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雄逐鹿 097

防治中心┃會一直喜歡下去的。

嵇蒙雖答應一起吃飯但話也不多, 如果淩小路不開口, 兩個人基本上就是沉默相對。

但淩小路的第一個目標就是一起吃飯, 嵇蒙態度好不好他不在乎。

想起嵇蒙完整的告白，淩小路就很開心，看著他多吃了好幾碗。

嵇蒙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我很下飯嗎？”

“嗯！”淩小路坦率地點了點頭。

“……”

淩小路將自己的觀點貫徹到底, 盯著他把碗裡的飯扒完，換一個人做這種事，嵇蒙估計早就黑著臉走人了。

嵇蒙心情複雜, 他不可能再喜歡彆人, 但對淩小路，他又莫名地討厭不起來。

晚飯後的煙大校園, 各種活動爭先展開。兼職促銷、社團招新，雖然冇有廣場舞增添氣氛, 但也少不了極限運動愛好者在人群中穿梭的身影。

“同學，關心一下慈善募捐活動吧！”

一個女生往淩小路手裡遞傳單：“捐贈無論多少, 都是心意。”

淩小路接過來，看到上麵的標題：“咦？”

特殊病症研究與防治中心，這個募捐對象的名字有點眼熟。

嵇蒙隻掃了一眼, 上麵的LOGO十分明顯, 下麵的介紹文字他也不必看了。

“在哪捐？”

女生立刻高興地為他引路，簡單的攤位上有募捐箱也有掃碼機。

嵇蒙用自己的終端在上麵一掃，輸入金額。

“同學稍等，我幫你錄入，發愛心證書。”

嵇蒙想說不用了, 那邊卻突然誇張地“咦”了一聲。

“同學，你是不是把金額輸錯了？手誤的話，我們是可以退還的。”

“冇有輸錯。”嵇蒙淡淡否認道。

“我也要捐。”淩小路從後麵伸出手，掃描終端，自己被彈出來的賬戶餘額嚇了一跳。

鑫山給了他一筆兼職費和封口費，離爭也強製給他轉了買龍款，現在的淩小路也是個不顯山不露水的小富翁了。

想到自己有這麼多錢可以支配——其中有部分還是他犧牲愛情換來的——淩小路不假思索地也在轉賬金額中輸入了一個可觀的數字，他的愛情可不能白白犧牲，一定要死得其所。

女生被這一個兩個的出手闊綽驚到，忙找來在另一邊發傳單的中心公益活動負責人。

“嚴哥，你來看看這個該怎麼辦？”她激動卻也無措地把轉賬記錄拿給他看，“這種情況是不是該發個獎狀？”

嚴哥看了記錄，又困惑地抬起頭，在認出捐贈人後表情釋然。

“嵇蒙，怎麼是你？你又捐什麼錢，平時都幫中心那麼多了，怎麼好又讓你捐錢。”

原來是熟人啊，女生放鬆心情，重新打量嵇蒙——這位同學既帥氣又多金還心地善良，簡直完美無缺。當然他身後那位也不錯，這兩人站在一起竟有些般配。

發什麼愛心證書，髮結婚證書她覺得就很好。

嵇蒙不以為意：“碰巧遇上，舉手之勞。……剛纔第二筆是我朋友捐的。”

淩小路留意到這次嵇蒙介紹自己時用的不是同學，而是朋友，驚喜地偷看了他一眼。

嵇蒙不知道淩小路具體捐了多少，但從對方的反應看，應該金額不低，這讓他有些冇想到。

嚴哥：“哎呀，你的朋友跟你一樣，年紀輕輕就很有愛心，真是人以群分呐。”

他去握淩小路的手：“感謝這位好心的同學對我們中心的幫助。”

“冇有冇有，舉手之勞。”淩小路模仿嵇蒙說話，“我早就聽說你們中心了，一直想做點什麼，今天是我走運遇上了。”

“真的？你聽說過我們？”像這個年紀的年輕人，知道他們的可不多。

“當然，你們是為患先天性疾病的人提供免費醫療的機構，我還知道你們會為生活不便的人提供工作機會，對社會有很大幫助。”

“喲！”嚴哥冇想到淩小路不是客氣地隨口一說，而是真的有所瞭解，就連嵇蒙都向他投來意外的目光。

“那行，”嚴哥飛快地將他劃作跟嵇蒙一樣的自己人，不再生疏地客氣，“有空來中心坐坐。”

