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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風冷,五馬寺的紅牆在月色下籠著一層薄霧,安靜得似乎隻剩下風聲和鐘鳴。
八寶披著僧袍,貓著腰躲過了最後一撥巡邏僧人,悄悄繞到了主殿後的皇帝臨時駐地。
他的心跳得厲害,連耳邊的風聲都像心跳般迴響。
他蹲在皇帝房門一側的窗下,屏住呼吸,耳朵警覺地貼上窗欞。屋中點著燭火,有人正在低聲交談。
“陛下,李兆雖有才,但與宰相交情過密,若不除去,將來勢必助宰相更進一步。”一個低沉的聲音說著,聽起來像是皇帝的近臣顧延。
“朕自然知道。”皇帝的聲音隨之響起,語氣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絲冷意,“宰相獨掌朝綱已久,不知天高地厚。李兆隻是他用來探朕底線的一顆棋子。”
“李兆身在五馬寺,明日便可由地方守衛以‘私擅官印、陰謀篡改詔令’之罪提審,定罪斬首。到時,陛下再下旨責宰相教子無方,革其一職。”顧延冷靜陳述著。
八寶在窗外聽得冷汗涔涔,差點驚撥出聲。
他這才恍然,原來李兆根本不是單純犯法,而是成為皇權與相權鬥爭的犧牲品。
那日李府被封、李兆入獄,竟全是一場預謀。
“安排妥當了嗎?”皇帝又問。
“安排妥了,李兆關押在東南院地牢,重兵把守。明早辰時便會提審。”
“很好。”
屋裡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八寶迅速退開,靠著殿牆站了好一會兒,心跳仍未平複。
他抬起頭看著高掛夜空的彎月,月光清冷,他心卻是一片焦灼。
李兆救他無數次,甚至為他不惜放棄仕途,如今若真死在五馬寺,他如何自處?
他咬牙轉身,一路潛行,繞過佛塔,穿過偏殿,朝東南角的地牢方向趕去。此處地勢偏僻,夜間幾乎無僧人巡邏。
但地牢周圍仍有兩個僧人坐在屋簷下守夜,手中拿著木魚和佛珠,似乎在輕誦經文。
八寶蹲在暗處思索片刻,忽然從懷中摸出兩根狐毛,閉目唸咒。
狐毛在他掌心慢慢泛起光芒,化作兩隻毛茸茸的小猴子,活靈活現地跳出草叢。
“咿呀!猴子?”一名僧人驚訝地看著小猴。
“哪裡來的?”另一人也起身走向猴子。
兩隻小猴你追我跑,飛快地向偏殿方向跑去,僧人們慌忙追了上去。
八寶趁機貼著牆根閃了過去,潛入地牢小屋,從角落推開地板上的鐵柵,藉著微光下到石階通道。
地牢陰濕寒冷,石壁上掛著鐵環,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血腥氣。
他小心走著,每一腳都輕得像落葉,怕踩出一絲響動。
走到第三層牢室時,他終於在角落的一個暗格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李兆!”八寶低聲喚道。
李兆蓬頭垢麵,靠在牆邊,衣衫破舊,臉頰微微凹陷,一聽有人喊他,倏地睜眼,看見八寶那一刻,眼中先是一震,然後竟苦笑。
“……”
月色被寺廟的簷角切碎,灑落在空寂無人的偏殿裡。屋中冷風透骨,昏黃的油燈下,兩人相對而坐。
八寶脫下外袍裹在李兆肩上,那人卻連抬眼看他一眼都冇有。
李兆坐在角落裡,眼神空洞,背靠著牆,整個人像是失去了支撐骨架的布偶。昔日衣冠楚楚、溫文爾雅的青年郎,如今衣衫襤褸、麵容憔悴,甚至連眼底的光都淡了。
八寶站在他麵前,張了張嘴,終於擠出一句:“對不起。”
李兆依舊沉默,隻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瘦骨嶙峋的指節抖了一下,像是聽見了,又像是冇聽見。
“我來晚了。”八寶輕聲補了一句,眼眶泛紅,“那天我救走許俢琅後本想回來,可是他傷的太重,我也得……。”
他頓了頓,咬著牙,“我很擔心你,一直都……”
李兆終於抬頭,目光落在八寶臉上。
那眼神不再溫柔,也不再清澈,而是沉沉的、像夜裡凍硬的雪,帶著一點刀鋒一樣的冷。
“擔心?”他開口,聲音沙啞,“你擔心我?”
“是啊……”八寶點頭,“我真的……”
“若是真的,你不會去救他。”李兆忽然冷冷打斷他,語氣壓低卻鋒利,“我也不想問你是怎麼找到我的。”
八寶一下子愣住。
李兆冇有給他解釋的機會,繼續說:“我的結局我大概心裡清楚,你離開吧,我不再需要你報恩了。”
他每說一個詞,八寶的臉色就白一分,李兆看在眼裡,笑意卻冇有半點溫度。
八寶:“你憑什麼……說斷就斷?”
太突然了,突然到他甚至來不及確認自己是否報恩結束。
“你要說,你是報恩,那我不怪你。”李兆忽然低下頭,聲音更輕了些,“可八寶,你是不是忘了,我也救過你。”
這句話像一記悶雷,砸在八寶心頭。他猛地抬起頭,眼神慌亂,“我冇忘,從來冇忘……”
“那薛堯是誰?”
一句突如其來的話,讓八寶徹底怔在原地,像被戳中了心頭最敏感的位置。
“……你說什麼?”他聲音發虛。
李兆不再說話,隻是靜靜看著他,眼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他像是早就知道了答案,隻是想親口聽他承認。
八寶嘴唇動了動,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說不出話來。良久,他才低聲解釋:“他是我的……”
“和我一樣的恩人?”
李兆輕聲問。
八寶一時啞然。
李兆看著他臉上的猶豫,忽而笑了,那笑意苦澀,“我在牢裡,日夜不知自己會不會明日就死,不過對你來說,似乎隻是幾分之一的恩公。”
八寶急了,“我冇有,我……我和薛堯已經結束了!”
“你不當回事,他會當。”李兆抬起頭,眼神倏地一緊,“你知道你有多好看嗎?你知道你變成狐狸時有多招人喜歡嗎?”
八寶一時間語塞。
李兆忽然收了笑意,聲音低了些,“我不怪你,八寶,我真的不怪你,我隻是……太累了。”
他低下頭,眼神掩在陰影裡,“他那麼愛你,愛到不惜賭上自己的仕途害我。”
“我不是……”八寶幾乎要哭出來,“我冇有放棄你,我從來冇放棄過你!”
李兆卻隻是輕輕搖頭,“你走了,我理解。可彆回來,又讓我以為自己還值得你救。”
八寶的心猛地被攥緊,像是被無形的藤條纏住,一點點勒進骨血。
他走近一步,卻被李兆側身避開。
“我累了。”李兆靠回牆邊,閉上眼睛,語氣淡淡,“讓我休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