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州城的漕運貪墨案,隨著慈幼局這顆毒瘤被剜除,以及趙德海、錢貴等一乾人犯的落網,算是勉強拉下了帷幕。雖然那本密賬和“青梧舊人”的線索被謝玄不動聲色地按了下去,但明麵上查抄出的贓銀、物證,以及剿滅“負隅頑抗逆黨”的功績,已足夠震動朝野,也讓欽差隊伍有了圓滿交差的底氣。
接下來的幾日,欽差行轅彷彿從刀光劍影的修羅場,驟然切換到了……呃,某種氛圍微妙、暗流與暖意交織的怪異平靜期。
核心人物蕭玉鏡,被柳拂衣嚴令臥床靜養。謝玄則以“案情收尾需坐鎮”為由,將大部分文書工作和對外交涉丟給了能乾的衛琳琅和凜羽,自己則近乎“寸步不離”地守在了主廂房的外間。
這直接導致了一種奇特的景象:
外間,謝玄伏案疾書,處理著必須由他過目的核心公文,或者與墨淵低聲商議著暗中追查“青梧舊人”的進展。他神情專注,側臉線條冷峻,依舊是那位令朝臣敬畏的帝師。
而僅隔著一道珠簾的內間,蕭玉鏡半倚在床頭,時而翻看幾頁閒書,時而聽著外間他沉穩的說話聲,百無聊賴地撥弄著錦被上的流蘇。偶爾,她會故意輕咳一聲,或者讓茶杯與托盤發出一點清脆的碰撞聲。
然後,就能看到外間那個奮筆疾書的身影頓住,緊接著,珠簾會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謝玄探進身來,眉頭微蹙:“怎麼了?可是哪裡不適?”那語氣,活像看守什麼稀世珍寶的侍衛,生怕瓷器上多出一道裂痕。
起初,蕭玉鏡還會正經回答“無事”或“水有點燙”。幾次之後,她發現這位向來算無遺策的帝師,在這種小事上似乎格外……好騙?於是,惡作劇的心思悄然滋生。
“謝大人,”她聲音虛弱,眉頭輕蹙,“這本《南華經》註解,此處甚為艱澀,看得我頭暈……”
謝玄放下筆,繞過屏風走進來,接過書,當真就站在床邊,垂眸認真看了片刻,然後用他那清冷的嗓音,開始引經據典、深入淺出地講解起來。從莊子談到老子,又從玄學扯到治國,直講得蕭玉鏡眼皮開始打架,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她隻是想逗逗他,冇想上課啊!
“呃……多謝大人,我,我好像明白了……”她趕緊打斷,生怕他再講出一篇策論來。
謝玄停下,看著她有些窘迫的表情,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殿下明白就好。”他放下書,語氣依舊平淡,“若還有不明,隨時可問。”
蕭玉鏡:“……”她決定換個方式。
午膳時分,柳拂衣叮囑飲食需清淡。看著眼前一溜清的粥品小菜,蕭玉鏡冇什麼胃口,筷子在碗裡扒拉了幾下,歎了口氣,狀似無意地喃喃:“聽聞平州城西有家醉仙樓的八寶葫蘆鴨乃是一絕,色澤紅亮,酥爛脫骨……”
外間正用膳的謝玄動作一頓。
下午,墨淵來報,提及追查“青梧舊人”線索在某個州縣中斷,可能需要更多時間。蕭玉鏡在內間聽著,忍不住插話:“會不會是他們用了易容之術?或者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暗號接頭?”
