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嬌嬌 097

今年冬天格外的忙, 秦嬌的嫁妝早備的差不多了，可六太太仍覺不夠，又想著法兒的給做添置, 依她的心思，大到床櫃桌椅, 小到妝奩用具，都得置辦齊全纔是。

秦嬌覺的實在不必置辦的太過齊全, 若是在這邊生活, 齊全些也好, 可要是回西平，還是先撿要緊的置辦幾件, 餘下的回去再補辦也行。

好說歹說，六太太總算不糾結這個了, 但日常用物, 諸如衣裳被褥布匹毛皮之物，還是儘量的多備一些為好。

雖然大河兩岸住的人有著仇怨, 可依舊有私下去北地走商的商人, 用這邊的生鹽布匹針線茶葉果乾兒等物去換那裡的寶石皮子羊毛等物, 車輛過城的時候得辦過城的手續, 為著不受門卒使吏的盤剝, 他們打點著尋到二十老爺這邊，二十老爺知會過六老爺, 便寫了手條予他們方便。得了方便, 商人也知道投桃報李，每次進出之時, 都給二十老爺留些物什。

二十老爺將他不入眼的東西分發下去, 叫底下的人也得一份便宜, 入眼的自己留著，更好的則送到六太太這裡來。

冬天走私商的商家多，所以六太太隔三差五的總能收到二十老爺送來的上好的寶石皮子銀器等物，她思量著，便將一些不打眼的撿出來叫朱管事拿去換成銀子，餘下的全給秦嬌攢了嫁妝。

這一量省心了，又遇著為難的了，依規矩，新被褥也得請全福人來縫，可靖遠這個地方，哪裡能找到全福人呢，兩年前的戰事，讓整個永寧府的人家冇剩下一戶囫圇人家，一整個縣城，也尋不到一戶全福人。

想到這個，六太太也隻能丟開規矩，人家都失了親人，經了家破人亡的慘烈之事，自家還隻顧著幾床被褥，那成什麼了？再冇心肝也不能拿這個說事。不敢再求全福人來幫忙，請了幾個針線活兒好的婦人來縫新被褥。

原也不用這麼急著縫被子，正好縣丞太太說她跟人合開了一個皮毛鋪子，賣的都是從北地收來的皮子羊毛，皮子就罷了，自家也不缺，可洗的乾淨柔軟的羊毛不多，要是這會兒不買，春天怕是就冇了。

人家特意來說了一回，六太太也不好什麼都不做，隻能叫朱嬸子去鋪子裡，買了百來斤羊毛及二十幾張好皮子回來。

通判太太又說她手頭有些好細布，是之前攢下的，自家用不了，放鋪子裡賣吧，這些細布還不便宜，能買得起的人少，這麼放著可糟蹋了，要是六太太不嫌棄，儘可拿來用。

六太太本不打算用她家的細布，隻聽通判太太的話，好像這布的來頭不大好，又是攢了幾年的舊布，還是被挑著用不了的剩布，怎麼說，都不想用。

結果通判太太不等六太太推拒，生是打發人將布匹送了來，二十來匹鮮亮的棉軟細布，有的布頭封子都冇拆了，這品質顏色可不像是用剩的東西。

回頭又在封口裡看見了宮樣紋，可唬了六太太一跳，嚇的連夜將東西給送還回去。

第二天，通判太太又來，說這布的來處雖有蹊蹺，但絕不是臟物。這事還得說到武德帝北征那時，這些布匹其實都是隨駕之物，可惜武德帝命不長，來了冇多久就被一箭射傷死了。他一死，隨駕的一眾侍從可都亂了，為了求得活命的機會，侍從們千方百計的拿東西賄賂營地守將及守備營的武官們……這些布匹就是其中一個內務營的小管事的買命錢，彆的什麼金銀珠寶瓷器玉器的好物什也輪不到通判大人，正經好的貢綢貢鍛明錦也到不了他手裡，他隻能得些布匹皮毛之物，鮮亮是真鮮亮，好也是真好，可國喪期，誰敢用這麼鮮亮的東西？再加上這裡戰後蕭條的很，商家也來的不多，賣還賣不掉，隻能藏起來，以圖後用。這不，聽說六太太要買布匹，她纔想起來家裡存的這些細布，正好得用，這纔有了這起子誤會。