“好！”淩小路爽快答應。

“大家都還好嗎？”嵇蒙問。

嚴哥欲言又止。

“發生什麼事了嗎？”初芽的話在他腦海中靈光一現，“南薰怎麼樣了？”

“南薰？”旁邊的女生插嘴，“我知道，是那個哪也去不了的女孩子是不是？她好可憐。”

嚴哥歎氣：“她最近可能是心情不好，影響了身體。有時間的話，你去看看她吧，那丫頭每次你去的時候最開心了。”

“我也去！”淩小路立刻說。

生怕嵇蒙不帶他，淩小路不加思索地搖晃他的手臂：“我很想去，帶我去好嗎？”

嵇蒙順著自己的手臂看下去，在遊戲裡，每當鹿比有事拜托他的時候，就會使出這個小動作，連抓的位置都很吻合。

“你朋友想來，就讓他一起來吧。”嚴哥說，“有新朋友去，南薰也高興。”

“是啊是啊。”淩小路趕緊附和。

嵇蒙想說這又不是去旅遊，但對上淩小路眼中亮晶晶的期待，他鬼使神差妥了協。

“……你什麼時間有空？”

……

親臨特殊病症研究與防治中心，淩小路才切身體驗到，南薰當初對他說的話絕非誇大其詞。

這裡幾乎人人都認得他，沿途遇到的醫護人員見到嵇蒙會微笑著點頭示意，但也冇有人主動靠過來殷勤討好，維持在一個讓人覺得舒適的親密度。

淩小路有點明白為什麼嵇蒙會常來這裡了。

經過病房，門敞開著，淩小路下意識往裡看，獨立病床，患者一動不動躺在上麵，周圍是淩小路看不懂的高科技儀器。

“不要看。”嵇矇頭也不回地提醒他。

“哦，不好意思。”淩小路快步跟上，以為自己的行為侵犯了病人隱私，不過實際上他也什麼都冇看到。

“看多了，”嵇蒙遲疑，“會心情不好。”

原來嵇蒙是為了他著想嗎？淩小路誤解他了。

“這就是你不想帶我來的原因嗎？”

嵇蒙停在一扇門前，沉默半晌。

“我每次來這裡，都隻有一個想法……

“如果這裡不存在就好了。”

他推開門，裡麵是一間研究室。穿白色製服的醫生是外國人，一張口卻是流利的中文。

”嵇蒙？你有陣冇來了，假期過得怎麼樣？”

“還好。”

“南薰經常給我講你的遊戲近況，多虧你，她前段時間各項身體指標良好。”

“我聽說她這幾天情況不穩定。”

南薰的主治醫生持資料的手明顯僵了下：“這個……比較複雜，也不能說是這幾天的事，你先去看看她吧。你身後這位是……？”

“我朋友。他也想來看看南薰。”

醫生頗感意外：“真難得，你會帶朋友來。”

淩小路伸出一隻手打招呼：“醫生您好，我叫淩小路。”

“有心了，南薰很喜歡有人來看她，你們去換衣服吧。”

幾分鐘後，淩小路跟嵇蒙全副武裝，帽子口罩、手套鞋套，還有隔離服，渾身上下隻有眼睛露在外麵。

他空知道南薰居住的環境是被隔離的，冇想到對無菌室外部的環境要求也這麼高。

“進去前還要全身消毒一次，裡麵的小孩抵抗力很弱，步驟比較繁瑣。”

“即使這麼麻煩，我聽外麵醫生的意思，你也經常過來。”淩小路說，“我覺得你這人很有愛心，有的人捐錢就很不錯了，既捐錢又身體力行的人最難得。”

嵇蒙不會像他這樣張口就誇人，等待紫外線消毒的過程中，好不容易想出一句話：“你不也一樣。”

淩小路還有意再吹他幾句，門開了，他跟著走進去，親眼見到了南薰口中的“罩子”。

罩子的大小不會超過他們現在所住的膠囊寢室。雖說他們休息的空間也隻有那麼大，但畢竟有無窮廣闊的天地可以隨意進出，而南薰終其一生隻能在這樣巴掌大的空間裡生活。親耳聽到和親眼所見是兩個概念，無論聽說或想象多少次，都冇有實際目睹的畫麵來得更為震撼。

設身處地地想象一下，倘若裡麵的人是淩小路，不超過一個月他都要發瘋。

“為什麼，”淩小路下意識問，“隔離區域不做得大一些呢？”

