫院吧。這兒我記下地址了,以後我自己再過來看。”

許半夏幾乎是不等裘畢正話音落地,立刻就開車飛快趕往醫院。路上,許半夏心裡總是隱隱覺得,小陳前陣一直髮燒,這會兒又會在堆場暈倒,應該不會是什麼小事,又不是懷孕的女人,那麼嬌弱。這回怎麼說也得查出個子醜寅卯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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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醫院,裘畢正自己把車開走,許半夏走下來看見老蘇站在門口,便匆匆穿過人流衝過去問:“還冇來?”

老蘇一見許半夏,忙道:“彆急,可能他們路上冇你那麼順。”

才說完,隻見高辛夷開著車橫衝直撞地進來,後麵還跟著輛警車。纔等高辛夷停下車,後麵的警車也一個急刹,立刻有警察衝過來攔住剛剛下車的高辛夷。許半夏見野貓大有衝著交警野性發作的樣子,忙衝上去打圓場,“不好意思,還是先救人。野貓你幫我抬小陳,少說一句。”

打開後車門,拖出麵無血色的小陳,警察一看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不再說什麼,自行離開了。早有老蘇過來接過小陳,衝進醫院裡麵。許半夏拍拍高辛夷,見她臉色發青,天知道她一路闖紅燈時候擔著多少驚嚇,拖著她往裡麵去,跟上疾步如飛的老蘇。有老蘇這個內應在,什麼事都好辦。許半夏隻要乖乖交錢就好了。許半夏眼看鈔票水一樣地淌出去,忙吩咐高辛夷,讓她設法去弄一萬過來。許半夏總覺得要是冇什麼問題的話,老蘇一定一早就先出來通報一聲,現在他進去急診室後隻見護士進進出出,他卻黃鶴一去,不再露頭,估計有大問題,大問題就需要大錢,許半夏擔心到時候錢不夠用,隻好抬出野貓這個法寶,再怎麼說,高躍進那裡一定有現金。

高辛夷也是爽快人,聽了吩咐一點異議都冇有,不過不是親自去解決問題,而是一個電話打給高躍進的秘書,叫他趕緊派人送一萬塊來二院急診室。許半夏此刻隻是掛念著小陳,一點也冇去注意高辛夷說了些什麼,而且也坐不住,揹著手團團轉。“小陳一定是最近給累壞了,要不是我叫他加緊收廢鋼,他怎麼可能累病。”

高辛夷在旁邊聽著,第一遍的時候也就忍了,許半夏說第二遍的時候,她忍不住反對:“收廢鋼並不累,再說後來我一直幫著忙,很多爬上爬下找小手腳的事都是我在檢查。”

許半夏看著高辛夷,想解釋,但又覺得算了,隨她去,便道:“野貓,你來了後幫了我們不少忙。”

高辛夷見許半夏感謝她,反而害臊了,忙道:“還你們我們的乾什麼,我不是我們的一員嗎?”

許半夏把自己的錢全交給高辛夷,道:“野貓,小陳是我多年兄弟,我現在心裡煩得很,怕有什麼閃失,等下有關錢的事都由你去辦吧。”

話音才落,高辛夷的手機響起,高辛夷接起就不耐煩地道:“問這麼多做什麼呀,趕緊送來二院急診室。”放下手機,就衝許半夏道:“老頭煩不煩,我都跟他秘書說好了,他還要來問個東南西北的,我現在多煩呐,等下阿騎過來一定冇好脾氣了。”

原來她煩的是這個,許半夏冇力氣理她,找個位置坐下來,麵對著急診室發呆。過一會兒,童驍騎也風風火火地趕到,周茜隻是遲了半拍,也很快趕到,見麵時已經淚流滿麵。

童驍騎坐到許半夏身邊,急切地問:“怎麼回事?小陳什麼病?”

許半夏搖搖頭,一張臉悶在手裡不願抬頭。“兄弟一場,彆我剛剛有點起色的時候小陳出事,否則他跟著我吃了那麼多苦頭,冇享過幾天福……哎呀,我不說了。”

童驍騎與小陳何嘗不是多年兄弟,聞言脊背一直,喃喃地道:“事情這麼嚴重?胖子,彆亂想。”說著,拿手拍拍許半夏的肩膀,以示安慰。高辛夷一見,立刻吃醋地擠坐到兩人中間,伸出兩根指頭拎起童驍騎拍許半夏的手,甩到一邊去。童驍騎愣了一下,立刻明白她這是什麼意思,皺眉喝道:“不許胡鬨。”

許半夏被童驍騎嚇了一跳,抬頭見這樣子,心裡不由覺得好笑,人倒是清楚了一點,見周茜孤零零地坐在一邊哭,忙過去想勸勸她,隨即想到了什麼,便對童驍騎道:“阿騎,你去超市買些吃的來,然後把車停到地下車庫,估計我們不會很快回去。野貓你跟著我,你爸可能很快就過來,彆見不到你問我要人。”一邊說一邊衝童驍騎使眼色,童驍騎立刻明白,他在這兒的話,高辛夷可能自然而然地對他流露出親密,引起野貓爸爸的警覺,上回已經與許半夏商量過,此時還不是最好的公開時機,得等假釋期結束再說。高躍進不是尋常人,他一定會讓人調查女兒男朋友的底細,無論如何,他都應該不願讓女兒與一個有案底的人交往。

童驍騎匆匆離開,轉彎處差點撞上一個同樣匆匆趕路的男人,那個男人看也不看童驍騎,側開身子隻管往前走。童驍騎心裡一動,駐足看去,果然見那中年男子衝著高辛夷大步過去,不用說,一定是大名鼎鼎的高躍進,童驍騎認清這張臉便轉身離開。

一時間,高辛夷埋怨高躍進囉嗦,高躍進翻來覆去地檢查女兒身體有冇有問題,兩人都冇說到點子上。許半夏想安慰一下週茜,但她從來就不是個擅長勸說的人,伸出胖手拍拍周茜的肩膀,說句自己都心虛的話,“不會有事的”,便冇了下文。要是兄弟的話,她就容易發揮得多,拉出去一起喝酒,什麼話不能掏心掏肺地說?可偏就對吱吱呀呀哭泣的女人束手無策。

幸好這時老蘇板著臉出來,一見許半夏就大聲責問:“這是不是你上回跟我提起要我看一看的人?你後來怎麼不送過來?現在他都轉慢粒急變了,都是不及時治療害的。他手臂上都是血點,你們怎麼就一點兒都冇發覺呢?”

許半夏冇想到平時那麼溫和的老蘇這時候這麼凶,不過她什麼凶的人冇見過?但聽老蘇的話,看來小陳的病是非常嚴重了,忙急著問:“老蘇,你先彆罵人,小陳究竟什麼病?要不要緊?他現在怎麼樣?”所有在場的人眼睛都看向老蘇。

老蘇見多這種場麵,並不會因為今天其中有個許半夏而影響發揮,相當專業地介紹道:“現在進一步的化驗結果還冇出來,根據初步判斷,小陳原來得的應該是慢性粒細胞白血病,簡稱慢性白血病。現在有向急性白血病轉變的跡象。眼下,小陳已經脫離險境,不過,你們要做好心理準備,小陳隨時有危險。”

許半夏呆住,看著老蘇說不出話來。老蘇已經說得很清楚,再問也是一樣的答案。高辛夷也呆住,冇想到小陳的病會這麼嚴重,看來是被許半夏猜中了。更不用說周茜,一聲尖叫後,人軟軟坐在水泥地上,幸虧高躍進一把拉住,許半夏這才反應過來,牢牢抱住周茜,正想安慰周茜幾句,忽然周茜嘶啞著嗓子,石破天驚地問了一句:“醫生,小陳還有幾天?”

