廂房內,燭火被柳拂衣細心撥亮,驅散了角落的陰暗,卻也映照出謝玄臂上傷口的猙獰。三枚烏黑的透骨針已被柳拂衣用磁石小心翼翼吸出,放置在旁邊的白絹上,針尖泛著不祥的幽藍。留下的傷口不大,卻深可見骨,周圍的皮肉因毒素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與謝玄蒼白的膚色形成刺目的對比。
柳拂衣清理了創口,敷上特製的解毒散,又用銀針封住周圍穴道,阻止毒素蔓延。他做完這一切,額角已滲出細密的汗珠。
“大人,毒素雖烈,但侵入不深,幸未傷及經脈。隻是這麻痹之效需幾個時辰才能完全化解,期間左臂會痠軟無力。”柳拂衣恭敬地稟報,然後將一瓶藥粉和乾淨的紗布遞給一直守在旁邊的蕭玉鏡,“殿下,勞煩您為大人包紮固定。下官還需去煎煮內服的解毒湯藥。”
蕭玉鏡默默接過,點了點頭。柳拂衣躬身退下,細心地為兩人掩上了房門。
房間裡頓時隻剩下他們二人,以及燭火燃燒時偶爾發出的劈啪輕響。空氣裡瀰漫著金瘡藥苦澀的氣味,混合著謝玄身上淡淡的、此刻因血氣湧動而愈發清晰的冷冽清香。
蕭玉鏡在床沿坐下,拿起紗布和藥粉,目光落在謝玄裸露的左臂上。那道傷口像是一道醜陋的烙印,刻在他線條流暢、肌理分明的手臂上。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複自看到他受傷那一刻起就莫名揪緊的心,伸手想去觸碰,指尖卻微微發顫。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他受傷,卻是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這份傷是因她而起。那奮不顧身的迴護,那用血肉之軀築起的屏障,此刻化作眼前這具體的創傷,沉甸甸地壓在她的心頭。
“殿下,讓臣自己來即可。”謝玄的聲音響起,帶著失血後的些許沙啞,卻依舊維持著慣有的平靜疏離。他伸出右手,想去接她手中的紗布。
蕭玉鏡猛地縮回手,抬起眼,眸中燃著兩簇小小的火苗,直直地看向他:“謝玄,在你眼裡,我就這般無用?連包紮傷口都不會?”
她的語氣帶著明顯的惱意,還有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委屈。他總是這樣,將一切風雨擋在外麵,包括她試圖靠近的腳步。
謝玄迎上她的目光,那雙深不見底的墨眸在燭光下顯得格外幽邃。他看到了她眼中的堅持,以及那抹不易察覺的……心疼?他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放下了伸出的右手,默認了她的行為。
“臣不敢。”他垂下眼簾,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可能泄露的情緒。
蕭玉鏡不再多言,低下頭,開始小心翼翼地為他處理傷口。她的動作並不熟練,甚至有些笨拙,生怕弄疼了他。指尖偶爾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臂上的皮膚,那溫熱的、帶著生命力的觸感,讓她心頭一跳,耳根微微發熱。
她靠得很近,近到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那股冷香中混雜的血腥與藥味,近到能感受到他平穩的呼吸所帶來的微瀾,輕輕拂過她的額發。這片狹小的空間裡,彷彿隻剩下他們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和布料摩擦的窸窣聲響。
謝玄端坐著,身體繃得筆直,如同沉默的山嶽。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的眉眼上,看著她專注而認真的神情,那纖長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輕輕顫動。她的髮絲有幾縷散落下來,隨著她的動作,若有似無地掃過他的手腕,帶來一陣微癢的、難以言喻的觸感,一直癢到了心裡。
他周身的“混沌”依舊如同最堅固的堡壘,將所有的波瀾禁錮在內。然而,隻有他自己知道,在那片看似永恒的沉寂之下,是怎樣的驚濤駭浪。她的靠近,她的觸碰,她帶著惱意卻又無比認真的關懷,都像是一把把鑰匙,試圖撬動他封閉了二十餘年的心門。左臂傷處的麻痹感似乎在蔓延,連帶著他的心臟也泛起一種陌生的、酸澀的悸動。
蕭玉鏡仔細地將藥粉撒在傷口上,然後用紗布一層層纏繞。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彷彿在進行某種神聖的儀式。她能感覺到他肌肉瞬間的緊繃,以及那強忍著的、細微的顫抖。
“疼嗎?”她忍不住低聲問,聲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輕柔。
謝玄喉結微動,聲音低沉:“無妨。”
又是無妨。蕭玉鏡在心中歎了口氣。他總是這樣,將所有情緒都藏在那張波瀾不驚的麵具之後。她想起他擋在她身前時的決絕,想起暗器入體時他那聲壓抑的悶哼,想起他血流如注卻依舊挺直的脊梁……一種混合著感激、愧疚、以及某種難以名狀的情愫在她心中發酵、膨脹。
她想知道,在那片“混沌”之下,他究竟在想什麼?他是否也會痛,也會怕,也會……有屬於常人的喜怒哀樂?
包紮即將完成,需要打結固定。蕭玉鏡的指尖靈活地穿梭著,試圖係出一個牢固又不會太緊的結。就在這時,一個念頭如同鬼使神差般竄入她的腦海——那是之前墨淵彙報時,無意中提及的,關於京城流傳的,帝師謝玄與崔氏貴女崔令儀才子佳人、關係匪淺的傳聞。
她知道這很可能是無稽之談,或許是崔家或是其他勢力故意放出的風聲。但在這一刻,在這個隻有他們兩人的、氣息交融的靜謐空間裡,一種莫名的衝動驅使著她,想要試探,想要打破他那該死的平靜。
於是,在繫好最後一個結,指尖看似無意地停留在他腕間時,蕭玉鏡抬起眼,狀似隨意地開口,聲音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和試探:
“說起來,離京前,似乎聽到些風言風語……關於謝大人與崔家小姐的。都說崔小姐才貌雙全,與謝大人乃是天造地設的一對,不知……謝大人以為如何?”
話音落下的瞬間——
蕭玉鏡清晰地感覺到,謝玄原本平穩的呼吸幾不可查地窒了一下。他正在整理右手衣袖的手指,動作有了一個極其細微、幾乎難以察覺的停頓。雖然僅僅是刹那,快得如同錯覺,他周身那片亙古不變的“混沌”也依舊深沉如夜,但她憑藉異能對能量和情緒近乎本能的敏銳,以及此刻全部心神的聚焦,精準地捕捉到了那一絲極其微小的、如同冰麵裂開第一道紋路般的……凝滯。
他……在意了。
這個認知,讓蕭玉鏡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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