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戎大營方向,人馬調動頻繁,炊煙也比往日濃密了許多,顯然是在為最後的決戰積蓄體力。城頭上,守軍將士們目光銳利地注視著遠方,手中的兵器握得死緊,空氣中瀰漫著硝煙與血汗混合的肅殺味道。
謝玄的身影頻繁出現在城防各處。他銀甲染塵,卻依舊挺拔如鬆,所過之處,將士們無不挺直脊梁,目光灼灼地追隨。他仔細檢查著每一處垛口,每一架床弩,甚至親手試了試滾木礌石的穩固程度。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每個士兵耳中:
“箭簇備足了嗎?”
“火油檢查過了?確保引火即燃。”
“受傷的兄弟都撤下去冇有?”
“告訴弟兄們,吃飽,休息好,北戎蠻子想踏進朔方城,得先從我們所有人的屍體上跨過去!”
冇有慷慨激昂的演說,隻有一句句樸實卻重若千鈞的囑托。他冷峻的目光掃過一張張或年輕或滄桑的臉龐,在那深邃的眼眸深處,是與之同生共死的決絕,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責任——他身後,不僅是這座城,更是他摯愛的妻兒。
“殿下放心!我等誓與朔方城共存亡!”迴應他的是山呼海嘯般的怒吼,士氣被提升到了頂點。
巡視完城防,謝玄又去了一趟傷兵營。經過拂衣和蘇傾瀾等人的努力,投毒事件的影響已被控製,大部分傷員情況穩定。他看望了重傷未愈但意識清醒的士兵,拍了拍他們的肩膀,無聲地傳遞著力量。在陸沉舟的臨時病房外,他駐足片刻,聽到裡麵陸沉舟正強撐著精神,與副將低聲商討著黑水河方向的策應細節,心中稍安。
最後,他來到了顧青眉的床前。服用了以蕭玉鏡心頭血煉製的“續命丹”後,她的臉色不再那般死灰,呼吸也平穩悠長了許多,隻是依舊沉睡不醒。拂衣說,這是在藥力護持下,身體在與毒素進行著緩慢而艱難的拉鋸戰。
“青眉,”謝玄看著這個為救他而奮不顧身的女子,聲音低沉而鄭重,“堅持住,我們一定會找到解藥。沉舟已經醒了,他在等你。”
做完這一切,夜色已深。謝玄才拖著疲憊卻依舊挺直的身軀,回到了那座被嚴密守護的寢殿。
殿內溫暖而靜謐,隻有燭火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蕭玉鏡並未睡著,正靠在軟枕上,由錦書陪著說些閒話,試圖分散對前線戰事的擔憂。見謝玄進來,錦書識趣地退了出去。
謝玄冇有立刻說話,隻是走到床邊,先是用目光仔細逡巡她的臉龐,確認她的氣色比昨日又好了一些,眉宇間的疲憊也淡了些許,這才緩緩在床沿坐下。他冇有卸甲,帶著一身外麵的寒意與風塵,卻小心翼翼地冇有讓冰冷的鎧甲碰到她。
“外麵……怎麼樣了?”蕭玉鏡忍不住還是問了出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謝玄握住她微涼的手,用自己溫熱的掌心包裹著,試圖驅散她的不安。“都安排妥當了。”他避重就輕,語氣刻意放得輕鬆,“將士們士氣高昂,城防固若金湯。北戎不過是困獸之鬥,蹦躂不了幾天了。”
蕭玉鏡如何聽不出他的安慰?她反手握住他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撫摸著甲冑上冰冷的紋路,低聲道:“你彆騙我。我知道,決戰就在眼前了。”她抬起眼,望進他深邃的眸子裡,“謝玄,答應我,無論如何,保護好自己。”
她的目光裡,有擔憂,有不捨,更有一種與他並肩麵對一切的堅定。她知道,此刻的自己無法與他同赴戰場,但她必須讓他知道,她在這裡,等著他。
謝玄心中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觸動。他俯下身,額頭輕輕抵著她的額頭,鼻尖蹭著她的鼻尖,這是一個極其親昵而依賴的姿態。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從她身上汲取無儘的力量。
“我答應你。”他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不容置疑的承諾,“為了你,也為了……我們的孩子。”他的手,極其輕柔地、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珍視,覆上她依舊平坦的小腹。
感受到他掌心傳來的溫熱和那微微的顫抖,蕭玉鏡的眼眶瞬間濕潤了。這個總是清冷自持、算無遺策的男人,此刻流露出的,是初為人父的笨拙與巨大的喜悅和擔憂交織的複雜情感。
“他(她)會很乖的,”蕭玉鏡彎起唇角,露出一抹溫柔而帶著母性光輝的笑意,“知道他的父王正在做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所以不吵不鬨。”
謝玄也忍不住笑了,那笑容沖淡了他眉宇間的冷峻與疲憊,宛如冰雪初融。“是我們的孩子,定然不凡。”他直起身,依舊握著她的手,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彷彿能穿透衣物,看到那個正在悄然成長的小生命,“等他(她)出生,這北境的烽火,定然早已平息。我要帶他(她)去看江南的桃花,去看塞北的雪,去看這我們共同守護的,萬裡錦繡河山。”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具體地描繪著關於孩子的未來,帶著一種近乎憧憬的溫柔。蕭玉鏡靜靜地聽著,心中充滿了暖意與酸楚。她多麼希望,這一刻能永恒。
然而,現實是殘酷的。城外,隱約傳來了北戎大營方向集結的號角聲,悠長而肅殺,打破了夜的寧靜。
謝玄臉上的溫柔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凜然的銳利。他輕輕將蕭玉鏡的手放回被中,為她掖好被角,動作依舊輕柔,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斷。
“你好好休息,什麼都不要想。”他看著她,目光深沉如海,“等我回來。”
說完,他毅然起身,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彷彿要將她的模樣刻入靈魂深處,然後轉身,大步向外走去。玄色的披風在身後揚起一道決絕的弧度。
當他踏出寢殿,重新沐浴在寒冷的夜風中時,那個溫情脈脈的夫君和父親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個即將指揮千軍萬馬、決定無數人生死的鐵血統帥——大晏皇夫,北境主帥,謝玄。
蕭玉鏡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直到殿門合攏,隔絕了外麵的世界。她將手輕輕放在小腹上,感受著那微弱卻真實存在的生命脈動,眼中閃過一絲堅毅。
“孩子,我們一起,等你的父王凱旋。”
而此刻,城頭之上,戰鼓已然擂響,如同沉重的心跳,震動著整個朔方城。火把的光芒映照著將士們堅毅的臉龐,也映照著謝玄那冷峻如冰、卻又彷彿燃燒著烈焰的側影。
決戰,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