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司的秘密調查如同懸在秦王府頭頂的利劍,讓蕭策暫時收斂了爪牙,不敢再對公主府的產業有大的動作。然而,商業上的暗流卻並未停歇。“布衣坊”與“花想容”麵臨的原料斷供危機,如同逐漸收緊的絞索,勒得衛琳琅嘴角都起了燎泡。
“殿下,江南和蜀地的商隊回覆,他們能提供的棉麻數量有限,且價格比平時高出三成不止,顯然是有人打了招呼,刻意抬價。”衛琳琅眉頭緊鎖,將幾份飛鴿傳書放在蕭玉鏡案頭,“我們現有的庫存,最多隻能支撐‘布衣坊’十日。‘花想容’的幾種特殊花卉精油,更是有價無市,柳兄那邊已經嘗試了十幾種替代方案,效果都不甚理想。”
蕭玉鏡看著賬冊上日益縮水的數字,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麵,發出規律的輕響。她臉上看不出太多焦急,但眼底深處卻凝著一層寒霜。秦王這一手“斷糧”,確實掐住了她的七寸。即便她能從彆處高價購入部分原料,成本的大幅提升也會徹底侵蝕掉“布衣坊”和“花想容”賴以生存的價格優勢,長久下去,必死無疑。
“看來,秦王叔是鐵了心要餓死我這剛孵出來的小雞崽了。”她冷笑一聲,眸中閃過一絲厲色,“琳琅,我們能動用的現銀還有多少?”
“扣除必須維持兩大主品牌運轉和預備應急的款項,能抽調出來的……不足五萬兩。”衛琳琅歎了口氣,“若全部投入購買高價原料,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而且會極大影響其他方麵的佈局。”
五萬兩,對於尋常人家是天文數字,但對於要支撐兩家快速擴張店鋪的龐大原料消耗,無疑是杯水車薪。
“繼續聯絡,哪怕價格再高,也要先保住供貨不斷。”蕭玉鏡果斷下令,“另外,讓阿拂加緊簡化版配方的研製,必要的時候,我們可以先推出一些基礎款維持熱度。阿眉那邊,讓她想辦法引導輿論,強調我們店鋪用料精良、工藝複雜,為後續可能的提價做鋪墊。”
“是,殿下。”衛琳琅領命,但眉宇間的憂色並未散去。他知道這隻是權宜之計,非長久之策。
就在公主府上下為原料之事焦頭爛額之際,一封冇有署名、蓋著特殊火漆印的信函,被秘密送到了衛琳琅手中。送信之人身手矯健,放下信函便消失無蹤,顯然是受過特殊訓練。
衛琳琅心中驚疑,謹慎地檢查了信函並無異常後,纔將其呈給蕭玉鏡。
蕭玉鏡拆開信函,裡麵冇有隻言片語,隻有一張簡略的路線圖,標註著一條從西南偏遠郡縣通往京城的隱秘商道,旁邊還用硃砂小字備註了幾個看似是當地土語翻譯過來的名字和聯絡方式。
“這是……”衛琳琅湊近一看,眼中頓時爆發出驚喜的光芒,“殿下!這是西南‘黑水峒’的路線!那裡盛產優質苧麻和幾種特殊的染色礦物,因為道路險阻、與外界溝通不便,很少為中原商隊所知!價格也比江南低了近一半!”
蕭玉鏡拿著那張薄薄的紙,指尖微微用力。西南黑水峒?她從未聽說過此地,更彆提擁有這條隱秘商道的聯絡方式。是誰?在她最需要的時候,送來了這樣一份堪稱雪中送炭的“大禮”?
她腦中瞬間閃過幾個可能的人選。顧青眉?她家鎮守北境,對西南鞭長莫及。沈孤月?他擅長的是刺殺護衛,對此等商事渠道未必熟悉。墨淵的情報網或許能查到,但如此詳儘精準的路線和聯絡方式,絕非短時間內能夠搞到。
排除所有可能,剩下的那個答案,即便再不可思議,也極有可能是真相。
謝玄。
隻有他,身為帝師,博覽群書,通曉古今地理民俗,纔有可能知道這等偏門路徑。也隻有他,擁有遍佈天下的門生故舊和隱秘力量,才能如此迅速地弄到如此詳儘的聯絡資訊。
他為什麼要幫她?
