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的商業帝國在“辛顧問”若有若無的庇護下,看似風平浪靜地又擴張了半個月。“花想容”和“布衣坊”相繼開業,以其親民的價格和優良的品質,迅速占領了中低端市場,口碑甚至隱隱有超越兩大主品牌的趨勢。白花花的銀子如同奔騰的溪流,源源不斷地彙入公主府的庫房,衛琳琅臉上的笑容日漸增多,連帶著對賬目都寬容了幾分。
然而,平靜的海麵下往往潛藏著最洶湧的暗流。秦王蕭策顯然並不甘心在商業領域被一個他從未放在眼裡的小輩如此碾壓。明麵上的競爭手段效果不彰,他便將目光投向了更陰暗的角落。
這夜,月黑風高。
位於京城西郊,專門用於存放“布衣坊”大量棉麻布料和“花想容”基礎原料的租賃倉庫區,幾個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入。他們動作熟練地在幾個堆放著大量貨物的倉庫周圍潑灑火油,火星一閃,橘紅色的火焰便如同貪婪的巨獸,瞬間騰起,張牙舞爪地吞噬著乾燥的貨物!
“走水了!西郊倉庫走水了!”
驚慌的呼喊聲劃破夜的寧靜,整個倉庫區瞬間亂成一團。
訊息傳到公主府時,蕭玉鏡正準備歇下。聞訊,她猛地從榻上坐起,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西郊倉庫!那裡存放的可是“布衣坊”和“花想容”近八成的庫存!一旦被燒燬,不僅意味著巨大的財物損失,更意味著兩家新店的供應鏈將徹底斷裂,剛剛建立起的市場信譽也會毀於一旦!
她剛披上外衣,一道玄色身影已如疾風般掠至門外,正是沈孤月。他顯然也已收到訊息,玄衣在昏暗的燈光下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唯有那雙銳利的眼眸,在看到她安然無恙時,緊繃的線條才幾不可查地鬆弛了一瞬。
“殿下,”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決,“孤月護送您過去。”他周身的“淺金”守護之色在夜色中穩定而灼熱,表明他已進入最高警戒狀態。
蕭玉鏡看著他蒼白卻堅毅的麵容,心中一暖,點了點頭:“好。”有他在身邊,確實能安心不少。
她快速穿戴整齊,一麵吩咐衛琳琅立刻調集所有能動用的流動資金準備應急,一麵讓顧青眉想辦法穩住可能產生的輿論風波。
“殿下,是否要……通知京兆尹府?”衛琳琅謹慎地問道。
蕭玉鏡眼中寒光一閃:“通知?當然要通知!不僅要通知,還要大張旗鼓地去報官!就說本宮的倉庫遭了賊人,損失慘重!”她冷笑一聲,“不過,指望他們破案,不如指望母豬上樹。我們自己查!”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把火,就是秦王放的!這種下三濫的手段,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與此同時,帝師府內。**
謝玄剛準備熄燈就寢,凜羽便如同夜梟般掠入室內,語氣凝重:“主上,西郊倉庫區突發大火,火勢最大的幾處……似乎是長公主殿下租賃的倉庫。”
謝玄正準備解衣帶的手頓住了。火光映照在他清冷的瞳孔中,跳躍不定。他沉默了片刻,聲音聽不出情緒:“可有人員傷亡?”
“暫無上報。但貨物……恐怕損失慘重。”凜羽低頭回道。
謝玄走到窗邊,望向西邊那片被映紅的夜空,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又是她……她就不能安分些嗎?整日惹是生非,如今更是連這等陰私手段都招惹上了。
他應該置之不理。這本就與他無關。一個公主,不好好在宮裡待著,偏要學人經商,惹來禍端也是自作自受。
然而,腦海中卻不受控製地浮現出她談及“商業流通”、“惠及民生”時,那雙閃爍著光芒的眼睛;浮現出她在禦前故作柔弱、實則寸步不讓的模樣;甚至……浮現出她送來那盒“醒神固本霜”時,那狡黠又帶著點挑釁的笑容。
那片他極力維持平靜的“混沌”,此刻如同被投入了一塊燒紅的巨石,劇烈地翻騰、灼燙起來。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和……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擔憂,在他心頭蔓延。
“備車。”他忽然轉身,聲音低沉而果決。
凜羽愕然抬頭:“主上?您這是……”
“去西郊。”謝玄已經拿起了搭在屏風上的外袍,語氣不容置疑,“本官倒要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膽,敢在天子腳下,行此縱火惡行!”他給自己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
**當謝玄的馬車趕到西郊時,火勢已被聞訊趕來的五城兵馬司和公主府的人合力控製住,但空氣中依舊瀰漫著濃烈的煙燻火燎之氣,幾處倉庫已化為焦黑的殘骸,現場一片狼藉。**
蕭玉鏡並冇有如謝玄預想中那般驚慌失措或哭哭啼啼。她穿著一身利落的騎裝,外罩鬥篷,臉上沾染了些許菸灰,正站在一片廢墟前,聽墨淵低聲彙報著情況。沈孤月如同最忠誠的影衛,沉默地立於她身側一步之後的位置,玄衣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警惕地掃視著周圍的一切,尤其是在謝玄出現時,他的目光更是銳利了幾分。蕭玉鏡的脊背挺得筆直,火光映照下,側臉線條緊繃,眼神冷冽如刀,周身散發著一股與平日嬌弱形象截然不同的、如同出鞘利劍般的銳利氣場。
謝玄的腳步幾不可查地頓了一下。這樣的蕭玉鏡,陌生,卻……莫名地吸引著他的目光。而她對沈孤月那全然信任、甚至依賴的姿態,更是讓那片“混沌”無端泛起一絲極淡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漣漪。
蕭玉鏡察覺到動靜,回過頭,看到謝玄,眼中閃過一絲明顯的詫異,但很快便恢複了平靜,甚至唇角還扯出了一抹略帶諷刺的弧度:“真是稀客。怎麼?帝師大人也是來看本宮笑話的?”
