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為嬌嬌 095

靖遠的冬天比西平府的冬天更凜冽, 寒氣似芒針，北風似剛刀，初來乍到的人遇著這種天氣, 都不大好過。

十月還不算隆冬，寒氣不盛, 一場風雪過後，天又放晴, 陽光照在房簷上, 不多會兒, 就曬化了存積的雪粒子，雪水順著簷瓦流下來, 積在院牆邊，滲進地裡。

官宅半舊不新, 院牆是用青磚砌的, 因為此地濕潤，土地鹹堿度高, 牆根兒的青磚蝕的起了硝, 還有一些剝化成了土渣。牆頭還有彆的痕跡, 有火燒過的漆色, 也有刀兵砍過的痕跡, 看著總是不比彆的官宅光鮮。

夏天修砌過一次，用石頭在牆底添砌了一層, 看著更結實些, 但這個地方的土地帶了堿性，幾場雨下來, 牆根兒下又生了許多白色細如牛毛的芒硝, 入了冬, 天氣一上凍，再被雪水一浸，牆根兒又剝落了不少土渣，新長出一層白白的硝末。

芒硝的用處，嗯，很多，但數量不多的時候，就不必想彆的了，隻管眼下得用的用處。

廚娘劉嬸兒是當地人，她最喜歡給主人家蒸饅頭，蒸饅時用的土堿不好，饅頭就會酸硬，劉嬸兒會將芒硝收集起來，再燒一些堿篷草和白蘆草，將芒硝和草灰攪一起，倒上水濾出芒硝灰堿水，再將灰水煮乾了，就能得到一層灰白色底末。劉嬸兒就用這個做蒸饅頭的土堿，倒是比鋪裡賣的土堿還好用。

這硝堿水還能洗澡，冬天天寒，靖遠人多半是整個冬天都不洗澡的，隻隔幾天燒水擦一擦，要是衣裳換的不勤快，難免會生出虱子來。這時候就得用硝堿水洗澡，聽說洗過之後就不生虱子了。

總歸，這一牆根兒的芒硝，都是有用處的。

處在邊境，每次看見芒硝，秦嬌難免會生出彆的想法，又按下了這個念頭。

前陣兒靖綏又往幾個縣的守備營和衛所送湖鹽，給軍營派發的鹽都不太好，大粗鹽裡沾了許多的沙塵泥土，黑乎乎臟兮兮的，不過冇人在乎這點，有鹽吃怎麼都行。

但是鹽池管事私下給六老爺的鹽都是上好的白鹽，春天開池後的第一批池鹽，乾淨的很，隻是不能這麼生用，因為鹽巴裡頭含有鹵毒，得用豆子炒鹽，炒的豆子爆開，鹵毒揮發散去，鹽粒變成半黃色，才能拿來食用。

那時，秦嬌跟管事打聽，鹽池裡生出的芒硝多不多，管事說多呢，這個東西蝕人，不能吃不能喝還有毒，春天一起風，刮的白茫茫一片，沾到臉上就要蝕的紅腫了，所以都鏟的倒去一個廢鹽池子裡，隻每年夏天皮子商會來買回去揉（硝）皮子。

這麼多的芒硝啊？

秦嬌再冇問，將這一茬事撂開不提。

那時不提，這會兒更不想提，要是不起大戰，她就一直不提。

去年春天才罷了大戰，兩方都傷了元氣，很要修養幾年才能恢複。小股侵擾是免不了的。

天氣晴朗的時候，秦嬌喜歡去城牆上遠望，望河對麵被荒置了的肥沃原野。

人都有覬覦之心，比如北人覬覦這裡被開墾過的肥沃田地裡產出的糧食，這邊的人也覬覦那邊水草豐美的牧場和健壯有力的馬匹……

原本與靖遠一河相隔的北人是紮蘭合部，本來是個大中型部落，有近兩萬的部族，一場戰事過後，便成了中小部族，隻剩小三千人，許多草場被其它部族搶奪了去，女人孩子也被彆的部族搶去不少，如今隻剩千數人，守著一處不大的圍場，在其他部族的虎視眈眈之下，艱難求生。

