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玉鏡的到來,如同在朔方城這鍋即將沸騰的油中投下了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全城軍民的鬥誌。生力軍的加入,充足的補給,尤其是皇帝親臨帶來的精神鼓舞,讓原本疲憊不堪的守軍煥發了新的生機。城頭的防守變得更加堅韌,赤焰率領的騎兵如同幽靈般不斷襲擾北戎後方,讓敵人寢食難安。
然而,在這片昂揚的士氣之下,一股隱秘的暗流正在傷兵營中悄然湧動。
拂衣抵達朔方城後,幾乎冇有休息,便直接投入了救治工作。他帶來的“杏林衛”皆是醫術精湛之輩,迅速接管了傷兵營的管理。他親自檢視了陸沉舟和顧青眉的情況。
陸沉舟傷勢雖重,但根基深厚,體內有一股頑強的生機護住了心脈,隻是意識沉淪,難以喚醒。拂衣以金針渡穴,輔以獨門秘藥,試圖刺激其甦醒。
而顧青眉的情況則更為棘手。那西域奇毒如附骨之疽,盤踞在她經脈深處,與氣血交織,極難拔除。拂衣仔細查驗了傷口和血液,眉頭緊鎖。
“此毒名為‘彼岸纏絲’,乃西域魔花‘彼岸蘿’之汁混合七種毒蛇涎液煉製而成,陰損無比。”拂衣對守在一旁的蕭玉鏡和謝玄解釋道,“中毒者初時如墜冰窖,繼而五內如焚,最終會在極寒與熾熱的交替折磨中,氣血枯竭而亡。若非顧參軍內力不俗,且之前救治得當,恐怕……”
“可有解法?”蕭玉鏡急切問道。
“難。”拂衣坦言,“需以至陽至剛之內力,輔以專門剋製此毒的‘赤陽草’為主藥,煉製‘焚毒丹’,方有可能逼出毒素。赤陽草隻生長於西域烈焰山巔,極為罕見。而以內力逼毒,耗損極大,且需對內力掌控妙到毫巔,稍有不慎,非但救不了人,反而會加速毒素爆發。”
蕭玉鏡的心沉了下去。赤陽草遠在西域,短時間內如何能得?
“先將毒素穩住,再圖他法。”謝玄沉聲道,“無論如何,要保住她的性命。”
拂衣點頭:“臣已用金針封住她主要經脈,暫緩毒素蔓延。但此法不能持久,需儘快找到赤陽草,或……找到下毒之人,索取解藥。”
就在拂衣全力救治重傷員的同時,他敏銳地察覺到,傷兵營中部分傷勢本已穩定的士兵,情況突然出現了反覆。傷口紅腫流膿,低燒不退,甚至出現輕微的咳血癥狀。起初隻是零星幾例,但蔓延的速度卻在加快。
“不對勁。”拂衣攔住一名正要給傷兵換藥的醫官,仔細檢查了那碗黑褐色的藥汁。他湊近聞了聞,又用銀針探入,銀針並未變黑,但他卻用手指沾了一點,放入口中細細品味。
片刻後,拂衣臉色驟變!他猛地吐掉藥汁,厲聲喝道:“停下!所有藥汁立刻停止使用!”
他轉身,眼中燃起罕見的怒火,對蕭玉鏡和謝玄急聲道:“陛下!殿下!藥中有毒!”
“什麼?!”蕭玉鏡和謝玄皆是大驚。
“並非烈性劇毒,而是一種名為‘腐肌散’的慢性奇毒!”拂衣語氣急促,“此毒無色無味,極難察覺,銀針亦無法試出。它不會立刻致命,但會侵蝕傷者元氣,令傷口潰爛難愈,逐漸削弱其生命力,更可怕的是,它能通過傷口膿液和近距離接觸緩慢傳染!若任其蔓延,不出旬日,整個傷兵營將成死地!軍心必然崩潰!”
好毒辣的計策!這分明是要從內部瓦解朔方城的防禦!目標直指軍隊最脆弱的部分,更是對準了剛剛抵達、意圖提振士氣的蕭玉鏡!
“查!給朕徹查!所有接觸過藥材的人,一個都不準放過!”蕭玉鏡鳳眸含煞,帝威凜然。她冇想到,“蝕”組織的手段竟如此無所不用其極!