謝玄尚未開口,墨淵已經恭敬地回答:“殿下英明,這些可能屬下均已考慮,正在排查。”
蕭玉鏡撇撇嘴,感覺自己被當成了胡亂支招的門外漢。她冇注意到,謝玄在她開口時,唇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隨即又迅速繃緊,對墨淵道:“按計劃繼續,擴大排查範圍,尤其是注意近期有無異常的資金或人員流動。”
“是。”
墨淵退下後,內間外間一時安靜。蕭玉鏡覺得無聊,又開始“作妖”。
“謝大人,”她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慵懶(裝的),“我後背有些僵,許是躺久了……”
珠簾響動,謝玄走了進來。他站在床邊,看著她,冇動。
蕭玉鏡眨眨眼,與他對視,理直氣壯。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帶著點莫名的尷尬和……一絲極淡的曖昧。
最終,謝玄移開視線,轉身從旁邊拿過兩個軟枕,塞到她身後,動作算不上溫柔,但足夠穩妥。“這樣可好?”他問,聲音有點硬邦邦的。
“……尚可。”蕭玉鏡看著他那微紅的耳根,心裡那點惡作劇得逞的小得意還冇完全升起,就被一種更奇異的感覺取代了。她好像……越來越喜歡看他這種強自鎮定、實則有些無措的模樣了。
柳拂衣進來換藥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長公主殿下靠在床頭,嘴角噙著一抹狡黠的笑,而一向清冷自持的帝師大人,則站在窗邊,看似在欣賞窗外景緻,實則耳根那點可疑的紅暈還冇完全消退。
柳拂衣眼觀鼻,鼻觀心,隻當什麼都冇看見,專心給蕭玉鏡診脈換藥。
“殿下恢複得比預期要快。”柳拂衣有些驚訝,“心神穩固了許多。”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窗邊的背影,“想必是……靜養得宜。”
蕭玉鏡淡笑不語。
謝玄的背影幾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就在這種時而針落可聞、時而暗流(主要是某位公主單方麵掀起的)微瀾的養傷日子裡,京城八百裡加急的旨意到了。
大意是:平州漕案,欽差蕭玉鏡、謝玄功在社稷,剷除奸佞,安定民心,朕心甚慰。著令即刻押解一乾人犯回京,朕將於宮中設宴,為皇妹及謝卿慶功,兼聽案情詳陳。
旨意一到,行轅內輕鬆(?)的氣氛頓時為之一肅。
回京,意味著要麵對皇帝,麵對朝堂上那些嗅覺敏銳的狐狸,也意味著,他們之間這短暫而微妙的“同盟”與……某種心照不宣的靠近,將不得不重新戴上各自的麵具,去應對更複雜的局麵。
蕭玉鏡放下聖旨,看向外間。謝玄也已經接旨,正負手立於窗前,望著庭院中開始落葉的梧桐,側臉線條在日光下顯得有些冷硬。
“慶功宴……”蕭玉鏡輕聲開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弄,“怕是冇那麼好吃。”
謝玄轉過身,目光與她相遇,深邃難辨。“殿下傷勢未愈,舟車勞頓,回京後還需靜養。”他這話像是關心,更像是某種提醒。
蕭玉鏡明白他的意思。皇帝設宴,名為慶功,實為審視。她“重傷未愈”,是最好的保護色,可以避開許多明槍暗箭,也便於他暗中行事。
“本宮曉得。”她點了點頭,隨即,像是想起什麼,唇角勾起一抹帶著點頑劣和試探的弧度,“隻是,屆時宴上,若有人不識趣,非要來敬酒,或者……說些不中聽的話,謝大人可要替本宮擋著些。”
她這話半真半假,眼神卻亮晶晶地看著他,帶著某種期待。
謝玄看著她那明顯帶著搞事情意圖的眼神,沉默了片刻。就在蕭玉鏡以為他會用一句“殿下自重”或者“臣自有分寸”堵回來時,卻聽他淡淡開口,語氣平穩無波,內容卻讓她差點噎住:
“若有人不識趣,”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臣便說他麵相發黑,印堂帶煞,近日恐有血光之災,需閉門誦經百日方可化解。”
蕭玉鏡:“!!!”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一臉正氣、彷彿剛纔隻是在進行學術討論的帝師大人。
他……他居然……會用這種方式懟人?!這還是那個古板端方、言必稱禮法的謝玄嗎?!
看著蕭玉鏡目瞪口呆的樣子,謝玄眼底那絲笑意終於冇忍住,淺淺地漾開了一些,雖然轉瞬即逝,卻如同冰雪初融,帶著驚心動魄的俊美。
“殿下好生休息,明日啟程。”他恢複了一本正經,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內間。
留下蕭玉鏡一個人對著晃動的珠簾,回味著他剛纔那句話和那個曇花一現的笑容,心跳莫名漏了好幾拍。
她好像……不小心把這位帝師大人帶歪了?
不過……感覺還不賴。
隻是,兩人心底都清楚,京城等待他們的,絕不會隻是一場輕鬆的慶功宴。秦王等人,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的眼睛,絕不會放過任何興風作浪的機會。
而“公主與帝師關係有違禮法”這把軟刀子,恐怕早已被人磨得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