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後,定國公府
定國公府的菊園裡,秋光正好。金絲菊、墨菊、綠牡丹……各色名品爭奇鬥豔,卻不及滿座錦衣華服的公子貴女們耀眼。今日這場賞菊詩會,幾乎彙集了京城所有頂尖的世家子弟——靖國公府的世子、永昌侯的嫡孫、翰林院掌院家的公子、還有各府精心培養的閨秀們,此刻都三三兩兩聚在曲水旁,談笑風生。
今日的重頭戲,無疑是那位“大病初癒”、且近來風頭正勁的長公主殿下。眾人都想瞧瞧,這位昔日以“草包”和“癡纏帝師”聞名的公主,經曆了生死大劫後,究竟變成了何等模樣。
崔令儀今日穿著一身月白繡淡紫蘭草的襦裙,妝容精緻,氣質清雅,如同空穀幽蘭,正與幾位交好的貴女在主位的水榭中烹茶。她麵上帶著得體從容的微笑,身為定國公府嫡女、太後侄女的雙重尊貴身份,讓她自帶一股’清高與傲然‘。然而,在這份’清高淺藍‘之下,卻掩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與誌在必得‘。她今日定要讓蕭玉鏡在眾人麵前,原形畢露!
就在這時,入口處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眾人循聲望去,刹那間,彷彿連空氣都凝滯了幾分。
隻見林微身著那件繡了八百隻蝴蝶(可能略有誇張,但視覺效果絕對震撼)的流光溢彩雲錦宮裝,在陽光下簡直能閃瞎人眼。頭上那套赤金點翠頭麵更是分量十足,步搖輕晃,環佩叮噹,每一步都散發著“本宮很貴,爾等凡人速速退散”的強大氣場。她臉上施了薄粉,唇點朱丹,雖仍有幾分刻意營造的虛弱,但那通身的華貴與……嗯,壕氣,瞬間將在場所有追求“淡雅”、“清麗”的貴女們襯托得如同清水白菜。
她由錦書小心翼翼地攙扶著,走得慢條斯理,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全場,彷彿君王巡視自己的領地。
【天爺!這……這也太……耀眼了吧!】
【那身衣裳,是江南雲錦閣今年的限量款吧?據說一匹千金!】
【那頭麵……怕不是把整個金鋪都戴頭上了?】
【果然還是那個俗不可耐的草包公主!】
【定國公府嫡女又如何,在長公主這身行頭麵前,也顯得寡淡了……】
各種或驚歎、或鄙夷、或嫉妒的意念如同潮水般湧向林微,她的【朱闕鏡心】看得分明,心中冷笑: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崔令儀臉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不悅’。她身為定國公府嫡女,何曾被人在這方麵壓過風頭?但她迅速恢複常態,起身迎上前,姿態優雅地行禮,帶著幾分將門虎女特有的爽利與矜持:“臣女參見長公主殿下。殿下鳳體初愈,便撥冗前來,令儀與諸位姐妹深感榮幸。”她周身的‘清高藍色’泛起一絲‘被冒犯的微瀾’。
參見長公主殿下——”眾人紛紛起身行禮,眼神卻各異。有驚豔的,有好奇的,更多的則是藏著看好戲的期待——誰不知道華陽長公主胸無點墨?往日這種場合,她要麼躲著不來,來了也是鬨笑話。今日這場合,崔家小姐崔令儀可是準備了許久,勢要拔得頭籌的。
崔令儀聲音柔得能滴出蜜糖,“聽聞殿下前些日子鳳體欠安,臣女日夜憂心,寢食難安。今日見殿下氣色尚可,這顆心纔算落了地。”她說著,還煞有介事地用繡帕按了按並不可見的眼淚。
林微心裡笑得打跌,麵上卻是一片風輕雲淡,抬手虛扶:“崔小姐有心了。本宮不過是偶感風寒,勞你‘日夜憂心’,倒是本宮的過錯了。”她特意在“日夜憂心”上加了重音,然後施施然在上首主位坐下,姿態嫻雅,彷彿冇看見崔令儀那瞬間抽搐了一下的嘴角。
蕭玉鏡微微頷首,在主位旁特意為她預留的席位上坐下。
詩會流程無外乎賞景、品茗、抽簽作詩。貴女們個個鉚足了勁,詩句要麼婉約淒美,要麼豪邁奔放,力求在崔令儀和長公主麵前露臉。
詩會很快開始。流觴曲水,酒杯停在誰麵前,誰便要即興賦詩。幾輪下來,氣氛漸熱。才子們爭相展現文采,閨秀們也不甘示弱,倒是頗有些佳作。
很快,那銀質酒杯晃晃悠悠,停在了今日風頭最盛的崔令儀麵前。
眾人精神一振。崔令儀被譽為京城第一才女,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尤其詩詞更是一絕。隻見她從容起身,白衣勝雪,姿態優雅地朝眾人微微一福,目光似有意若無意地掃過正在專心吃點心的蕭玉鏡,唇角含著一抹恰到好處的淺笑。
“既然酒杯停在令儀麵前,令儀便以這園中金絲菊為題,獻醜一首,還請諸位品評。”
她略一沉吟,清越的聲音便響徹菊園:
金蕊本應瑤台種*
——暗指公主身份尊貴,本該恪守宮規。
緣何零落禦溝中?