蕭玉鏡捏著那張紙,心情複雜難言。那片“混沌”,又一次做出了超出她預料的行為。他先是縱容她利用他的名頭,接著在禦前為她說話,在倉庫失火時現身,在朝堂上推動嚴查,如今……更是送來瞭解決她燃眉之急的關鍵資訊。
他到底想做什麼?是憐憫?是補償?還是……彆有深意?
“殿下,這條商道雖然險遠,但若真能打通,不僅原料問題可解,我們甚至能藉此獲得獨一無二的貨源,形成新的優勢!”衛琳琅興奮地分析著,眼中藍光閃爍,已經開始計算成本與收益。
蕭玉鏡壓下心頭的紛亂思緒,將那張紙遞給衛琳琅,語氣恢複了平日的冷靜與果決:“既然有人送了這份大禮,我們冇有不接的道理。琳琅,你立刻挑選一批精明能乾、身手好的護衛和懂行的管事,帶上足夠的銀錢和貨物,沿著這條路線去一趟黑水峒,務必打通這條商道!記住,一切秘密進行。”
“明白!”衛琳琅鄭重接過,如同接過一份關乎生死存亡的軍令狀。
數日後,更讓蕭玉鏡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幾家原本對公主府避之不及、或因秦王壓力而中斷合作的中等規模的布商和原料供應商,竟主動派人前來接觸,表示願意繼續供貨,甚至價格還可以“商量”。他們的態度恭敬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彷彿背後有什麼無形的力量在驅使著他們。
蕭玉鏡讓衛琳琅仔細盤問,那些商人支支吾吾,隻透露出是“上麵有人打了招呼”,讓他們“按規矩做生意”,至於這“上麵”是誰,卻是諱莫如深。
與此同時,柳拂衣也興奮地跑來告訴她,太醫院院判突然派人送來幾本珍貴的、記載著各地奇花異草和炮製方法的古籍殘卷,說是“偶然整理舊物發現,於醫術無用,或對柳公子研製香露有所裨益”。
這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偶然,卻都精準地擊在公主府此刻最需要的關節點上。
若說西南商道的訊息還可能是個巧合,那麼這些接連而來的“便利”和“饋贈”,則讓蕭玉鏡幾乎可以肯定背後那隻推手是誰了。
她站在蘭台軒的窗前,望著帝師府的方向,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謝玄這番舉動,與他平日裡恪守禮法、淡漠疏離的形象大相徑庭。他像是在她周圍悄然織就了一張無形的網,既將她與某些危險隔開,又在她需要時提供助力。
“謝玄……”她低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劃過,“你究竟……是出於帝師的責任,還是……”
還是那片“混沌”之下,終究有什麼東西,因她而改變了?
她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懂這個男人了。他的行為充滿了矛盾,嘴上說著“適可而止”,行動上卻一次次為她破例。這片她曾經以為永遠無法照亮的“混沌”,此刻彷彿透進了些許微光,讓她窺見其下湧動的、複雜難明的暗流。
帝師府內,謝玄臨窗而立,麵前攤開的是一卷《九州風物誌》,正好翻到記載西南夷族風俗的篇章。
凜羽悄無聲息地出現,低聲稟報:“主上,訊息已經遞過去了。衛先生那邊,三日前已秘密出發。另外,按您的吩咐,那幾個商號也已經敲打過了,太醫院那邊也打點妥當。”
“嗯。”謝玄淡淡應了一聲,目光依舊落在書捲上,彷彿隻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凜羽遲疑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道:“主上,您為何要……”他實在不明白,一嚮明哲保身、不染塵俗的主上,為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地幫助那位行事張揚、屢屢打破規矩的長公主。
謝玄執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宣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圓點。他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清冷,卻帶著一絲幾不可查的複雜情緒:
“她所做之事,於國於民,並非無益。既非邪道,何必趕儘殺絕。”
這個理由,冠冕堂皇,足以說服旁人,甚至可能也試圖說服他自己。
然而,當他合上書卷,眼前浮現的,卻是那夜在廢墟前,她挺直脊梁、冷冽決絕的眼神,以及更早之前,她談及那些“新奇”想法時,眼中閃爍的、與他所處的這個沉悶世界格格不入的亮光。
那片他守了二十多年的“混沌”心湖,因這抹闖入的、不合時宜的亮色,終究是再也無法恢複最初的平靜了。
他幫助她,或許早已超出了“道理”的範疇,摻雜了些許他自己都未曾深思,或不願承認的私心。
而這份無聲的援手,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又一顆石子,在公主府與帝師府之間,漾開了更加微妙而複雜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