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透過半開的支摘窗,在青磚地麵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驅散了房間內積鬱的藥味和血腥氣,也稍稍驅散了縈繞在兩人之間的沉重。
謝玄的手依舊握著她的,那溫熱的、帶著薄繭的觸感,是如此真實,與她記憶中那片冰冷刺骨的黑暗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蕭玉鏡冇有抽回手,反而指尖微微動了動,更真切地感受著這份來之不易的暖意和支撐。她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眉眼,那上麵殘留的疲憊與擔憂,讓她心頭泛起細密的酸澀。
“你的傷……”她目光落在他左臂洇血的紗布上,聲音帶著剛醒來的虛弱。
“無礙。”謝玄幾乎是下意識地回答,語氣是他慣有的平淡,但握著她的手卻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彷彿在確認她的存在。他看著她蒼白依舊的臉色,眉心微蹙,“柳先生說你需要靜養,不能再勞神。”
蕭玉鏡卻輕輕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地看向他:“告訴我,我們現在知道多少?關於‘青梧舊人’,關於那些錢……”
她知道此刻追問並非明智之舉,但她無法放任自己躺在病榻上,任由他將所有風雨擋在外麵。既然決定了要一起麵對,她就必須知道他們站在怎樣的懸崖邊上。
謝玄沉默地看著她,看到她眼中不容置疑的堅持,知道無法迴避。他沉吟片刻,終是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清晰:
“從賬冊上看,資金數額巨大,週轉複雜,最終流向幾個空殼商號和……‘青梧舊人’。他們接收這筆錢的時間,至少持續了兩年以上。”他頓了頓,目光銳利起來,“更關鍵的是,昨夜地下溶洞中逃脫的那兩個灰衣人,身上有與那邪物雕像同源的黑暗氣息。‘青梧舊人’與‘蝕’之間,極有可能存在我們尚未知曉的關聯。”
蕭玉鏡的心沉了下去。母後的舊部,竟然可能和那種吞噬靈魂的邪祟攪在一起?這比單純的貪腐或政治陰謀更加令人恐懼。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喃喃道,眼中充滿了困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痛心。那是母後留下的人啊……
“動機尚不明確。”謝玄的聲音將她從紛亂的思緒中拉回,“可能是為了積蓄力量,可能是被‘蝕’蠱惑利用,也可能……有更深的圖謀。”他冇有明說那“圖謀”可能是什麼,但兩人心照不宣——她這元後唯一嫡出血脈的身份,本身就是最大的變數。
“必須找到他們。”蕭玉鏡的聲音雖然微弱,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心,“找到他們,才能知道真相。才能知道……母後當年……”她的話語戛然而止,關於母後的死,宮中一直語焉不詳,這始終是她心底的一根刺。
謝玄看著她眼中閃過的痛楚,心中瞭然。他點了點頭:“墨淵已經去安排了。我們會動用所有能動用的暗線,追查‘青梧舊人’的蹤跡。但此事急不得,對方隱藏極深,且手段詭異,我們需要耐心。”
正說著,門外傳來輕輕的叩門聲,是柳拂衣端著剛煎好的第二劑藥進來了。
見到蕭玉鏡醒來,柳拂衣臉上露出一絲欣慰,上前仔細為她診脈。謝玄自然地鬆開了握著她的手,起身站到一旁,但目光依舊冇有離開她。
柳拂衣診脈片刻,眉頭微舒:“殿下脈象雖弱,但已趨於平穩,那股陰蝕之氣也被壓製下去。隻是心神損耗非一日可複,仍需靜心調養,切忌再動用法……動用精神力,亦不可情緒過激。”他謹慎地冇有點明“鏡心”異能。
他又轉向謝玄:“大人,您臂上的傷也需重新上藥包紮,傷口頗深,若感染恐生變。”
謝玄淡淡“嗯”了一聲,表示知道了,卻並冇有立刻處理自己傷口的意思。
柳拂衣見狀,也不再多言,將藥碗放在床頭小幾上,躬身退了出去,細心地為兩人掩好房門。
房間內再次隻剩下他們。
蕭玉鏡看著謝玄依舊站在原地的身影,和他臂上那刺目的血色,輕聲道:“你先去處理傷口吧。”
謝玄卻走到桌邊,端起那碗溫熱的藥,重新坐回床邊的繡墩上。“不急。”他用瓷勺輕輕攪動著褐色的藥汁,舀起一勺,遞到她唇邊,“先把藥喝了。”
他的動作依舊帶著幾分屬於帝師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但那份生硬感卻減少了許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笨拙卻認真的專注。
蕭玉鏡看著他低垂的眉眼,看著他專注地吹涼藥汁的側臉,心頭那處因十年追逐而變得冰冷堅硬的地方,彷彿被這碗苦澀的藥汁悄然浸潤、軟化。她冇有再拒絕,順從地張口,將藥汁嚥下。
一碗藥很快見底。
謝玄將空碗放回桌上,卻冇有立刻離開。他看著她因藥力而微微泛起一絲血色的臉頰,沉默了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低沉:
“當年元後薨逝,宮中記載是積鬱成疾。但我曾翻閱過一些被封存的太醫院舊檔,脈案記錄……有些蹊蹺之處。”
蕭玉鏡猛地抬頭,看向他,心臟驟然收緊:“什麼蹊蹺?”
謝玄迎上她急切的目光,眼神複雜:“記錄語焉不詳,但有幾味用藥,不像是尋常鬱症所需。此事我當年便有所疑,但先帝已定論,且時隔久遠,線索早已湮滅。”他頓了頓,看著她的眼睛,“若‘青梧舊人’當真與‘蝕’有關,或許……元後之事,並非表麵那般簡單。”
他冇有將話說滿,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敲在蕭玉鏡的心上。母後的死,可能另有隱情?而且可能與“蝕”有關?
這個猜測讓她遍體生寒,卻又彷彿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絲追尋真相的微光。
她怔怔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份與她共享秘密、共同麵對未知危險的凝重。他本不必告訴她這些,他本可以繼續將他知道的一切都埋藏在那片“混沌”之下。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她聲音微啞,帶著難以言喻的情緒。
謝玄搖了搖頭,目光落在她依舊冇什麼血色的唇上,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憐惜。“好好休息。追查之事,交給我。”
他起身,似乎終於打算去處理自己的傷口。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卻冇有回頭,隻留下低沉一句:
“萬事,有我。”
說完,他推門而出,身影消失在門外漸盛的天光裡。
蕭玉鏡獨自靠在床頭,手無意識地撫上剛剛被他握過的手腕,那裡似乎還殘留著他的溫度和力道。陽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驅散了地底帶來的陰寒。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母後的死因,“青梧舊人”的動向,“蝕”的陰影,皇兄那深不可測的猜忌……如同一座座大山壓在前方。
但此刻,她的心中卻奇異地冇有恐慌。
因為他說——萬事,有我。
那句簡單的話,和他離去時挺拔如鬆的背影,如同刺破厚重雲層的第一縷陽光,在她晦暗未知的前路上,投下了一道堅定而微暖的……裂隙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