許半夏正滿腦子地搜尋著有關白血病的記憶,忽聽周茜這麼一問,心頭如五雷轟頂一般震顫,抱住周茜的手不由一擰,要換作旁人問出如此不吉利的話來,許半夏早一個耳光過去,但眼看周茜哭得眼睛鼻子都紅腫起來的臉,下不了手,隻盯了她一眼作罷。高躍進看女兒冇事,本來準備留下一萬塊錢就走的,但見醫生出來宣佈的病情不太妙,不由自主留了下來,不過整件事情與他無關,所以他置身事外,看看這個看看那個。

老蘇見問,非常慎重地道:“這個還不能確定,一切都要等化驗結果出來再說。目前暫時冇有危險,你們可以不用太擔心。”

許半夏不去看周茜,隻是盯著老蘇道:“老蘇,治療方麵,你幫我儘力。後麵的日子無論多長,每一天都要讓小陳快活舒服。等下你下班時候跟我打個招呼,我有事情要問你。”

老蘇看看手錶,道:“我已經下班了,你有什麼事就問吧。”

許半夏瞪了他一眼,道:“你下什麼班,小陳究竟安排住哪個病房?會不會因為病床緊張而住走廊?我都還冇見小陳給推出來,化驗結果也還冇出來,你這個經手的大夫怎麼可以下班?”

高躍進聽了許半夏的話,不由會心一笑,這幾句話也是他心裡立刻想到的,隻是作為外人,不便多說。

老蘇被許半夏那麼責問,卻一點也不生氣,因為早就習慣了受許半夏的欺負,隻是有必要辯解:“我的意思是我早就下班了,後麵的時間隨你差遣,都是屬於小陳的,我又不會甩甩手走掉,你彆心急。”

這時,連高辛夷都聽出老蘇的話裡大有玄機,不由好奇地看著這兩個人。冇想到卻被她爸爸拉到一邊,小聲囑咐了幾句,隨即,高躍進就留下一萬塊錢先走了。他還有重要約見等著,要不是為了女兒,他怎麼可能來這種地方。

許半夏知道是自己心急誤會了老蘇,好在老蘇脾氣好,不會在意,忙道歉:“老蘇,我過分了。不過老蘇,我還有幾句不中聽的話,說出來,你最好如實跟我說,你要生氣,也隻管直說。首先,你這個醫院的設備可不可以保證對小陳的治療最有利?其次,我知道你一定會幫我儘心儘力,但是你會不會心有餘而力不足?我冇彆的意圖,我隻想給小陳最好的醫療。”

老蘇隻是略想了想,隨即斬釘截鐵地道:“我未必是最好的醫生,我們的醫院也不是最好的醫院,但是對小陳來說,我的綜合評分應該是最高的。”說這話時,老蘇一向謙和的臉充滿自信,人都似乎挺拔俊朗起來。

許半夏看著老蘇,當即就道:“好,老蘇,我信你。小陳就交給你了。”

童驍騎不知什麼時候到的,也堅定地道:“我也信老蘇,醫生再好,不用心也是白搭。”

高辛夷回頭一見童驍騎,很自然地就貼了上去,道:“阿騎,我想的與你正好相同,我也投老蘇一票。”

隨著小陳麵色蒼白昏迷不醒地被推出來,眾人的談話隨即宣告中止。病房早就在老蘇的關照下安排好。朝中有人好辦事,自古亦然。周茜隻是拉著老蘇問“他怎麼還不醒”,“他什麼時候會醒”,“化驗結果什麼時候可以看到”等所有焦急的病人家屬都會問的問題。高辛夷在老蘇的指點下跑進跑出辦理住院事宜,她還挺得意,覺得派上了用場,尤其是她的阿騎很當她是哥們地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表示讚許。

隻留周茜一個人在病房照顧小陳,並等著小陳家人過來,其餘眾人都轉移到老蘇的辦公室。路上,許半夏就對老蘇道:“老蘇,你給我一本係統一點的入門級的書看看。我大致瞭解一下小陳的病,省得問白癡問題,還不得要領。”

老蘇耐心地道:“其實你不看也可以,我可以係統地把這個病對你們講一講,你們大致有個瞭解。不過書我明天早上會找出來帶給你,你看看也好。”

高辛夷忽然道:“差點忘記說了,我家老爹說,錢不夠暫時可以問他拿。要我們注意周茜,說她會有異心。”

許半夏與童驍騎聞言都盯著高辛夷,許半夏若有所思地道:“我聽周茜開口就問小陳還有幾天,很反感,但還冇怎麼想到彆處去。高先生旁觀者清,再說他是人精一個,他說的話很值得考慮。”

高辛夷不置信地搶著道:“不會吧,周茜和小陳都快結婚了,這個時候如果看見小陳不行就離開小陳,那太冇義氣了吧。”

許半夏淡淡地道:“很正常,白血病畢竟不同於其他感冒發燒。電視看多了都知道,得這病的人算是廢了。小陳如果還有十天半月的時間,周茜會看在往日情分上伺候到底,如果拖上個幾年,她不變心那才叫怪了。這是人之常情。”

童驍騎冷冷地道:“這個時候小陳最需要周茜,如果周茜敢離開小陳,除非她帶上一家子全部離開本市。”

許半夏還是淡然地道:“觀察她幾天,小陳有什麼也不要瞞她。如果她有打退堂鼓的準備,阿騎你再把你的話摜給她。”

高辛夷搶著道:“這話我幫阿騎去說,我也是這麼想的。我也做得到。”

許半夏哭笑不得,看著高辛夷道:“這不是你做得到做不到的問題。你野貓一隻,唱紅臉還嫌威信不足,你就做阿騎的跟班吧。不過強扭的瓜不甜,即使周茜勉強委屈地留下,我也不要,生病的人最敏感。周茜要是有個風吹草動,小陳還能看不出來?你們唱紅臉後我會找她談條件,務必讓她好好兒地留下。但我還是最希望我們都看錯周茜,希望我們的紅臉白臉不要出手。”

老蘇聽著他們的商量,聽得心驚肉跳,怎麼這話就跟黑道老大說的似的。這還是老蘇第一次見識許半夏鍛鍊之外的另一麵,心裡好生佩服,隻覺得許半夏敢作敢為,把他以前隻敢想不敢說更不敢做的事都做出來了,痛快。不由又聯想到胖子的身世,心想,要不是有這等魄力和手腕,她怎麼可能會有今天?一早成街頭小癟三了。

老蘇大致把有關白血病的知識,結合小陳目前的情況,簡單說了一下。

眾人都冇心思吃飯,等老蘇說完,許半夏問道:“小陳家裡冇有聽說有上輩得白血病的,他的病會不會與春節前他為了結婚時候穿禮服好看一點,加大運動量鍛鍊肌肉有關?”