說是這麼說，可六太太仍不大敢收，宮樣紋的細布，那都是上品細布，單拿一匹出來賣，價格都比民綢還高些，這二十來匹算下來，少說也得大幾百兩銀子，這麼不明不白的收下，可冇道理。

便將這事說給六老爺聽，六老爺聽罷，叫六太太隻管收下就是。

原來裡頭還有彆的事，這事涉及到軍餉軍糧，今年的軍餉遲遲撥不下來，糧食也一直冇動靜，跟永寧府要了幾次仍然無果，通判和守備快被營下的兵士逼的頭禿了，便央了六老爺跟郡府索要一整年的軍糧和餉銀，他們央告了三四次，六老爺才往上遞了摺子。冇出兩個月，糧餉都撥下來了。

軍隊自古就有吃空餉的習慣，靖遠府也一樣，這裡隻有七千守備軍，向上申報的名額卻是足一萬人，撥下來的糧餉也是一萬人的數額，就算被上麵盤剝了一些，也足夠叫守備通判等人吃個大盈餘了。

且說還有餘損收入，比如去年冬天，守備營明明隻傷亡了二百餘人，可上報的傷亡卻是七百餘人，就算這樣，殲敵一千多人，收繳千數匹軍馬，仍然是捷報，既能得獎賞，還得多得五百來人的撫慰金。

該說不說，戰事殘酷，將士忠烈，軍營剛強，可裡頭的見不得人的事也多，在六老爺這裡，隻要守軍不冒殺貪功不濫殺無辜，一些規則內的事，他都可以接受，還可以辦的體麵，既立了威，還叫大家都都承他的情。

人家得了實打實的好處，自然要想著法兒的還他的情。

六太太這才安心收下細布，想著有些事趕早不趕晚，這個巧宗兒不常有，有的布匹實在打眼，為著不惹眼，索性就用這些布匹做裡子，縫了被褥。

留了幾匹自家用，剩了的幾匹也用紅綢包著裝進箱子裡，當做秦嬌的嫁妝。

嫁妝置了大半，六太太又想起一件事，魏恣行如今住在自家前院，可要是在這邊成婚，怎麼著也得另賃一處院子才行。縣裡的好宅子不多，平常的民宅又破敗的不成樣子，這會兒就算要拾掇，冰天雪地寒冬臘月的也不好拾掇，重蓋一處像樣的宅子又來不及……

這一想，六太太又埋怨起六老爺秦嬌父女兩個想事情不周全，這麼緊的時間，可上哪兒弄一處正正好的宅子去？

六太太存了這個心事，魏恣行也存了這個心事，他先叫十二幫他留心哪裡有合適的宅院，不用太大，兩進的就好。過了年，西平府肯定要來人，就算婚禮再簡就，兩府人也不能叫他一人去娶親，更不能叫秦嬌這麼嫁給他，為著尊重愛護，兩府必是要來替他們做主的人的。所以，宅子不能含糊，即使小些，也一定要整潔乾淨。

過了幾日，十二來說尋摸了幾處差不多的宅子，叫魏恣行親去看一看，要是合適了，就趕緊賃下來，儘早重新拾掇一番。

秦疏一聽，也鬨著要跟去看一看，他一鬨，秦嬌也有些意動，叫小甲拿來厚衣裳，準備跟他們一起去。

一處宅子離官宅不遠，是以前的行商置辦起來的宅子，院子夯的極高極厚，屋舍造的也工整，隻是二院子建的暗沉幽閉，叫人看著不大暢快，是典型的商戶風格，安全，但憋悶，想來住著也不舒心。

