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孤月得知全部真相,是在一個秋雨綿綿的午後。
顧青眉親自將他請到將軍府書房,屏退左右,然後將這一個月來發生的一切——從鏡湖之戰的真相,到虛空之眼的召喚,再到鏡墟的秘辛,乃至帝後準備主動反攻的計劃——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
這位鎮北將軍聽完後,沉默了整整一盞茶的時間。
窗外雨打芭蕉,淅淅瀝瀝。書房內隻聞燭火偶爾爆出的“劈啪”輕響。
顧青眉冇有催促。她瞭解沈孤月,這個看似冷峻沉默的男人,內心實則重情重義。當年蕭玉鏡從邊關屍堆裡將他挖出來時,他就已經將這條命許給了她。後來他知道自己的謝家血脈,知道自己是謝玄的堂侄,這份忠誠裡又多了複雜的血緣羈絆。
如今要他接受的,不僅是帝後可能一去不回的凶險,更是要托付江山、托付兩位殿下的千斤重擔。
“陛下和皇夫……”沈孤月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何時動身?”
“一個月後,月圓之夜。”顧青眉答道,“鏡墟之門會在那時最不穩定,是強行開啟通道的最佳時機。”
“兩位殿下知道嗎?”
“還不知道。”顧青眉搖頭,“陛下說,等臨行前三日再告訴他們。現在……先讓他們安心修煉,多學些自保的本事。”
沈孤月又沉默了。
他想起那兩個孩子——蕭曦認真板著小臉學認經脈圖的樣子,蕭曦舉著歪歪扭扭的畫說“這個白衣服姐姐好像母後”的樣子。他們還那麼小,就要麵對可能失去父母的殘酷現實。
“衛琳琅、墨淵、柳拂衣他們呢?”他問。
“都會留下。”顧青眉說,“衛琳琅統籌全域性,墨淵掌控情報,柳拂衣坐鎮太醫院。陸沉舟和我負責宮禁與京城防務。而你……”
她頓了頓,直視沈孤月的眼睛:“陛下希望,你能成為兩位殿下的‘劍’與‘盾’。”
沈孤月緩緩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看著庭院裡在雨中搖曳的銀杏。金黃的葉子落了滿地,被雨水打濕,貼在青石板上,像一幅破碎的畫。
“我是謝家人。”他忽然說,“雖然隻是旁係庶出,雖然流落民間二十年,但血脈不會作假。守心劍的第一條祖訓是‘護所愛’,第二條是‘守正道’。”
他轉過身,雨光映在他冷峻的側臉上,那雙總是沉靜如古井的眼眸,此刻翻湧著某種堅不可摧的東西:
“兩位殿下是皇夫的血脈,是謝家未來的家主。保護他們,是我的責任,也是我的……榮幸。”
顧青眉心中一鬆,但沈孤月接下來的話讓她又提起了心。
“但在那之前,”他說,“我要見陛下和皇夫一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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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時辰後,紫宸殿。
秋雨未歇,天色昏暗。殿內早早點了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寒意。
蕭玉鏡和謝玄並肩坐在榻上,看著跪在殿中的沈孤月。這位將軍卸了甲冑,隻著一身素色常服,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即將出鞘的劍。
“起來說話。”蕭玉鏡溫聲道。
沈孤月卻不起身。
他雙手交疊,額觸手背,行了最鄭重的叩拜大禮。然後抬頭,一字一句,聲音清晰而沉靜:
“臣沈孤月,在此立誓。”
“以謝家血脈為證,以鎮北將軍之銜為憑。自今日起,臣之一息尚存,必護曦殿下、曦殿下週全。江山動盪,臣為定國之劍;暗流洶湧,臣為斬棘之刃。兩位殿下成年親政之前,臣絕不允任何人傷他們分毫,絕不允任何勢力動搖國本。”
他頓了頓,繼續道:
“若陛下與皇夫凱旋,臣當交還權柄,退回北境,繼續戍邊守土。”
“若……”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絲極細微的顫:
“若陛下與皇夫……未能歸來。臣必輔佐曦殿下登基,肅清朝野,平定四方,直至殿下足以獨掌乾坤。屆時,臣自請卸去所有職務,於皇陵之側結廬而居,為陛下與皇夫……守墓餘生。”
最後一個字落下,殿內一片死寂。
隻有窗外的雨聲,淅淅瀝瀝,不絕於耳。
蕭玉鏡怔怔地看著沈孤月,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想起十年前,北境的那個雪夜。那時他還是個傷痕累累、眼神裡滿是狼性的少年刺客,被她從屍堆裡扒出來時,手裡還死死攥著那枚謝家玉佩。
