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外的曠野,彷彿被一隻巨大的、殘忍的手蹂躪過。屍橫遍野,殘破的旗幟在寒風中無力地飄動,折斷的兵器和焦黑的塔樓殘骸無聲地訴說著戰爭的慘烈。空氣中瀰漫的血腥與焦糊味,數日不散,引來成群的烏鴉,發出令人心悸的啼鳴。
但,朔方城,終究是守住了。
城門緩緩關閉,將那修羅場隔絕在外。城內,卻並非勝利的狂歡,而是一種劫後餘生的、帶著巨大創傷的寂靜。士兵們倚靠著垛口,或直接癱倒在血汙之中,大口喘息著,眼神空洞,許多人甚至來不及慶幸,便沉沉睡去,或者望著天空默默流淚。擔架隊在廢墟和人群中穿梭,尋找著尚有生息的同袍,動作麻木而迅速。
謝玄冇有立刻返回都督府。他卸下了染滿血汙的銀甲,隻著一身被汗水與血水浸透的深衣,行走在殘破的城頭。他的腳步有些虛浮,連續數日不眠不休的高強度指揮和最後的親自衝殺,幾乎耗儘了他的心力。但他依舊強撐著,目光掃過每一個還能站立的士兵,輕輕拍一拍他們的肩膀,或是蹲下身,檢視重傷員的狀況。
“辛苦了。”他對每一個看向他的人說,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能安撫人心的力量。
一個斷了手臂的年輕士兵看著他,突然嚎啕大哭起來:“殿下……王二狗……他為了救我……被……被狼牙棒砸碎了腦袋……”
謝玄沉默地拍了拍他完好的那邊肩膀,冇有說話。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
他走到了蘇傾瀾負責防守的那段城牆。這裡經曆的戰鬥尤為慘烈,垛口破損嚴重,地上凝固的血液幾乎將磚石染成了暗紅色。蘇傾瀾正靠在一個完好的箭垛旁,由一名女兵幫她包紮手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她臉色蒼白,嘴脣乾裂,但那雙杏眼卻亮得驚人,看到謝玄,她還想掙紮著站起來行禮。
“免了。”謝玄按住她,看著她手臂上猙獰的傷口,眉頭微蹙,“傷勢如何?”
“皮肉傷,不得事!”蘇傾瀾扯出一個有些虛弱的笑容,“殿下,我們守住了!”
“嗯,守住了。”謝玄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讚許,“你做得很好,臨危不亂,有勇有謀。此戰,你當記首功。”
蘇傾瀾的臉頰因激動和失血泛起一絲不正常的紅暈,連忙搖頭:“末將不敢當!是全城將士用命……”
“功勞就是功勞,不必謙遜。”謝玄打斷她,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好好養傷。”
他又去看了沈孤月。沈孤月肩傷未愈,卻堅持在後方協調,此刻也是疲憊欲死,見到謝玄,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一切儘在不言中。赤焰像頭累垮了的雄獅,直接抱著他的巨斧在城牆根下睡著了,鼾聲如雷。玄影依舊不見蹤影,想必是去清理戰場,或者追蹤潰逃的北戎殘部與“蝕”組織的蹤跡了。
當謝玄終於處理完最緊急的軍務,拖著幾乎散架的身體回到都督府寢殿時,天色已然再次微明。
寢殿內依舊溫暖靜謐,藥香嫋嫋。蕭玉鏡並冇有睡,她靠在床頭,錦書正一小勺一小勺地喂她喝著安神的湯藥。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目光立刻鎖定在謝玄身上。
他一身狼狽,髮絲淩亂,臉上還帶著未曾擦拭乾淨的血汙和煙塵,眼下的烏青濃重得嚇人,整個人都透著一股從屍山血海中走出的疲憊與煞氣。
蕭玉鏡的心猛地一揪,手中的藥碗差點打翻。錦書連忙接過碗,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謝玄走到床邊,冇有立刻坐下,隻是深深地、貪婪地看著她。看著她比前幾日紅潤了些的臉色,看著她眼中那幾乎要溢位來的擔憂與心疼,他心中那根緊繃了數日的弦,終於“錚”地一聲鬆了下來。彷彿所有的疲憊、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都有了歸處。
“結束了。”他開口,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我們贏了。”
蕭玉鏡的眼淚瞬間就落了下來,不是悲傷,而是巨大的relief和後怕。她伸出手,想要觸摸他臉上的汙跡,卻被他輕輕握住。
“彆碰,臟。”他低聲道,自己用袖子胡亂擦了把臉,卻越擦越花。
蕭玉鏡破涕為笑,流著淚又笑著,從枕邊拿起乾淨的帕子,示意他坐下。謝玄順從地坐在床沿,微微低下頭。蕭玉鏡仔細地、輕柔地替他擦拭著臉上的血汙和塵土,動作小心翼翼,彷彿在對待一件稀世珍寶。
“你受傷了冇有?”她一邊擦,一邊哽嚥著問,目光在他身上逡巡。
“冇有,都是皮外傷。”謝玄握住她忙碌的手,貼在自己臉頰上,感受著她掌心的溫熱,閉上了眼睛,“玉鏡,我有點累。”
這一刻,他不是那個運籌帷幄的皇夫,不是那個殺伐決斷的統帥,隻是一個筋疲力儘、渴望妻子撫慰的丈夫。
蕭玉鏡心中痠軟成一片,她挪了挪身子,空出位置:“上來,躺一會兒。”
謝玄冇有拒絕,和衣在她身側躺下,幾乎是頭一沾枕頭,濃重的倦意便如同潮水般將他淹冇。但他仍強撐著最後的意識,伸手,極其輕柔地覆上她的小腹。
“他(她)……還好嗎?”他問,聲音已經模糊不清。
“很好,拂衣說很安穩。”蕭玉鏡輕聲回答,將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
“那就好……”謝玄喃喃著,幾乎是瞬間就陷入了沉睡之中,呼吸變得沉長而平穩。
蕭玉鏡看著他沉睡中依舊緊蹙的眉頭,看著他眼底的青黑,心中充滿了無儘的心疼與愛意。她知道,這場勝利,是他和無數將士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她輕輕撫平他的眉心,低聲道:“睡吧,一切都過去了。”
這一覺,謝玄睡了整整一天一夜。當他再次醒來時,已是次日黃昏。朔方城內的秩序正在逐步恢複,衛琳琅和沈孤月等人分擔了大部分善後工作,讓他得以真正喘息。
而另一個好訊息也終於傳來——在玄影不懈的追查和西域暗線的努力下,配置“彼岸纏絲”解藥所需的最後一味、也是最關鍵的藥引——“赤陽草”,終於被找到了!並且正由玄影手下的精銳以最快的速度送回朔方城!
訊息傳到陸沉舟耳中時,這個鐵打的漢子,竟也紅了眼眶,緊緊攥住了拳頭。希望,終於看到了曙光。
大戰的硝煙漸漸散去,留下的創傷需要時間撫平,但生命的力量與未來的希望,已然在這座飽經磨難的城池中,重新燃起。對於謝玄和蕭玉鏡而言,一個屬於他們的小小生命,正在戰火平息的寧靜中,悄然孕育,預示著一段嶄新的篇章,即將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