“因為這種病對空氣淨化的要求特彆高，空間越大，風險越高。同樣的患者，有些隻能生活在封閉膠囊倉裡，連直立都做不到，這裡的醫療環境已經是最好的了。”

玻璃罩裡的女孩子聽到動靜，從床上坐起來，見到嵇蒙，大大的眼睛立刻發出渴盼的光芒。

淩小路卻是一怔，不受控製停下腳步。

南薰說自己十二歲，可淩小路見到的女孩子分明也就八九歲的樣子。長期的營養不良與活動受限，使她的時光也凍結在這方寸之中，發育遠不及同齡人。

她的四肢瘦得有些驚人，寬大病號服掩蓋住萎縮的肌肉，全身最醒目的，就是戴在脖子上的特殊金屬項圈。

難怪嵇蒙在遊戲中初見時冇有認出來，她究竟動用了多大的想象力，才完美刻畫出自己健康十六歲時的模樣。

“嵇蒙哥哥？”稚嫩的聲音從揚聲器中傳出來，“是你嗎？”

“是我。”

難為嵇蒙裹得像個粽子，南薰卻能一眼認出他來。

“你來看我了。”

南薰掙紮著爬下床，細竹竿般的雙腿支撐著她走近玻璃罩。

嵇蒙先是將南薰打量了一遍，見她精神還不錯，不知道是不是見到他來了才這樣。

“初芽說你這幾天冇上線，我過來看看。”

“嵇蒙哥哥開學很忙，打個電話就好了。”

“怎麼不上線了？”嵇蒙在南薰麵前難得的溫柔，“竇寇欺負你？”

南薰緊忙搖頭：“爸爸對我特彆好，我不想上線是因為……”

她糾結了很久，終於抬起頭：“嵇蒙哥哥，他們不讓我跟你提，說你聽到鹿比哥哥會難過。”

嵇蒙怔住。

南薰的聲音裡帶著微弱的哭腔：“鹿比哥哥真的再也回不來了嗎？”

“不是的！”嵇蒙立刻說，“冇有這回事。”

南薰並冇有露出相信他的表情。

“他會回來的。”

嵇蒙言之鑿鑿到淩小路都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他不僅能回來，我還會帶他來見你。”

“那就好。”南薰破涕為笑，“我相信嵇蒙哥哥。”

“彆瞎擔心了。”

嵇蒙說完安慰南薰的話，才意識到淩小路不在跟前。

他回頭去找，發現那人還留在入口處發呆。

這傢夥吵著要來，來了卻躲在後麵。

“你怎麼不過來？”

“……哦。”淩小路如大夢初醒的樣子，抬腳朝他走去。

“……鹿比哥哥？”

淩小路的動作僵在半路，嵇蒙也錯愕。

南薰隔著玻璃罩，隻看得見淩小路全身的輪廓，以及露在外麵的一雙眼睛。

“你是鹿比哥哥嗎？”她又不確定地問了一遍。

淩小路和嵇蒙彼此交換了一個困惑的眼神。

“他不是……”

“是我！”淩小路突然超級大聲地打斷他，“你猜的冇錯，就是我。”

南薰也怔愣了片刻，突然笑靨如花：“嵇蒙哥哥，你明明把鹿比哥哥帶來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嵇蒙不確定地看著衝他使眼色的淩小路，“我……想給你個驚喜……”

“那你剛剛還騙我！”南薰撅嘴。

“我哪有騙你，”嵇蒙很不流利地接下去，“我說我會帶他來見你，這不就來了麼。”

南薰咯咯笑出聲：“好吧，原諒你。”

淩小路終於隔著一層透明的牆，與南薰麵對麵。

“鹿比哥哥，”南薰又叫了聲，認真地看他，“你長得跟我想象中一模一樣。”

淩小路失笑：“隻有一雙眼睛，你也能看出來一模一樣？”

“我想象中鹿比哥哥的眼睛就是這個樣子。”南薰非常堅持，“鹿比哥哥，我能看一眼你的臉嗎？”

淩小路下意識看了眼嵇蒙，那眼神看得嵇蒙心中一動。

他點點頭。

淩小路躬下身，與南薰近距離直視。

“就一眼哦！”他伸出食指。

南薰拚命點頭。

淩小路屏住呼吸，在她麵前摘下口罩，生怕自己撥出的氣體將這環境汙染。

南薰瞪大眼睛怔怔地盯著他，食指下意識在玻璃上刻畫他的輪廓。

淩小路一口氣憋不住了，把口罩重新帶回去。

其實冇有嚴重到連呼吸都不能的地步，但嵇蒙卻被他小心翼翼嗬護南薰的舉止所觸動。

“看清楚了嗎？”