——諷刺她行為不端,如菊花落入汙渠。
風霜未必真高潔,
——明說菊花,暗指公主德行有虧。
滿城爭看墮秋風。
——直指她已成為全城笑柄。
詩畢,滿場嘩然。
這哪裡是詠菊?分明是借菊諷人!每一句都在暗指長公主行為不檢,德行有虧。不少人已經聽出了些味道,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主位上的蕭玉鏡。卻見那位殿下正小口啜著香茗,彷彿完全冇聽懂詩中的機鋒。
幾位世家公子交換了眼神,嘴角噙著玩味的笑。貴女們則紛紛用團扇掩麵,低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誚。誰都知道崔令儀心儀帝師謝玄,而長公主癡纏謝玄多年,早就是京中笑談。今日崔令儀這詩,既是彰顯才學,更是狠狠踩了情敵一腳。
定國公夫人臉色微變,正要開口打圓場,卻聽見一個慵懶的聲音響起:
“這蟹粉酥味道甚好。”
眾人愕然望去,隻見蕭玉鏡不知何時已用完了那塊點心,正用雪白的帕子細細擦拭著指尖。她抬眸,看向臉色僵硬的崔令儀,唇邊漾開一抹淺淡的笑意。
崔令儀盈盈一拜,語氣更加:殿下見諒,令儀隻是見這殘菊,有感而發。想那菊花本該高潔,若是不慎沾染汙濁,便是再尊貴的品種,也難免讓人扼腕歎息。
她身邊的幾個閨秀立即附和:
崔姐姐說得是呢,花如此,人亦是。
可不是麼,有些事啊,裝得再像也瞞不過明眼人。
蕭玉鏡靜靜聽著,唇邊忽然綻開一抹淺笑。她慢條斯理地站起身,目光掃過崔令儀身上那刺眼的和。
崔小姐這首詩...她故意頓了頓,在眾人以為她要發怒時,卻輕笑道,倒是讓本宮想起一個故事。
她踱步到一盆盛放的墨菊前,指尖輕撫花瓣:
前朝有個著名的畫師,最善畫菊。某日見園中一株墨菊與眾不同,便想為其作畫。誰知...
她轉身直視崔令儀:那畫師站在東邊,說此菊顏色太深;轉到西邊,又說姿態不夠婀娜;走到南邊,嫌它不夠香;移至北邊,怨它太過孤高。你猜最後如何?
眾人屏息。
最後那畫師一筆未落,憤然離去。而墨菊依舊傲然綻放,引得真正懂畫之人爭相描摹。蕭玉鏡微微一笑,可見,眼界不同,所見自然不同。心中有垢,看什麼都是臟的。
崔令儀臉色頓時煞白。
流觴賦詩繼續進行,好巧不巧,那精緻的銀質酒杯就停在了蕭玉鏡麵前。
全場瞬間寂靜。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等著看這位草包公主如何出醜。
所有人都伸長了脖子,準備看笑話。崔令儀更是端起茶杯,優雅地抿了一口,眼中閃爍著勢在必得的幽光。
隻聽蕭玉鏡用那細弱卻清晰的聲音,緩緩吟道:
“**昔去雪如花,今來花似雪。**”
兩句一出,原本喧鬨的敞軒,瞬間安靜了下來。
這……這真是那個草包公主能吟出來的詩?!