去年越河來侵襲的騎兵是忽蘭部，他們人多勢眾，占了紮蘭合部位於河邊最豐饒的一處草場，貪心不足，又對靖遠生出了覬覦之心。

今年想是還要來的。

來就來吧，來了，就叫他有來無回吧。

……

魏恣行是依約前來請期的，冇打算在這裡長住，許是住個一些時日，要趕在年關之前回去西平府。

但大家都勸他：住著吧，賞一賞北地的風光，等明年開春再走。

魏恣行想了半天就應了大家的勸說，準備留在這裡過冬，另寫了信請六老爺幫他一道兒寄回去，然後就安穩住下來。

六太太早就收拾了一些衣裳皮子及當地出產的藥材香料，想請往西平府走的商隊幫忙稍回去，可如今商運不大景氣，往那邊走的商隊少而又少，等幾個月都冇等來，冇辦法，隻能打包好叫驛差發遞。

驛差發遞物品也有規矩，東西多，付的郵資就多，東西少，付的郵資就好。這規矩倒合理，可大家郵寄物品仍然不願意去驛站，因為驛差龍蛇混雜，什麼品性的人都有，許多物品都到不了收件人手裡；即便收到物品，也不過隻剩其中的一兩成，都是不甚值錢的東西，真值錢的，都在路途中遺失了。

真遺失了還是被人拿走了，大家都心知肚明，可這事冇法計較，問呢，人家一推四五六，一時遇著賊了，一時遇著火了，橫豎不是他們的過錯。

就這種情況，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願意去驛站寄東西。

六太太這也是冇辦法了，想著自家好歹是官家，驛差即便要拿一些，也不敢多拿，多數還是能送回西平府的。

她是真想念秦毓，要是不打緊的物什，等明天魏恣行走時稍回去也成，可她心裡時時掛念，給秦毓縫了些衣裳，就想讓他快些穿上。又擔心他的吃用，夏天怕冇人管著，中了暑，冬天又怕衣裳穿的薄著了涼，從前冇怎麼操心的事，這一年可全操了。

秦疏倒時時在身邊呢，她又不大管，還嫌鬨的很，秦疏還說原來母子間也是遠香近臭的，從前天天嫌說家裡有兩個潑猴兒，如今眼前隻剩一個了，她又想的不成，真叫秦毓來了，怕還是要天天嫌棄的。

果然女子心，海底針，等閒摸不著，摸著就紮手。

鬨的六太太扔了掃帚打他，他跳著躲開，一溜兒的跑出去了。

六太太這才擔心起他的課業來，正是該讀書的年紀，天天跑著耍，學業該荒廢了。

這倒不必擔心，六老爺還是很看重他的學業的，每天都要抽些時間教授他功課，即便忙著，也叫二十老爺幫著教一教，兩人要是都忙，還有六郎跟十二郎，他們倆的學識是比不上六老爺跟二十老爺，可教授秦疏還是綽綽有餘的。

如今魏恣行正好來了，六老爺又要忙，索性就將秦疏交給他教授功課。

魏恣行是個頗為沉靜的人，性子也有些寡寂，和人相交總是客氣多些，等熟悉到一定程度後，纔會隨和。秦疏可是個靜不下來的孩子，讀書時就得盯著，一時不管他，他就跑去外頭玩兒了。

初來時，這附近的人都叫他小衙內，他聽著不覺不好聽，倒覺的這樣纔有江湖氣，很是意氣了一陣兒。後來看了幾個話本，裡頭寫的衙內都不是好人，要不是個草包紈絝，就是個欺男霸女的惡棍，鮮少有正經好人，這麼著，他纔不許人叫他小衙內了。

雖然不叫他小衙內了，可依著他的身份，也是能在小小的靖遠縣城橫著走的。拋開身份說，他也很有些一呼百應的能耐，於是呼應一幫子各家子弟，又將西平府的玩鬨事給拾了起來，每天但凡有些時間，就會充做大將軍，使著一些木刀木槍，指揮著一幫小跟班，哼哼哈嘿的練兵。

魏恣行對他甚是寬容，上午專心學完兩個時辰，下午就就叫他自去玩耍，讀書憑功夫，但也憑天賦，這孩子靈性的很，做人做事的道理得學，做人做事的能耐也得學。做人做事的道理能從書裡學得，可做人做事的能耐卻得他從外麵學。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