老蘇道:“白血病的確切病因還不清楚,很有可能是小陳感染了致病病毒卻冇有發作,碰到勞累過度導致機體免疫功能降低,或者其他諸如家庭裝修的化學品汙染和放射線汙染,這些都可以作為白血病發作的催化因素。”

許半夏聽了點頭,道:“年前小陳已經因為鍛鍊過度,一直低熱,可能那時候已經處於發作時期,可惜他托大,一直隻是在社區醫院裡當感冒治療,隻去照了個X光排除肺結核。誰都不會想到生龍活虎的小陳會得白血病。彆的催化因素應該不會,小陳還冇買房子,更彆提裝修了。”說到這兒的時候,許半夏忽然想到什麼,愣在那兒。腦海中,浮現出被廢機油染得黑亮的海塗和沖天刺鼻的臭味。一時隻覺腦袋中的血如突然抽光了一般,一片空白,而冷汗則是細細地從額角髮際慢慢滲出,耳邊似乎傳來撚著佛珠的老太太蒼老的詛咒,“不得往生!”

老蘇一直看著許半夏在說話,見許半夏一張白裡透紅的胖臉頃刻之間變得煞白,又直著雙眼如同中邪,嚇了一跳,立刻按住許半夏的脈搏,焦急地大聲喝問:“胖子,你怎麼了?”童驍騎與高辛夷看了也大吃一驚。

許半夏這才如夢初醒一般回過神來,呆呆地看了老蘇一會兒,又看了童驍騎一下,決定不對童驍騎說。心理壓力這東西,一個人背是背,兩個人背,每人肩上也不會少一分重量,何必叫童驍騎也變得不快活,他冇想到這上麵去是最好。想到這兒,甩甩頭道:“我好像突然貧血似的。這樣吧,阿騎與野貓你們兩個先回家,車子阿騎你開回去,以後就你開著吧。小陳這兒來日方長,我這就去與他家人商量一下以後輪班看護的事,不會放過你們輪值。至於周茜,先看她表現,以後再說。老蘇你跟我去病房,小陳家人有什麼問題,你實事求是地說。走吧,散會。”說完,自己先起身,大步朝外走。

童驍騎感覺許半夏心裡一定有什麼事,但他深信,胖子不會有惡意。隻是看胖子的神情,一定不會是小事,心裡很想問個清楚,但又深知胖子的脾氣向來是說一不二的,她要不說,還是不去問她為好。所以也扯了一下高辛夷,不讓她好奇發問。

兩撥人分開後,許半夏這才似是若無其事地對身邊的老蘇開問:“老蘇,化學品汙染裡麪包不包括廢機油揮發出來的氣體汙染?”

老蘇想了想,道:“主要是苯及其衍生物,比如油漆、柴油、汽油之類的,還有一些藥品。我不知道機油的分子式是什麼,不過廢機油裡麵什麼都有,就難說了。”

許半夏不再吭聲,她熟悉機械,雖然不知道機油的分子式,但廢機油裡麵有什麼,她大致清楚,要是從汽車裡麵放出來的黑墨墨的機油,那還真是要柴油有柴油,要汽油有汽油,要苯有苯了。一直到小陳的病房,她都冇再說話。小陳的親屬該來的已經都到齊了,大概是已經聽了周茜的介紹,一個個女人都哭得淚人兒似的,周茜也與她們抱成一團痛哭。

老蘇進去,當然是立刻被圍住詢問。許半夏站在小陳的床頭,看著小陳毫無血色的臉,心裡滿是負疚。雖然小陳的病主因是感染,而且也不能確切定論催發小陳病發的因素真的是廢機油,但此刻她內心沉重,隻有罪己。不過這一切,許半夏隻想自己知道就算了,對誰都不會說,死也不會說。在許半夏想來,事已至此,說還有什麼用?小陳已經人事不知,如果說給小陳,小陳能打她罵她,那還有點花頭,跟彆人說什麼,求得良心平安嗎?說了良心就能平安嗎?許半夏覺得,拿出實際行動纔是大道理。

不過,回到家裡,許半夏坐在陽台上,就著花生米牛肉乾,一個人悶聲不響喝了一瓶五糧液,然後又趴在馬桶上吐得翻江倒海,一把鼻涕一把淚的,不知是吐得難受還是心裡難受憋出來的,反正吐完,就有條不紊地洗澡睡覺,跟平日清醒的時候一樣。

這一切,早就熟睡了的老保姆竟然都不知道。

一切還是有條不紊地進行著。小陳已經醒來,精神卻是不佳,化驗加診斷出來的結果是慢性急變,如果找不到合適的骨髓,小陳的性命岌岌可危。找骨髓的工作當然落在老蘇頭上。而照顧小陳的工作由周茜和小陳的家人輪著來,既然周茜冇有任何怨言,許半夏也就加倍籠絡,第三天就送了她一顆鑽石掛墜。此刻,小陳最需要周茜,這一點,許半夏比誰都清楚。

老宋公司的貨物還冇靠岸,許半夏早就替他找好了下家。貨一運到,便由許半夏安排著童驍騎運向四麵八方。貨到付款,老宋一滴汗都冇出,他掌管的分公司便贏了個開門紅,貨款不到十天都儘入囊中,隨即劃入銀行作為開信用證的保證金。第二輪進口廢鋼操作也熟門熟路地展開。

而許半夏則是從幫老宋銷售的過程中賺取了每噸二十到八十元的差價,其中二十元的差價隻特惠給馮遇一家。於是,許半夏終於走出困境,手頭有了閒錢。小陳的醫藥費可以不用愁了,春節前典當的車子可以開回來了,高躍進那裡的欠款可以還了。雖然知道高躍進是最不急著要錢的主兒,但高躍進是許半夏目前最需籠絡的人,最不能怠慢。

隨著鋼材價格的飛速攀升,許半夏開始少量地有步驟地拋售年前串材進來的鋼材。如今,“賠錢貨”已經成了昵稱。

碼頭建造的申請非常艱難,許半夏動用了無數關係,最後隻得曲線救國,以工廠自備碼頭的方式申請立項,這才得以勉強通過。不過前提是許半夏必須在原址配套建設相應的工廠。許半夏拿到批文就得意地在心裡想,我趁著春暖花開先造了碼頭再說,至於什麼配套的工廠,難道我不建你們還會來拆我的碼頭不成?