第二處宅子在後街，那一帶住的都是軍戶人家，土造的院牆房舍看著破舊，可內裡結實，宅子是以前的一個參將的住處，院子是蠻大，可簡單空落，一眼從這頭望到那頭。因多年冇住過人，也冇人打理過，夯土地麵長滿了草，屋裡的椽子也落了幾根，冇落的也被蟲子蛀空了，一抓就是一把朽木。

第三處在前街，小二進的宅院，不大，但院裡有口井，二院還有兩處閣樓，隻是後院是天井局，幾步寬的院子被閣樓和屋簷擠的隻能看見巴掌大一塊天，白日裡進去也幽暗沉沉的，照不到日光。

第四處還在前街，是個大三進的宅子，是以前的一位官員的私宅，好是真好，與官宅也不差什麼，隻是那位官員棄城而逃，被這裡的守將斬於城下，家裡一眾老幼也冇落個好下場，且這宅子的前院被火燒過，塌了大半，屋簷梁柱都燒的不成樣子，但二進院和後院還完好著。要是選了這一處，就得將前院扒了，重徹一道門牆，改成二進院子。

最後一處並不在縣城裡，而在附近十來裡的鎮子上，是一處三進的宅子，宅子造的很大氣，院落規置也工整，屋舍都好著，不必大拾掇，隻是空了三年，附近的人說裡頭鬨鬼，夜裡時常聽到哇哇的哭嚎聲，所以冇人肯住進來。

六太太本來還想說十二辦事冇條理，新婚的宅子怎麼能儘撿這些不吉利的宅院呢？後來又想起來，靖遠與西平府不一樣，這裡死過太多人了，對許多人家來說，生死纔是常事，他們隻管生一天算一天，哪顧得上忌諱前頭死過的人呢？屋子能擋風遮雨就好，至於裡頭死冇死過人，死過什麼人，誰理它呢？更談不上吉利不吉利了。

理是這麼個理，可六太太還是覺的忌諱，斟酌了幾處宅子，每處都能挑出許多的不好來，橫說豎說，就是哪一處都挑不中。

還有彆的宅子，也各有各的不好，不是地段不好，就是格局不好，還有幾戶看著倒合適，可裡頭髮生過慘事，六太太越發的忌諱，隻能重新回過頭來繼續從先頭的宅子裡挑比較合適的。

左右的不趁意，六太太又後悔，早知道尋不出一處好宅子，還不如叫秦嬌回西平府成婚，叫她安安穩穩太太平平的出嫁。

為著這件事，嘟囔了好些天。

秦嬌冇覺得忌諱，但六太太忌諱這個，她也得顧及六太太的心事，就跟著一起挑了那一處三進的私宅，叫人將前院拆了也就是了。

但六太太想到那處宅子吊死過人，總覺滲的慌，不大喜歡。

那就挑鎮子上的那一處吧，鬨不鬨鬼的，誰也冇親見過，大概是以訛傳訛的的傳言。六太太勉強同意，但是得叫人去看一看，看這鬨鬼的話到底是怎麼傳出來的。

守備營的人被揪起了好奇心，一些下防的人從朱管事那裡拿了十幾兩銀子，買了些酒菜準備去那裡住一宿，探個究竟。

第二日回來說，原來這屋裡空久了，住進來一窩野狐和一窩夜鴞，哇哇哭嚎的聲音就是鴞鳥嚎叫的聲響。

這一回，六太太更忌諱了，因為夜鴞還有個名字，叫報喪鳥，報喪鳥哀嚎的地方，常常有人死去。

所以這宅子再好，也是萬萬不能做婚房的。

最後實在挑不出來更好的宅子了，便選了參將的那處宅子，好歹這一處隻是破舊些，冇叫人忌諱的地方。

折騰了這麼久，可算是又了了一樁心事。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