她救他,起初確實是因為他那張酷似謝玄的臉。她需要一個替身,一個影子,來慰藉自己求而不得的癡戀。
可他從未怨過。
這十年,他做她的盾,做她的劍,為她掃平前路荊棘,為她鎮守北境邊關。如今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知道了她當初救他的“私心”,他卻依舊選擇將性命與忠誠,毫無保留地奉上。
“沈孤月,”她輕聲喚他,“你不必如此。”
“臣必須如此。”沈孤月抬頭,那雙總是沉靜的眼眸裡,此刻竟有淚光一閃而逝,“十年前,陛下給了臣第二條命。這條命,本就是陛下的。”
謝玄忽然開口:“你是謝家人,是我的堂侄。按族規,你有資格繼承一部分謝家資源,甚至……可以要求認祖歸宗。”
沈孤月卻搖頭:“不必。臣是沈孤月,永遠是陛下的沈孤月。謝家血脈是事實,但臣的歸處,十年前就已經定了。”
他說得平靜,卻有種斬釘截鐵的決絕。
蕭玉鏡站起身,走到他麵前,彎腰扶他:“起來。”
沈孤月這次冇有堅持,順著她的力道起身。他比她高許多,此刻卻微微垂首,是臣子對君主的恭敬,更是晚輩對長輩的尊重。
“孤月,”蕭玉鏡第一次這樣叫他,像叫一個真正的家人,“本宮和謝玄,確實有可能回不來。所以你的誓言,本宮收下了。但不是要你守墓——若真到了那一步,本宮要你好好活著,替我們看著曦兒和曦兒長大,看著他們娶妻嫁人,看著這江山千秋萬代。”
她頓了頓,眼底泛起溫柔的笑意:“你才二十五歲,人生還長。將來遇到喜歡的姑娘,就娶回來。生幾個孩子,教他們習武讀書,過尋常人該有的日子。這纔是本宮想看到的。”
沈孤月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卻隻是深深一揖:“臣……遵旨。”
但他心裡知道,有些事,承諾了就是一輩子。
就像十年前他決定追隨她,就像今日他立下這誓言。
至死方休。
謝玄也走了過來,拍了拍沈孤月的肩:“我不在時,兩個孩子就交給你了。尤其是曦兒——他天賦太強,心性卻未定,需要有人引導,又不能過分壓製。這個度,你要把握好。”
“臣明白。”
“另外,”謝玄從懷中取出一枚令牌,遞給他,“這是謝家‘暗衛’的調令。我不在期間,所有暗衛聽你指揮。他們的名單和聯絡方式,稍後墨淵會交給你。”
沈孤月雙手接過令牌。玄鐵打造的令牌觸手冰涼,正麵刻著謝家族徽,背麵是一個“月”字——顯然是新刻的,專為他而製。
“還有這個。”蕭玉鏡也從袖中取出一卷明黃絹帛,“這是密旨。若我們三個月後仍未歸來,你便持此旨,聯合衛琳琅等人,擁立曦兒登基。朝中若有異議……可先斬後奏。”
先斬後奏。
四個字,重如千鈞。
沈孤月單膝跪地,雙手高舉接過密旨:“臣,萬死不辭。”
一切交代完畢,殿內的氣氛反而鬆快了些。
蕭玉鏡讓宮人備了茶點,三人圍坐說話。說的不再是大局謀劃,而是些瑣碎小事——蕭曦最近迷上了格物院送來的機關鳥,拆了裝裝了拆;蕭曦則跟著柳拂衣認草藥,居然真的記住了十幾味藥材的性狀;顧青眉懷了身孕,陸沉舟樂得見牙不見眼……
雨漸漸停了。
夕陽從雲層縫隙中漏出,將濕潤的宮道染成一片暖金色。
沈孤月告退時,蕭玉鏡親自送他到殿門口。
“孤月,”她忽然說,“謝謝你。”
沈孤月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逆著光,她的麵容有些模糊,但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如初,彷彿還是十年前那個在雪夜裡對他伸出手的長公主。
“該說謝謝的,是臣。”他輕聲道。
然後轉身,大步走入夕陽之中。
背影挺拔如鬆,步伐沉穩如山。
蕭玉鏡站在廊下,目送他遠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宮道儘頭。
謝玄從身後擁住她,下巴抵在她發頂:“可以放心了?”
“嗯。”蕭玉鏡靠進他懷裡,“有他在,有衛琳琅他們在,孩子們和江山……都不會有事。”
“那我們,”謝玄吻了吻她的耳尖,“就可以專心準備,去拆了那該死的鏡墟。”
蕭玉鏡笑了,那笑容在夕陽裡熠熠生輝:
“好。”
雨後的天空,出現了一道淡淡的彩虹。
跨過重重宮闕,跨過萬裡山河,像一座橋,通向不可知的遠方。
而他們即將踏上的,是比彩虹更遙遠、更凶險的路。
但此刻,有人守護後方,有人並肩前行。
便無所畏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