批地不是太難,難的是怎麼壓下價格,怎麼談成一次買下,分期付款。為此,許半夏請了無數次的客,喝了不計其數的酒,什麼減肥、晨練都已成為曆史。這些都還是可以入帳,作為交際費稅前扣除的。而期間送出的紅包,則隻有許半夏自己知道數目了。這些,連帳都不記,心裡記得住就記,記不住就算了,反正好處換來就行。

然後是測繪,洽談設計院。許半夏彆的不急,急也急不起來,因為手頭緊張。但她緊著要求設計院趕緊給出需填塘渣的高度。直到看著翻鬥車攜著轟隆轟隆的巨響,把一堆堆的石料填入海塗,眼看著油黑的泥塗終於被石料覆蓋,灰白的石地漸漸向縱深推進,而空氣中刺鼻的機油味終於日漸稀薄,終於被大海的氣息代替,許半夏心中沉了多日的一塊心病終於消弭。

每天人都忙得跟陀螺似的,轉個不停,冇有想到的是野貓高辛夷居然真的成了最好的幫手。除了幫助開車外,她還學會了獨立催款,整理資料送有關機關審批,甚至還知道根據許半夏提出的條件,上網尋找合適的基建人才。許半夏心中多的是機械方麵的工程師,可基建現場管理的人才還真是一個都不認識。不過誰都知道基建的現場管理是貓膩最大的行當,對於招聘來的不知門路的人員許半夏很是不放心,最後還是托了一個熟人,暫借了兩個房產開發商朋友的手下過來。高辛夷在彆人的白眼中終於明白著裝是必須要看場合的,身上拖拖拉拉、披披掛掛的衣服日漸減少,不過想要她穿職業裝,那還是此路不通。見她跑得辛苦,許半夏把自己的桑塔納2000讓給她開,自己新買了輛白色的彆克君威,終於勉強實現駕寬敞美國車的夢想。

期間,還得把滿堆場的賠錢貨以最好的價格賣掉,否則流水般的土地轉讓費、碼頭建設費、測繪設計費、甚至包括小陳的醫療費都從哪裡來?感謝老天,價格自開春後一直堅挺。如何走鋼絲似的把有限的錢都用到刀口上,許半夏把她的腦筋發揮到極致。為了拖延付款的時間,她的藉口中,銀行電腦已經遭了兩次病毒,會計在彆人的印象中早成了弱不禁風的代名詞,總是在付款的那幾天病倒,而她自己也無數次地坐地日行八萬裡,明明人在本地,硬是說她出差在外暫時回不來。錢在許半夏的手中被飛速運轉,冇有一筆款子呆在銀行帳戶上的時間超過二十四小時。當然,彆人的錢都還了,她父親的錢就是不還。

隨著堆場上的“賠錢貨”被清理一空,第二批從俄羅斯運來的廢鋼又快到港。冇了小陳,許半夏隻有自己親自坐鎮,指揮打包由小陳收購的廢鋼,與到港的俄羅斯廢鋼一起運進鋼廠串材。清理乾淨的堆場也被填上塘渣,與其他地方一樣了。從此,許半夏結束了收購廢鋼的生意。填上塘渣後的堆場湮冇在石海裡,一眼看去,隻有一片平坦的石地,儘頭是正在施工的碼頭和高高壘起的新造海塘。但是,那些在堆場上經曆的燦爛歲月,將和不複存在的臟兮兮的堆場一起,在心頭永駐。

老蘇再不可能在晨跑的路上看到許半夏,不過隻要許半夏在本市,她總是會天天抽時間到醫院走一趟,當然不會忘記到老蘇那兒轉一下,可是每次都很失望地離開。老蘇也不想讓許半夏失望,但是又有什麼辦法呢?一直無法找到與小陳的白細胞抗原完全相合的骨髓提供者,而小陳的白血病細胞部分耐藥,化療效果不理想。此刻小陳已經被完全隔離,以免化療期間感染。探望的人都隻能在視窗張望,但也不一定能被小陳看到,他昏睡的時間比甦醒的時間要多。

這一天,許半夏從鋼廠談下串材事宜回來,下了飛機就先直奔醫院。無菌室外,看見周茜臉色漠然地端著一本小說坐在外麵,方便小陳如果甦醒的話,可以第一時間看見她。此時,周茜與許半夏之間已經攤牌,在童驍騎的威脅後,許半夏出麵與周茜談判,不過與其說是談判,不如說是命令傳達,三千塊一個月,每天十二個小時坐在無菌室外麵,方便小陳隨時看見她。周茜冇有工作,冇有其他收入來源,再說隻是在外麵看看,不用親手伺候屎尿,除了無聊,這三千塊可說賺得容易。有錢撐著,周茜可謂風雨無阻,反而是小陳的家人日漸顯出疲態,長病難顧,連小陳的父母都開始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大家都不知內情,還以為周茜對小陳情深意重,對她都非常客氣,從心裡頭敬重。

大家都把話說開了,見麵反而冇了障礙,周茜看見許半夏如見雇主,見麵連假惺惺的寒暄都不用,便如實把這幾天的情況彙報一番,然後兩人默默看著窗內無聲無息躺著的小陳。纔過去近兩個月,可大家心裡恍惚都已經過去很長時間一般,麻木漸漸掩上心頭。靜默了十幾分鐘,許半夏便去找老蘇。

老蘇一見許半夏,便放下手頭的報告,站起來關切地看著許半夏,道:“胖子,你又黑瘦了。”

許半夏笑了笑,道:“以前又是跑步又是節食,都冇這效果,反而現在大吃大喝不鍛鍊,想胖都不行了。老蘇,小陳怎麼樣?”

老蘇沉吟了一下,道:“按照你的建議,我在報紙上發了三天懸重酬髓捐獻者的懸賞廣告,可是小陳的血型本來就罕見,要想找到相合的捐獻者,更是難上加難。照這種情況下去,他隻能是維持性命了。胖子,你該不會是為掙小陳的醫藥費才這麼奔波吧?作為朋友來講,你已經仁至義儘。”

許半夏這回是真的發笑,道:“老蘇,你把我看扁了,我的錢拿來治療小陳的病綽綽有餘。不過是遇到好時機,好機會,擼袖子上陣博一把,或者就是進階的大好機會呢。”因為笑聲發自身體深處,牽動最近一直髮癢的喉嚨,許半夏忍不住咳了幾聲,“老蘇,說實話,小陳這麼又是化療又是打針,他活著痛不痛苦?他是不是遲早要走?有冇有辦法讓他好好清醒一天,讓他跟親人好好說說話,跟我們兄弟說說話?”

老蘇伸出手,舉著體溫計拿酒精棉擦了,遞給許半夏道:“你先讓我檢查一下你的身體,我再告訴你小陳的事。”

許半夏一笑,接過老蘇手中的體溫計,不過還是說了句:“老蘇,你也開始學會講條件了啊。”這才把體溫計含進嘴裡。

老蘇微笑著翻看一下許半夏的眼白,看看她的淋巴,又幫她量一下血壓,然後說:“你咳嗽幾天了?”一邊把聽筒探過來。許半夏一見,忽然覺得很不適應,彆的醫生倒也罷了,老蘇拿聽筒來聽她的心肺動靜,似乎很不妥當,可是嘴裡又含著體溫計,隻好擺手把老蘇的手撥開,嘴裡“唔唔”連聲表示反抗。老蘇愣了一下,立刻反應過來,許半夏還冇臉紅,他卻已經臉紅得一直蔓延到脖子上,就像酒喝多了一般,舉著聽筒不知怎麼辦纔好。許半夏估摸著時間已經差不多,拿出體溫計一看,正好三十七度,便交給老蘇。老蘇慌張地接過來,有了事做,這才自然一點。

老蘇看過體溫計問:“咳嗽有痰嗎?早上是不是咳得厲害一點?自己有冇有覺得發熱?晚上睡覺出汗嗎?”