詩句極簡,對仗卻工整無比。“昔去”對“今來”,“雪如花”對“花似雪”。短短十個字,勾勒出時光流轉、物是人非的意境。去時大雪紛飛如花,來時繁花落儘似雪。一種淡淡的、屬於暮春的悵惘與時光易逝的感慨,撲麵而來。
這意境,這格律,這凝練……
方纔那些竊笑和低語戛然而止。不少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場中那個依舊“怯生生”站著、臉色蒼白的女子。
崔令儀端著茶杯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那濃烈的“幽綠”和“粉紫”像是被凍住,然後開始劇烈地波動、扭曲。她顯然冇料到,蕭玉鏡竟然能吐出如此……如此不俗的句子!
蕭玉鏡彷彿冇看到眾人的反應,依舊沉浸在自己“好不容易”想出來的詩句裡,微微蹙著眉,似乎在努力思索後續,又低聲續道:
“**紛紛緣客至,寂寂為君絕。**”
後兩句一出,滿場已是落針可聞!
“紛紛”既指柳絮紛飛,也暗喻往日門庭若市;“寂寂”既寫眼前春儘寂寥,更隱喻心境孤清。“緣客至”與“為君絕”,將外物的熱鬨與內心的孤寂形成鮮明對比。這哪裡是簡單的詠春暮?這分明是借景抒懷,暗藏機鋒!是在暗示她病中門庭冷落,還是在迴應方纔崔令儀等人的刻意刁難?
更重要的是,這四句詩合在一起,意境渾然天成,格調清冷高雅,哪裡還有半分“草包”的影子?!
她踱步到一盆開得正盛的白菊前,素手輕撫花瓣,繼續吟道:
“輕肌弱骨散幽葩,”
起句便不俗,將菊花的形神勾勒得淋漓儘致。
“更將金蕊泛流霞。”
“流霞”二字,既指花色,又暗合美酒,與眼前詩酒之會相映成趣。
兩句一出,原本等著看笑話的眾人神色都變了——這格調,這用詞,哪裡像是不通文墨之人?
蕭玉鏡卻不理會眾人的驚愕,轉身看向崔令儀,眸光清亮,繼續吟道:
“欲知卻老延齡藥,”
由花及人,引出菊花延年益壽的寓意,巧妙迴應了對方“殘英”的譏諷——在她眼中,菊是長壽之花,何來“殘英”之說?
“百草摧時始見花。”
最後一句,石破天驚!
不僅讚美了菊花淩霜傲放的品格,更暗藏機鋒——你們這些“百草”(在座眾人),隻有在被風霜摧折時,才能見識到真正的“花”(我)是何等風骨!
滿座嘩然!
這詩……無論意境、格律、還是其中蘊含的機鋒,都遠超崔令儀那首!更妙的是,通篇不帶一個臟字,卻把對方的譏諷原封不動地還了回去,還順勢抬高了自己!
“好!好一個‘百草摧時始見花’!”一位鬚髮皆白的大儒激動得直接站了起來,“殿下此詩,格調高遠,寓意深刻,當為詠菊絕唱!”
其他幾位文壇泰鬥也紛紛附和,看向蕭玉鏡的眼神充滿了驚豔。
世家公子們目瞪口呆,貴女們更是掩不住臉上的震驚——這位他們印象中隻會追著帝師跑、鬨出無數笑話的草包公主,何時有了這等驚世才華?!
崔令儀臉色慘白如紙,身子晃了晃,幾乎站立不住。她周身的“幽綠嫉妒”和“粉紫虛偽”在【朱闕鏡心】的視野裡劇烈翻騰,最終碎成一片難堪的灰敗。
蕭玉鏡卻隻是淡淡一笑,彷彿剛纔那首碾壓全場的詩不過是信口拈來。她目光流轉間,不經意瞥見水榭深處那個月白的身影——謝玄不知何時也到了詩會,此刻正垂眸飲茶,彷彿對這邊的風波毫無興趣。
但她分明感覺到,那道清冷的目光,曾在她吟出“百草摧時始見花”時,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蕭玉鏡唇角微勾,收回目光,從容坐回席位,又拈起一塊新的點心。
嗯,定國公府的杏仁酪,味道應該也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