“就是我想象中的鹿比哥哥！”

“你的想象力真棒！”

“鹿比哥哥，你是回來了嗎？”

“我從來都冇有離開過呀。”

“見不到你，我很擔心。”

“那你現在見到我，是不是就不擔心了？”

南薰抿嘴，嘴角上翹。

“嵇蒙哥哥，鹿比哥哥回來了，你以後不要總是凶他了。”

嵇矇眼中流露出極其不自如的情緒：“誰、誰總凶他了？！”

“你就有！”南薰斬釘截鐵地反駁，“我都見到過好多次了！初芽姐姐說這就是你們的相處模式，但是初晴姐姐說，鹿比哥哥是因為喜歡你才遷就你，如果他不喜歡了，就會很嫌棄你。”

淩小路：噗——

嵇蒙瀕臨抓狂：“她們兩個一天到晚都在給你灌輸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你放心，”淩小路用腳趾頭都想象得出此刻嵇蒙的頭大，“你嵇蒙哥哥就算是凶，我也習慣了。”

“我冇有！”嵇蒙凶道。

“而且我也不會不喜歡他的。”

“會一直喜歡嗎？”

淩小路聲音柔緩：“會一直喜歡下去的。”

嵇蒙：“……”

南薰終於放心：“鹿比哥哥，你什麼時候才能上線啊？為什麼他們都說你被刪號了？”

“我最近開學比較忙，可能要過段時間才能上線。”

“嵇蒙哥哥開學，你也開學嗎？”

“對呀，開學的時間都是統一的。”

南薰眨巴著眼睛：“我冇有上過學。”

“我可以給你講學校好玩的事情。”

“好呀好呀！”

“等你身體好一些，我上線給你講。”

“一言為定哦！”

嵇蒙插話：“那今天就這樣吧，南薰你好好休息。”

南薰努力點點頭，淩小路也看出了她的疲憊。

“下次我再來看你！”

“一定要來啊！”

南薰眼巴巴地望著兩個人離開，她扒在玻璃罩上的不捨模樣任誰看了都於心不忍。

沉重的大門在他二人身後合攏，淩小路有種瞬間的無力感。

在裡麵的時候他一心隻有哄南薰高興，還冇有這麼強烈的感覺。

出來後，所有聲音和畫麵一齊湧上來，南薰那雙眼睛在他眼前徘徊不去。

淩小路後悔冇有早點來看她，後悔冇有多捐點錢……

嵇蒙半晌纔開口：“謝謝你。”

“什麼？”

“願意配合她演戲。”

淩小路不帶情緒地瞥了他一眼，心說那我可就算得上是本色出演了——我演我自己。

“任何人見到她都會這麼做。”但他嘴上說的又是另一番話，“南薰真的很讓人心疼。”

“她也不總是這樣，”淩小路看出有什麼事情在困擾著嵇蒙，“你彆看她可憐，其實她一向很樂觀。”

淩小路想，是啊，他當然知道。

但今天的南薰，卻不經意流露出脆弱的一麵。

“你能不能，”嵇蒙卡頓，“在外麵稍等我一下，我想跟南薰的主治醫生單獨聊聊。”

淩小路靠在研究室外麵的牆上，右腳無意識地一蹬一蹬。

左手邊走來兩個人，都穿著病號服，淩小路謹記嵇蒙不要隨便看的話，刻意低下頭等二人經過。

然而當他們經過時，近處的人轉頭看了他一眼，淩小路條件反射抬起頭，二人對視。

那個人這半張臉與正常人一模一樣，完全看不出區彆。而另半張臉，卻生出肉瘤般的東西，整個垮了下去，一直垂到鎖骨。

見淩小路在看自己，那人非常自然地點頭示好，健康的半張臉上露出再尋常不過的微笑。

淩小路內心驚濤駭浪，表麵卻極力保持著波瀾不驚，也衝對方禮貌地點了下頭。

交流到此為止，兩個人肩並肩地走遠。淩小路目送他們離開，視線落在了二人手腕處，若隱若現的金屬手環。

門終於打開，嵇蒙麵無表情地出來，醫生跟在後麵送他。

“久等了，我們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