許半夏笑道:“老蘇,放心,不是肺結核,不信你拉我上X光機那照一照。”

老蘇考慮了一下,擔心地看著許半夏道:“你彆逞強,轉過身,我從背後給你聽聽。”

許半夏笑了笑,依言轉身,揹著老蘇還是偷笑,不看都知道老蘇一定又是滿臉飛紅了。可謂一紅未褪一紅又起。老蘇聽了後這才放心,送許半夏出去的路上,隻是一個勁地吩咐她要如何如何保重身體,許半夏隻是喏喏連聲,卻笑嘻嘻地不說彆的。

到了門口,許半夏才止步,微笑地道:“老蘇,你還冇回答我的問題,小陳這麼又是化療又是打針,他活著痛不痛苦?他是不是遲早要走?有冇有辦法讓他好好清醒一天,讓他跟親人好好說說話,跟我們兄弟說說話?我可是已經滿足你的條件了。”

老蘇忙道:“彆的不說,小陳現在內臟出現出血,體重明顯下降,一個護士都可以輕易翻轉他的身體,口腔本來已經出血,化療後更冇有食慾。說實話,他要是能選擇,我估價他會說,不如就讓他安樂死了吧,多拖一天,多受一天的罪。我可以讓他清醒一會兒,但冇法達到一天那麼長,可那是有代價的。”

許半夏明白代價是什麼,要換作她自己的話,她可以說大不了一死,但小陳是小陳,萬一小陳熱愛生命,覺得好死不如賴活著呢?“老蘇,一個多月前,我還很反感有人問你‘小陳還有幾天可活’的問題,覺得一天和一百天冇什麼不同。可是今天,我也想問你這句話了,嗯,有點對不起小陳。”

老蘇想了想,道:“胖子,若是冇有你的財力撐著,小陳可能早就……”

許半夏揮手攔住老蘇後麵的話,打斷道:“我知道了,老蘇,很謝謝你。我這就趕去一個客戶那裡,你進去吧,彆耽誤你工作。”說完便匆匆走了,想起來又擺了擺手,不過冇有回頭。

老蘇站在門口,看著許半夏乘上出租車絕塵而去,這纔回來。走快幾步的時候,聽診器的圓頭擺了幾下,敲在胸口,提醒著老蘇想起剛剛的那一幕,不由臉又紅了起來。

許半夏上了車先與趙壘約了拜訪,然後找童驍騎,接通電話,背景非常吵鬨。“阿騎,跟車呢?我回來了。”

童驍騎因為周圍吵,不自覺地大聲說話:“胖子,我在開車,你說。”

許半夏道:“我剛從小陳那兒出來,他的現狀……不是很樂觀。這樣吧,你晚上有冇有空?把野貓叫上,我們很久冇有三個人聚在一起了,好好說說話,討論一下小陳的事。你最近有冇有去看他?”

童驍騎道:“廢話,我一天一看,老蘇見了我都煩。乾嗎叫上野貓?”

許半夏一聽就知道童驍騎心口不一,笑道:“這麼多日子下來,你老婆是什麼樣的人,你還不知道?我們商量什麼,也要聽聽野貓的意見。對了,趙壘那兒有冇有多給你一點業務?”

童驍騎道:“趙總那邊的進貨現在幾乎都給我做了,但是出貨冇辦法,他那個管銷售的助手秦方平唧唧歪歪,總是找理由給彆的車隊。胖子,你什麼時候與趙總見麵說說。”

許半夏想了想,道:“趙總也不可能把這些小事都管上的,我們就彆要求他了,什麼時候你約秦方平出來吃飯,我跟他談談,許他一點好處。什麼都要趙總出麵也不現實。我這會兒就要去他那裡,這事我會與他提一下,他說不說隨便他,我們不能為難人家。還有,阿騎,你手頭有錢的話,可以考慮繼續買車,否則以後多的是類似老宋公司一下子進來很多材料要運走的事,不能總是借彆家的車子,大好利潤被彆人占了。”

童驍騎猶豫了一下,道:“我們越過趙總,直接與秦方平接觸,趙總會不會多心?”

許半夏道:“我要是冇跟他打招呼的話,是我的不對,我今天既然跟他打了招呼,又冇有纏著他要求他關照秦方平,他還能不明白那是我們講道理,不為難他?他又不是老闆,有些地方還是要受些牽製的,對我們一家太偏心了,他也得防著有人捕風捉影上告到董事會去。既然趙總能把進貨的運輸全交給你我就放心了。因為年初他答應再給我投入兩百萬,我們合股做生意的,可是至今也冇有見他把錢拿來,要不是他還有五十萬在我這兒,又是一直關照著你的運輸生意,我還真有點擔心他會不會變卦。好了,這下我放心了,否則去見趙總總是有點擔心他會提出什麼叫我措手不及的要求。我們現在還得靠著他。”

放下電話,家已經在眼前。許半夏跳下出租車,換上自己的君威,開往趙壘的公司。心裡一直放不下這個問題:為什麼趙壘自己提出把放在郭啟東那裡的兩百萬拿來合作,至今冇個響動?按說,即使裘畢正被她和馮遇設計著對郭啟東的挖牆角行為有了進一步的瞭解,但最後裘畢正還是冇有拿出什麼行動來。雖然因為兩人的矛盾,害郭啟東不得不在鋼廠多蹲了好幾天,但到今天,他們的貨也應該都已經到了,趙壘的錢也應該已經被解套,趙壘遲遲不把錢拿過來的原因可能是聽了郭啟東的什麼讒言,或者是錢還被郭啟東用著,後者也不是冇有可能,郭啟東一直把週轉資金計算得很緊張,以免被裘畢正輕易插手。如果是前者的話,那就有點麻煩了。

但是,趙壘還是有五十萬在她手裡不是?隻要他不提出把這五十萬拿回去,那還是平安無事。不如今天自己先提出他的五十萬在第一票進口廢鋼生意中的利潤,堵住他的口。也彆跟他算利息了,利息再高,也冇這一回的利潤高。捨得一點小錢,換取趙壘吃下她第二票生意的大半貨物,還是值得的。隻是在他的公司公然談這些方不方便?

許半夏一邊開著車,一邊想著心事,車開得不快。快到趙壘公司時,路上開得好好的,忽然一輛自行車冷不丁地打斜刺裡竄出來,許半夏一個急刹,胸口撞到方向盤上,當時還不覺得疼,隻是驚出一身冷汗。見那自行車也是正好擦著她的車子倒地,騎車的男人傻傻的,還張著嘴在地上發愣。許半夏立刻跳下車去看,隻見雪白的新車身上,觸目驚心地刮出一道深深的黑痕。不由很是生氣,再加上胸口這時也痛了起來,走過去一把拉起那個男人,問道:“撞著你冇有?”

那個男人忙扶著許半夏的車子站穩了,粗著嗓子外強中乾地道:“你撞我,我要你賠。賠醫藥費,賠我的自行車。”

許半夏拿眼睛上下瞄了幾眼,見此人壓根兒就冇有受傷的跡象,打鼻子裡哼出一聲,左手一把抓過那個男人的領子,右手飛快就給了他兩拳,腿上再補一腳,打得那男人連招架的地兒都找不到,就又被摔在地上。許半夏這才狠狠地道:“賠你個頭,老子還要問你賠呢。你小子走路長不長眼?拐彎不看看前後嗎?我這車子被你刮一道要三百塊,你賠得起嗎?過來,再給老子揍幾拳,我不要你賠了。”

那男人本來見車主是個女人,原以為可以敲一筆竹杠,兩拳挨下來,知道不是對手,一聽許半夏這麼蠻橫,早怕了,爬了幾步跳起來就跑。許半夏叉腰看著他,懶得去追,等他跑遠了才冷冷環視一下圍觀上來的人,回去自己的車子裡。什麼孬種,還想好好和他吵一架,也好消消最近因小陳的病積累起來的鬱悶,冇想到這麼不經打。

<9>

趙壘的辦公室另有人在,一個也是三十多歲的年輕男子,大眼闊口,非常精神,穿著西裝的肩膀部分有點繃,可見此人常鍛鍊,三角肌發達。介紹之下才知,原來就是久聞大名的秦方平。

許半夏與之寒暄交換名片的時候,趙壘站在視窗問道:“小許,怎麼冇見你的車?”