玄影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現,領命而去。整個傷兵營被立刻封鎖隔離,所有疑似中毒的傷員被單獨隔開,未中毒者嚴加觀察。已經煎煮的藥汁被全部銷燬,所有藥材來源被重新嚴格審查。
混亂與恐慌開始在傷兵營中瀰漫。剛剛因為皇帝到來而升起的希望,轉眼間又被更深的恐懼所取代。
就在這人心惶惶之際,一直昏迷的陸沉舟那邊,卻傳來了好訊息!
或許是拂衣的金針和秘藥起了作用,或許是顧青眉日夜不停的“威脅”與陪伴終於穿透了意識的迷霧,在拂衣又一次為他行鍼之後,陸沉舟那緊閉了兩個月之久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
一直守在他床邊的親衛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喚來拂衣。
拂衣再次施針,輔以推宮過血的手法。終於,在眾人緊張期盼的目光中,陸沉舟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是一片茫然和渙散,過了好一會兒,才逐漸聚焦。他看到了床邊的拂衣,看到了聞訊趕來的蕭玉鏡和謝玄,嘴唇翕動,發出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陛……下……殿……下……戰事……如何?”
他甦醒後的第一句話,問的依舊是戰局!
蕭玉鏡心中百感交集,上前一步,溫聲道:“沉舟,你醒了就好!戰事有朕與皇夫,你安心養傷。”
陸沉舟試圖移動身體,卻牽動了傷口,劇痛讓他額頭瞬間佈滿冷汗,但他眼神卻異常堅定:“臣……無能……累及三軍……黑水河……”
“黑水河無恙!”謝玄沉聲道,“衛琳琅守得很好。你已儘力,不必自責。現在,好好養傷,恢複體力,北境還需要你這柄利刃。”
聽到黑水河無恙,陸沉舟緊繃的精神似乎鬆懈了一些,但他隨即想起了什麼,目光急切地掃視周圍:“青眉……她……”
蕭玉鏡和謝玄對視一眼,神色微黯。蕭玉鏡輕聲道:“青眉為了救皇夫,中了毒箭,至今未醒……就在隔壁。”
陸沉舟身軀猛地一震,眼中瞬間湧上無儘的痛楚與自責,他掙紮著想要起身,卻被拂衣按住。
“陸將軍,你傷勢未愈,不可妄動!顧參軍那邊,陛下和殿下自有安排,拂衣也定當竭儘全力!”拂衣語氣鄭重。
陸沉舟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最終無力地鬆開了。他閉上眼,兩行熱淚從眼角滑落。那個總是像小太陽一樣圍繞著他、性子比男子還烈的丫頭,竟然為了救他效忠的皇夫而……他恨自己的無力,恨那些躲在暗處的魑魅魍魎!
陸沉舟的甦醒,如同在陰霾中透出的一縷陽光,稍稍驅散了因傷兵營投毒事件帶來的壓抑。一位核心將領的死裡逃生,無疑是對士氣的一種鼓舞。
然而,眼前的危機並未解除。玄影那邊的調查進展緩慢,投毒者極其狡猾,並未留下明顯線索。傷兵營中的情況依舊不容樂觀,雖然隔離措施起到了一定作用,但恐慌的情緒仍在蔓延。
蕭玉鏡站在傷兵營外,看著裡麵那些因為痛苦和恐懼而呻吟的將士,眼神冰冷如鐵。
“蝕”組織,你們成功激怒朕了。她心中默唸。無論你們藏在哪個陰暗的角落,朕,必將你們連根拔起,以慰我大晏將士在天之靈!
她轉身,對謝玄和拂衣道:“全力救治傷員,穩定軍心。同時,加強對北戎大營的壓迫!朕要讓他們,再也冇有精力施展這些鬼蜮伎倆!”
新一輪的攻防與暗戰,在朔方城內外,更加激烈地展開了。而甦醒過來的陸沉舟,雖然身體虛弱,但那顆屬於名將的心,已然重新開始為戰局而跳動。他躺在病榻上,聽著外麵的號角與喊殺聲,眼中燃燒著複仇的火焰。他知道,他必須儘快好起來,為了青眉,為了死去的兄弟,也為了這片他誓死守衛的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