謝玄被她這話噎了一下,忽略掉心頭那點不悅,走上前,目光掃過廢墟,語氣依舊平淡:“殿下無恙便好。可知是何人所為?”
“還能有誰?”蕭玉鏡冷笑一聲,目光銳利地掃向京城某個方向,“無非是些見不得光的老鼠,玩不起商業競爭,便使這等下作手段罷了。”她雖然冇明說,但指向性再明顯不過。
謝玄沉默。他心中已有判斷,與蕭玉鏡不謀而合。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勘查的沈孤月忽然動了。他身形如電,幾個起落便掠至一處尚未完全坍塌的斷牆旁,俯身從焦黑的瓦礫中,精準地拈起一小塊未被完全燒燬、邊緣沾染著些許黑色黏稠物質的布料碎片。他回到蕭玉鏡身邊,將碎片遞上,聲音低沉:“殿下,在現場高處斷牆發現的。此物並非倉庫所有,似是縱火者匆忙間被勾掛遺落。這黑色之物……氣味刺鼻,是猛火油。”
猛火油!這是軍中嚴格管製的物資!
蕭玉鏡接過那塊碎片,指尖用力攥緊,骨節泛白。她抬頭看向謝玄,眼神冰冷:“帝師大人,您說,這私用軍中管製之物縱火,該當何罪?”沈孤月這一發現,無疑是將證據鏈向前推進了關鍵一步。
謝玄看著她眼中那毫不掩飾的怒火與決絕,又瞥了一眼沉默卻存在感極強的沈孤月,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次她是真的被激怒了,絕不會善罷甘休,而她身邊,也確實聚集了不容小覷的力量。
“此事,臣會奏明陛下,嚴查到底。”他沉聲道,這是他能給出的最大承諾。
“那就多謝帝師大人了。”蕭玉鏡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未達眼底,“不過,查案是官府的事。本宮自己的損失,還得自己想辦法彌補。”
她不再看謝玄,轉身對衛琳琅和匆匆趕來的柳拂衣、顧青眉吩咐道,語氣果決:“琳琅,立刻盤點所有損失,評估對兩家新店的影響。阿拂,看看我們現有的原料還能支撐多久,能否緊急開發替代品或簡化版產品。阿眉,天亮之後,我要全京城都知道,有人用軍中猛火油燒了本宮的倉庫!把輿論給我往大了造!”她頓了頓,看向沈孤月,“孤月,加強所有產業,尤其是庫房和工坊的夜間巡邏,明哨暗崗,加倍佈置。你親自負責調度。”
“是!”眾人領命而去。沈孤月深深看了她一眼,那“淺金”的忠誠中混合著凜冽的殺意,旋即轉身冇入黑暗,執行命令。
謝玄站在一旁,看著她在廢墟前從容指揮、調度若定的身影,看著她即便遭遇如此重創,依舊冇有半分頹喪,反而激發出更加強大的鬥誌,甚至能如此嫻熟地運用身邊每一份力量(包括那個礙眼的沈孤月),心中的波瀾愈發洶湧。
這個女人……她的韌性,她的手段,她的……光芒,以及她身邊聚集的這股力量,都遠遠超出了他最初的認知。
蕭玉鏡安排完一切,這纔再次看向謝玄,語氣恢複了平日裡的疏離,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夜深了,帝師大人還是請回吧。這點小風浪,還淹不死本宮。”
謝玄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瞥了一眼沈孤月消失的方向,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似乎有什麼東西徹底沉澱了下來。他冇有再多言,隻是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這片依舊瀰漫著焦糊氣味的廢墟。
回到馬車上,謝玄對凜羽吩咐道:“去查,最近有哪些人能動用猛火油,尤其是與秦王府有關的。另外……讓我們的人,暗中留意公主府產業的動向,若有異常,及時來報。”他的命令,比之前更加具體,也更……意味深長。
凜羽心中凜然,低頭應下。
謝玄靠在車壁上,閉上眼,腦海中卻依舊是蕭玉鏡立於火光廢墟前,那冷冽而堅定的身影,以及她身邊那個如同影子般忠誠守護的玄衣青年。
他知道,這場大火,燒掉的不僅僅是貨物,更是某種一直橫亙在他與她之間,名為“漠視”與“規矩”的屏障。
而公主府內,蕭玉鏡看著謝玄馬車離去的方向,摸了摸袖中那塊沾染猛火油的布料,眼中閃過一絲混合著憤怒與算計的寒光。沈孤月已悄然回到她身後,如同最可靠的磐石。
“秦王叔,你燒我倉庫,斷我財路……”她低聲自語,唇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殘忍的弧度,“那可就彆怪侄女我……掀你的老底了!”
她轉身,對墨淵和沈孤月道:“阿淵,把我們之前收集到的,關於秦王府名下那幾個莊子,私自囤積糧草、冶煉兵器的線索,整理一下。孤月,你派幾個信得過的好手,盯緊那幾個莊子,我要知道他們的一舉一動!本宮要送秦王叔一份……‘回禮’!”
這一夜,西郊的火光,映照出的不僅是商業競爭的殘酷,更是權力棋盤上,新一輪更加凶險博弈的開始。而那位始終試圖超然物外的帝師大人,似乎也已無法再獨善其身。公主府的勢力,則在這次危機中,展現出更加緊密的凝聚與更淩厲的反擊姿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