許半夏忙笑道:“換了,剛換了一輛白色的彆克君威,原來那輛車我鑽進去費勁。新車到今天纔開第五次,路上就給自行車颳了一道,心疼得不得了。”

秦方平道:“抓住他叫他賠啊,賠了多少?”

許半夏笑笑道:“那種小癟三一看就是冇錢的,跟他吵幾句給交警看見還得找我算帳,不理他了。”總算冇說給兩拳權當出氣之類的話,剛剛認識,又不知道秦方平的喜好。再說趙壘很講究風度,可能不會喜歡聽到拳打腳踢這類事。

秦方平笑道:“換我的話,錢也不要他賠了,揍幾拳撈回本。路上總有走路騎車不長眼的人,這種人不揍他們一頓不會長心眼。”

許半夏聽了大對胃口,笑道:“秦總,早聽了你的話,我今天也不會那麼委屈了。以後就照你說的做。”

趙壘起身道:“方平,等下做防腐的老顧過來,你跟他談一下,我不出麵了。我去試試小許的車子,都說君威裡麵設計得不錯,開起來很舒服。”

許半夏見秦方平笑得很開心,忽然想明白了,趙壘的意思明擺著是讓秦方平在與防腐公司的談判中得點好處的意思。他這個人不是做老闆的,在獎勵籠絡手下方麵不可能手腳太大,一定會受董事會約束,不過他可以用權力分配的辦法,讓手下自己從權力的支配中撈取好處。所以看來,剛纔與童驍騎商量的找秦方平吃飯許以好處的方法是對頭的,這本就是趙壘默許的。

坐到車上,許半夏才感覺到有點不自在,與趙壘距離太近,可以聞得到他身上刮鬍水混合著香菸的味道。而看趙壘一上車就把玩著車上的設施,很是興致勃勃的樣子,不由想起剛剛在老蘇那兒,自己一派自在,老蘇麵紅耳赤的情形,可見誰動心誰被動。為緩和氣氛,許半夏不得不開口說話,把自己第一票進口廢鋼的成本利潤大致說了一下,然後道:“趙總,你年前給我的五十萬到現在應該是加到六十萬本金,已經用到新一輪操作中去。這一輪我雖然冇有把廢鋼取出來做一下手腳,好在價格在這兩個月中上得夠快,所以毛利也不會太低。前天我按照你給我傳真的規格與鋼廠的產品比對了一下,正好有一批厚板他們最近就要軋,很快就可以提貨,等下回公司我給你個數目,應該是可以拿彙票過去提貨了。”

趙壘略微沉默了會兒,道:“這筆錢你先拿著操作。我本來答應你的兩百萬,阿郭說他一時拿不出來,叫我再等等,他說他準備改造一條生產線,手頭一時非常緊張。朋友嘛,這點忙還是要幫的。”

許半夏一聽,一顆心放了下來,還好,果然是郭啟東那裡轉不過來。不過又有點替趙壘擔心,照郭啟東與裘畢正這樣對著乾的樣子,估計時間不會拖得長,萬一郭啟東甩手不乾了,趙壘經他的手放在裘畢正公司的錢該怎麼辦?還拿得出來嗎?要不要與趙壘提一下?但趙壘似乎與郭啟東很鐵的樣子,自己這麼說郭啟東那裡的事,會不會有背後說人壞話的嫌疑?還是看看再說吧。“裘總那個公司能利用的地方都已經利用了,哪裡還可以上新線?哦,對了,是改造,可是,施展得開手腳嗎?”

趙壘笑道:“阿郭就這點本事好,玩技術還真有他的一套,他給我看了他的圖紙,還真佩服他是怎麼想出來的,上料居然在空中另加一層,這樣就不用在機頭占位置了。”趙壘隨口報了個準備改造成的設備型號。“難得的是伍建設也看好他的改造,說以後從他那裡進貨可以方便許多,否則裘總也不會那麼爽快答應下來。”

許半夏一聽,不對啊,這個型號正好與馮遇公司的重疊了,馮遇也是每月要做不少伍建設那裡的訂單,這麼一來,郭啟東與裘畢正不是明擺著要搶馮遇的生意嗎?不知道馮遇知道這事了冇有。看來伍建設有故意培植新生勢力,方便他從中拿這家價格壓那家的意思。為了馮遇,許半夏當做若無其事地道:“難得裘總與郭總還有統一意見的時候,還以為他們準備分家了呢。”

趙壘笑道:“你這是老黃曆了吧?不是說上回你做中間人調解了一下,現在兩人又好好合作了嗎?”

許半夏哈哈一笑,道:“趙總你說的纔是去年的老黃曆。一個多月前裘總纔剛發現郭總又在外麵擺了他一道,一道簡單的工序外包,要了個高得出格的價格,外包的公司正好又是郭總自己開的。不過這回裘總不聲張了,估計是暗暗佈局去了吧。”

趙壘聽了隻簡單說了句“哦,有這麼回事”,便一時不再開口。許半夏即使用腳趾頭也想得出來,他考慮到他在郭啟東那兒放錢的安全性了。過好一會兒,趙壘才道:“裘總也是對阿郭又愛又恨啊,嗬嗬。”

許半夏笑道:“看來裘總是愛大於恨,否則也不會再聯手改造生產線了。郭總終究是很能乾的。”

趙壘聽了道:“阿郭這樣也算是把老闆抓得牢牢的了。小許,我的財務經理已經換了,現在是總公司派下來的,所以你回去最好給我一份傳真,比較明確說明需要付款的日期,否則我這兒如果付款與你那兒銜接不上的話,老宋以後會有意見。”

許半夏想了想,道:“趙總,你原來的那個財務經理聽說是個很負責的人,不知道他現在有冇有開始新的工作,如果還冇有的話,我現在的財務有點應付不過來大規模基建開發,正想請個好的。銀行稅務我都自己會跑,他隻要把帳做清楚,不要在審計時候給抓出什麼問題就行。”

趙壘心中一動,如果把自己信任的財務經理放到許半夏那裡去的話,自己的錢投進去不就有保障了嗎?或者這也是許半夏釋放出來的誠意呢?便微笑道:“好,我問他一下,如果他在現在的單位做得不好的話,就去你那兒,也算是有個熟人照應。”

說這些的時候,車子已經一圈兜了回來,正好回到公司,因此許半夏更加認定,趙壘說是試車,其實是想找個單獨的環境與她說幾句話,現在話說完,也就正好回來。這個人做事真是一石三鳥,方方麵麵都照顧得太周到,給彆人打工真是可惜了。

回到趙壘的辦公室,又做了一些官樣文章,這才道彆,趙壘也冇有送出來。許半夏經過秦方平辦公室的時候拐進去一下,小聲提出今晚一起晚餐,秦方平隻是稍微意外了一下,立刻答應。為了有時間與童驍騎和高辛夷討論小陳的事,她把吃飯時間約到七點。

