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愈深,平州城陷入了沉睡,唯有打更人悠長的梆子聲在空曠的街道上迴盪。
錢貴名下的“通達車馬行”位於城西,靠近漕運碼頭,位置便利,卻也魚龍混雜。白日裡這裡車馬喧囂,人聲鼎沸,此刻卻大門緊閉,寂靜無聲,隻有門前懸掛的兩盞氣死風燈在夜風中輕輕搖晃,投下慘淡的光暈。
幾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無聲息地接近了車馬行的高牆。為首的是墨淵,他身形如鬼魅,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翻過了牆頭,落入院內。緊隨其後的是凜羽,他的動作不如墨淵那般飄忽,卻更加精準利落,帶著軍旅的乾脆。幾名精銳的侍衛則分散在外圍,負責警戒和接應。
院內停放著數十輛各式馬車和板車,空氣中瀰漫著馬糞、草料和皮革混合的氣味。墨淵和凜羽對視一眼,默契地分頭行動。墨淵直奔賬房和管事住所,凜羽則帶人搜查倉庫和馬廄。
賬房內一片狼藉,顯然主人走得匆忙。墨淵點燃一支小巧的蠟燭,用身體擋住光線,迅速翻檢著散落的賬冊和文書。大部分都是正常的運輸記錄,往來商戶、貨物種類、銀錢數目看似清晰。
然而,墨淵的目光最終停留在了一本看似是廢料收購的流水賬上。這本賬冊記錄潦草,收購的多是些破銅爛鐵、廢舊木料,價值極低,但支付的“收購款”卻數額不小,且支付對象反覆出現幾個相同的、語焉不詳的代號。
更可疑的是,這些“廢料”的運輸記錄,最終目的地都指向城北的……慈幼局?一個官方設立的、收容孤兒和孤寡老人的慈善機構,為何需要定期、大量地接收這些看似毫無價值的廢料?並且支付遠超實際價值的款項?
墨淵眼神一凜,迅速將這本特殊的賬冊和幾份帶有代號的文書塞入懷中。這絕非普通的做假賬,更像是一種隱秘的資金輸送和物資掩護。
凜羽這邊,在馬廄旁的工具房裡,發現了異常。靠牆擺放的幾個厚重草料槽,底部有近期被頻繁移動的痕跡,與地麵上積年的灰塵印記不符。他示意手下合力將草料槽移開。
槽底並非實心土地,而是幾塊看似與周圍無異的青石板。但凜羽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敲擊,傳來的卻是空洞的迴響。他用匕首插入石板縫隙,用力一撬——
一塊石板應聲而起,露出了下方一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混合著泥土腥氣和某種……淡淡火藥味的冷風從洞中湧出。
“有暗道!”凜羽低喝一聲,立刻打出手勢,讓所有人戒備。
墨淵聞聲趕來,看到洞口,眼中精光一閃。他側耳傾聽了片刻,確認下方冇有動靜,纔對凜羽道:“我下去,你在上麵接應。”
凜羽皺眉,剛想反對,墨淵已如靈貓般,悄無聲息地滑入了洞中。凜羽隻得安排人手守住洞口,自己則警惕地注視著周圍的動靜。
暗道初極狹,僅容一人彎腰通過,向下延伸。墨淵憑藉著超凡的夜視能力和敏銳的感知,在黑暗中摸索前行。暗道牆壁粗糙,顯然是倉促挖掘而成,但走了一段後,前方竟出現了人工修葺的痕跡,牆壁變得平整,甚至隱約能看到壁燈的殘骸。
這絕非錢貴一個車馬行老闆有能力挖掘和建造的!這條暗道,很可能連接著某個更早存在的地下結構。
前行約莫一炷香的功夫,暗道開始向上,儘頭被一塊沉重的木板擋住。墨淵屏住呼吸,將耳朵貼在木板上,仔細聆聽——外麵一片死寂。
他小心翼翼地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更濃鬱的黴味和灰塵氣息撲麵而來。外麵似乎是一個堆滿雜物的房間。他悄無聲息地鑽了出來,藉著從木板縫隙透入的微弱月光打量四周。
這裡像是一個廢棄的倉庫,蛛網密佈,雜物堆積如山。但墨淵的目光立刻被牆角幾個蒙著厚布、形狀規整的物體吸引。他走過去,輕輕掀開一角——
裡麵赫然是幾口嶄新的、官製規格的木箱!與他之前在庫房外看到的,用來裝載“官銀”的箱子一模一樣!但這些箱子是空的。
而在這些空箱子旁邊,還堆放著一些麻袋,他解開一個,伸手一探,裡麵裝的正是顏色發黃、摻雜著砂石的陳米,以及一些散發著怪異氣味的、乾枯的草藥。
這裡,竟然是一個隱匿的物資中轉點!
墨淵心臟猛跳。他迅速檢查了其他幾個蒙著布的物體,發現了一些打造精良的武器——並非軍中製式,而是更利於隱藏和刺殺的短刃、弓弩,甚至還有幾套夜行衣和蒙麵巾。
事情越來越不簡單了。這已經遠超貪腐的範疇!
他不敢久留,迅速記下倉庫的佈局和特征,然後原路返回暗道。
當墨淵從洞口躍出,將下麵的發現低聲告知凜羽時,就連一向沉穩的凜羽也變了臉色。
兩人不敢耽擱,立刻帶著證物和訊息,返回欽差行轅。
書房內,燭火通明。
蕭玉鏡和謝玄聽完墨淵和凜羽的彙報,神色都凝重到了極點。
“慈幼局…廢棄倉庫…官銀箱…劣質米藥…還有兵器夜行衣…”蕭玉鏡喃喃自語,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麵,“這絕不僅僅是貪腐!這是一個據點,一個用來轉移資金、囤積物資、甚至可能……蓄養私兵的死士的據點!”
謝玄拿起墨淵帶回來的那本特殊賬冊,快速翻閱著,目光最終停留在那些指向慈幼局的記錄上,眼神銳利如刀:“慈幼局……位置偏僻,人員流動複雜,且不易引人懷疑。確是藏匿、中轉的絕佳之地。趙德海和錢貴,不過是這條鏈條上的執行者。”
他抬起頭,與蕭玉鏡目光交彙,兩人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決斷。
“不能再等了。”蕭玉鏡霍然起身,“必須立刻控製慈幼局!遲則生變!”
謝玄點頭,冇有絲毫猶豫:“凜羽,持我令牌,立刻調集我們帶來的所有親衛,包圍慈幼局,許進不許出!墨淵,帶你的人,先行潛入探查,務必找到確鑿證據,尤其是……可能與‘蝕’相關的任何物品或痕跡!”
“是!”凜羽和墨淵領命,迅速轉身離去。
蕭玉鏡看向謝玄,深吸一口氣:“看來,我們釣到的,不是一條魚,而是一窩毒蛇。謝大人,這次,恐怕要動真格的了。”
謝玄整理了一下衣袖,眼神冰冷,周身散發出久違的、屬於“玉麵修羅”的凜冽殺氣。
“正好。”他淡淡吐出兩個字,“本官,也很久冇有活動筋骨了。”
平州城的夜色,因這突如其來的發現而驟然緊張起來。無形的網,正在撒向那個看似與世無爭的慈幼局。而網中之物,究竟會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