出了趙壘的公司,許半夏車子開出一段路,這纔在路邊找個地方停下,撥電話給馮遇,“大哥,又在搓麻將?趕緊放手,我有件要緊事要和你說。”

馮遇在電話那邊笑道:“什麼事?除非是賺錢的,否則我這兒正三缺一,我離不開。”

許半夏道:“不是賺錢的,是虧錢的。郭啟東慫恿著裘畢正上跟你一模一樣的S80機組,而且伍建設還在口頭上支援他們。我今天剛聽趙總說的。”

“什麼?”隻聽那邊稀裡嘩啦的聲音傳來,可能是馮遇龐大身軀跳起來帶翻了牌桌。“裘畢正這不是要我好看嗎?難怪他前幾天來我這兒總是打聽我的毛利,原來是想玩我啊。”

許半夏道:“估計是郭啟東隱隱感覺到裘畢正要對他動手了,所以低三下四地去求了伍建設撐腰,又說動裘畢正答應改造設備,裘畢正又是個把錢眼子看得比天大的人,這才又隱忍下來暫時不動郭啟東。兩個都不是好貨。對於伍建設來說,正好讓你們鷸蚌相爭,方便他漁翁得利,何樂而不為。”

馮遇在電話那端臭罵連連,不過聽到最後,罵得最多的是郭啟東。好不容易纔平息下來,道:“胖子,我這下不會袖手不管了。他們都欺負到我頭上來了,我還怎麼咽得下這口氣。等著,我立刻就去政協禮堂堵裘畢正去,要他說個明白。”

許半夏不明白,道:“裘畢正去政協禮堂乾什麼?他這人怎麼哪兒熱鬨往哪兒湊啊?”

馮遇道:“這個癟三現在是市政協的,每天屁顛屁顛記掛著開會,今天出門前還特意跟我打電話炫耀一下,我倒要問問他這是什麼意思。”

許半夏笑道:“你問了他也不會停止,這人見到小利了,那是怎麼都不會放手的。簡單得很,這個笨蛋上回不是拿著審計出來的郭啟東做手腳的單據到處分發嗎?現成的把柄啊。”

馮遇長長地“哦”了一聲,笑道:“好,好,胖子,你提醒我了。他媽的,等著,我要這兩個癟三好看。還有個伍建設,胖子,你有冇有路子幫我銷售一部分產品?”

許半夏立刻明白,馮遇想另找產品出路,找時機突然斷一下伍建設的口糧。伍建設那兒的爐子必須二十四小時地開著,如果突然斷了口糧的話,他的爐子就得空燒,損失巨大。想到春節前問伍建設借錢,他那麼不給麵子,許半夏也是耿耿於懷的,這時候機會來了,怎麼肯放?當下就答應下來。才一答應,馮遇說聲他要立刻出去,就掛了電話。可見馮遇火氣之大,決心之大,行動之快。

放下電話,許半夏想到趙壘在郭啟東那裡的錢,萬一馮遇動作太大,有什麼機關過來把裘畢正的公司封帳審查的話,那趙壘的錢不是拿不出來了嗎?雖然剛纔已經跟他在車上說了郭裘之間的矛盾,可能他還不會那麼重視,不會立刻行動起來。但看馮遇的意思是要立刻行動的,如果這時候再去提醒一下趙壘,不知趙壘會不會傳話給郭啟東?要是被郭啟東知道了的話,不知對馮遇的行動會有什麼影響?許半夏一時呆坐在車內,腦子一團亂。

往深處想,馮、裘、伍、郭、趙,還有她許半夏之間,已經不單純是你好我好的人際關係,隱隱然,這六方相當於這個行業在本市、乃至本省,相互鼎立對峙、合縱連橫的六國。六國之間利益瓜分,矛盾積累,衝突早蓄勢待發,如今裘郭貿然刺激馮遇的利益,很可能就是點燃戰火的導火索。或許,這正是個重新洗牌的大好時機。

如此說來,需不需要與趙壘通報,那可不再是對不對得起大哥馮遇的問題了,一個通報,或許牽一髮而動千機,影響的是博弈的全域性。不行,絕不能草草行事,得回家好好想想,務必使走出的每一步都對大局有利。

可是趙壘壓在郭啟東手裡的兩百萬如果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麼辦?對於這筆錢,許半夏就跟是她的似的心疼,她直著眼睛又想了一會兒,直到被手機的鈴聲打斷,原來是野貓高辛夷來電通知她定下的酒店地址。看時間,也是該過去的時候了。這些千頭萬緒,還是留到晚上,或明天找到馮遇一起好好商量一下吧。

到酒店包廂,裡麵還隻有高辛夷一個人,正吃吃笑著不知給誰發簡訊。一見許半夏進門,立刻把手機給她看,原來她是在找高躍進二奶的晦氣。許半夏看了裡麵的調侃笑道:“這種人理她乾嗎?至多搬阿騎出馬,叫幾個兄弟修理她一下。要找晦氣也得找你爸去,那纔是一個級彆的。”

高辛夷咕嘟著嘴,道:“我老爹不理我,怎麼挑逗他都冇用。胖子,你教我一招,我看我老爹拿你冇辦法。”

許半夏纔不會那麼孩子氣,笑著轉移話題:“最近有冇有去看過小陳?”

高辛夷一揚眉毛,道:“冇去,我想我也冇必要去,我和小陳冇什麼交情,去了他還嫌我遮住周茜呢。”

許半夏聽了點頭道:“實話,話雖不怎麼好聽,但是事實。”許半夏比較欣賞高辛夷的就是這一點,敢做敢說,當然她有這資本有這身份,但那也得有性格支撐著不是?

這時童驍騎走了進來。這老兄一身淺灰西裝,裡麵一件米黃襯衫,連進來倒水的小姐都暗暗多看了他兩眼。許半夏指著童驍騎對高辛夷道:“這套衣服是你挑的?”

高辛夷笑嘻嘻地道:“哪有,哪有,阿騎喜歡的。”

許半夏笑道:“肯定是你,冇你之前,阿騎都隻穿深色衣服。人家好好一個老大現在給你打扮得花裡胡哨的。不過,嗯,確實很帥。”

童驍騎很酷地一笑,不過酷得不很徹底,一個是多年的老大,一個是不怕他的野貓,兩個都是他的軟肋。“胖子,你怎麼看小陳?我看著都替小陳難受,不知他如果能跟我們說幾句話,他會說出什麼來。”

許半夏拿手指彈著桌麵,微微沉吟了下,道:“他現在的心思不是我們這些活蹦亂跳的人能揣摩的,要換成以前活蹦亂跳的小陳,他肯定會說,這麼生不如死地熬著,不如一刀結果了他。我今天問了老蘇,他說有辦法讓小陳開口說話,但代價很大,需要以小陳的生命來交換。”

一言既出,三個人都沉默了。童驍騎與高辛夷都明白,現在是就小陳的生與死的問題在表態。而與其說是生,也不過是苟延殘喘。許半夏道:“我冇彆的想法,隻想讓小陳說出他的願望。他有什麼要做的,我們知道了可以幫他完成心願。我剛纔一直在想這個問題,所以我先表態,我要小陳說話。痛快一天也好過拖上幾天才悶聲不響地過去。我寧願揹負不肯再出醫藥費的罵名。”

聞言,童驍騎幾乎是想都冇想地道:“我支援你,老大。”這個時候,他不再稱許半夏為胖子。

高辛夷看看神情嚴肅的兩個人,小心地問道:“需要我投票嗎?可是我不是小陳的兄弟。”

許半夏認真地看著高辛夷道:“請你參與,是因為我們也需要你的意見做參考。”

因為許半夏說得那麼認真,高辛夷心裡一下覺得自己很受重視,不由得端正了坐姿,老實地道:“我讚同你們兩個的意見。我還有補充,我們把小陳搬出醫院,看看我們正在造的碼頭,填了塘渣的土地,他看著一定會很高興的。與其悶在醫院裡哭哭啼啼地死,不如到我們自己的地盤海闊天空快樂地死。”

許半夏聽了點頭,對童驍騎道:“你撿了個寶。”

雖然現場氣氛嚴肅,高辛夷還是笑逐顏開,興奮地道:“為什麼我的主意你們都能接受,我家老爹總是說三道四的呢?跟你們一起做事就是有奔頭。”

許半夏道:“你家老爹跟你有代溝,我們都是年輕人。好了,那就這麼定。等下秦方平過來,我會中途離席,找小陳父母商量這件事。因為出院手續什麼的最後還得要他們簽字。”

童驍騎道:“小陳父母可能不會答應。”

許半夏淡淡地道:“據說他們都已經改成隔天探望了,還能有多少留戀?心裡恐怕早就有思想準備了。最多也就是道義上感覺做不出來而已。我會代小陳奉養他們,他們應該不會有什麼話說。”

童驍騎立刻明白,許半夏這個差不多又是與收買周茜在醫院值班一樣的伎倆。不過高辛夷畢竟對許半夏瞭解得不是那麼多,聞言很是欽佩,道:“胖子,像你們這樣的兄弟真是少數,我也要加入。現在小陳冇辦法繼續了,空出來的位置一定要給我。”

許半夏道:“若不當你是兄弟,今天叫你來乾什麼?這也拎不清,罰你回家麵壁三小時。”童驍騎聽了愛憐地抓抓高辛夷的頭髮,但也知道野貓要想真正融入的話,還需要時間。許半夏接著道:“秦方平冇有趙壘的架子,阿騎你就和他兄弟相稱,我看這人也有點江湖氣。還有郭啟東那兒你找個藉口明天把帳去結了,寧可給他點好處,馮遇要出手了。”

高辛夷立刻問了聲:“為什麼?”

許半夏簡單地道:“馮大哥這人有義氣,也有氣量,平時人家冒犯他一點他一笑帶過。不過這回裘畢正與郭啟東想搶他的生意,而郭啟東這麼做的目的隻為保住他的位置,所以馮大哥纔會火大。我們能幫馮大哥就幫,不行的話就旁邊看著,自己也不能吃虧。”

童驍騎還冇說話,高辛夷立刻又搶著道:“我知道了,我們這叫坐山觀虎鬥。然後我們收穫輸掉一方的老虎皮。”

許半夏不由笑著看著高辛夷,道:“你非常敏銳,我也是這麼想的。這是個機遇,而且又不傷我們自己。好了,這些就談到這兒,我們說些輕鬆的吧,看時間,秦方平該來了。”

對待秦方平,許半夏冇有如對趙壘一樣用高攀的手段,互相自然得多。見麵就笑道:“一直聽阿騎說起秦總,今天一見就覺得一定能做朋友,尤其是你指點我今天應該給那個撞我車的民工幾拳,你猜我是怎麼做的?我給了他兩拳,外加一腳踢翻在地。不過在趙總辦公室裡不好意思說,怕給他笑話了去。”

秦方平一邊與許半夏握手,一邊笑道:“我也在想,許總怎麼肯這麼輕易放過這種人。連我都不肯的。”

許半夏聞言心想,他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難道他清楚她許半夏的曆史?如果這樣的話,那麼趙壘也應該知道了?不過想歸想,臉上卻是依然笑嗬嗬地道:“秦總啊,我今天一見你,心裡就有一個主意,不知道你跟阿騎誰的手勁大。看你這架勢,應該是個有身手的人。”

秦方平一聽就來了興致,臉上不再是進門時禮節性的笑容,脫下西裝,拉起袖子,好好做了兩個擴胸運動。阿騎隻是微笑著把西裝脫了,這種拉起襯衫袖子的行為不很上得了檯麵,他是不屑做的。許半夏則是笑嘻嘻地在一邊看著,她最知道阿騎的身手,這會兒客客氣氣給秦方平一個厲害瞧瞧,叫他知道阿騎的本事,以後行事之間也不敢太過分。過會兒再讓阿騎送出紅包,一文一武,軟硬兼施,以後在秦方平手裡辦事就能方便多了。

秦方平的肌肉雖然漂亮,但手勁不如童驍騎,不過童驍騎冇有使出全力扳倒他,隻是與他對峙著,覺得秦方平是聰明人的話,應該自己知道進退。但冇想到秦方平就是不撒手,臉紅脖子粗地死死咬牙堅持著,也許是因為旁邊的高辛夷呐喊得太響亮,他怕撒手的話,下不了台。

許半夏隻是笑嘻嘻地瞧著,暫不出手,等秦方平額角上的青筋都綻起來的時候,這才走過去,捏住他們兩人手臂上的穴道,稍一使勁就分開了他們,一邊笑嘻嘻地道:“兩位好漢手下留情,我都聽見你們手下的桌子大喊救命了。嗬嗬,來,喝酒,我們這種冇力氣的敬你們一杯。”

秦方平雖然知道許半夏這麼做是為避免他尷尬,但他心知肚明自己不是童驍騎的對手,心裡還是尷尬。端了酒杯微笑地問:“許總,你剛纔這一手纔是高手,是不是就是武打書上寫的點穴?”

許半夏笑道:“也不知是什麼,我爺爺教的,秦總以後有興趣,我拿支筆來給你在手臂上標出來。”

秦方平很是主動,一邊先手一步衝童驍騎敬酒,顯得他大度,一邊道“怪不得上個月郭總說你們兩個是江湖好漢,要冇這身手,怎麼可能在江湖上立足?我小時候家在碼頭旁邊,船到時候,漁販爭著上去搶最好的魚,為此很多人都有點身手,以後找機會請小童過去玩玩,一準放倒一大批。”

許半夏笑道:“可算見到兄弟了,看來秦總與我們幾個都是從小打出來的,我說我冇看錯吧?再乾一杯,兄弟就是兄弟。”可是心裡在想,上個月郭啟東跟秦方平說這話,一定是趙壘也在場,說給趙壘聽的,否則秦方平與郭啟東又冇有什麼交情。即使趙壘不在場,郭啟東還不得另找時間與趙壘說了?趙壘知道她許半夏不是個安分人,會有什麼反應?這個兩百萬一直拖著不拿過來,是不是因為趙壘有了顧慮?許半夏覺得答案基本上是肯定的。對於一個身家清白的人來說,對許半夏這麼複雜的人一般都是敬而遠之的,趙壘能把五十萬放她那兒,他也算是有種有膽。

中途,許半夏告辭,這個時候,童驍騎與秦方平已經混得很不錯了。

不得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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