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河的黎明,是在壓抑的寂靜與瀰漫的藥味中到來的。
醫帳內,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陸沉舟依舊昏迷,但脈搏似乎較之前強健了微不可察的一絲,彷彿顧青眉那番“狠話”和後續的陪伴,真的在他沉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顆求生的石子。而顧青眉的情況則不容樂觀,她肩胛處的傷口烏黑髮紫,整個人高燒不退,時而陷入痛苦的夢囈,時而昏迷不醒。隨行的禦醫使出渾身解數,用儘帶來的解毒良藥,也隻能勉強壓製住毒素蔓延的速度。
“此毒詭譎,非中原常見之物,似是多種蛇毒與西域奇花混合而成,解起來頗為麻煩。”禦醫麵色慘白地向謝玄彙報,“需找到對應的解藥,或是內力極高深者,不惜損耗為其逼毒,或許尚有一線生機。”
謝玄看著榻上兩張了無生氣的年輕麵孔,一個是他倚重的將領,一個是為救他而奮不顧身的忠烈女子,胸中怒火與殺意幾乎要破體而出。他強迫自己冷靜,現在還不是悲傷和憤怒的時候。
“不惜一切代價,保住他們的性命!所需藥材,列出清單,八百裡加急送往京城,請陛下動用內庫搜尋!同時,傳書給墨淵,讓他動用所有西域暗線,尋找此毒線索和解藥!”謝玄的聲音冷得像冰,“至於內力逼毒……稍後本宮親自為她一試。”
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中軍大帳內,氣氛肅殺。那名被生擒的刺客(或者說,是偽裝成普通士兵的內鬼)被五花大綁,丟在帳中。他臉上帶著視死如歸的獰笑,眼神陰毒地掃視著帳內眾人。
謝玄端坐主位,目光如兩道冰錐,刺向那名內鬼。他冇有立刻審問,隻是靜靜地看著他,無形的威壓如同山嶽般籠罩而下,讓那內鬼臉上的獰笑漸漸僵硬,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
“你可知,謀刺皇夫,是何等大罪?”謝玄終於開口,聲音平淡,卻帶著令人膽寒的力量。
那內鬼梗著脖子,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成王敗寇,要殺要剮,悉聽尊便!想從老子嘴裡撬出東西,做夢!”
“硬氣。”謝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本宮欣賞硬氣的人。不過,希望你待會兒還能這麼硬氣。”
他揮了揮手。兩名親衛立刻上前,一人捏住內鬼的下巴,另一人將一顆腥臭烏黑的藥丸強行塞入其口中。那內鬼劇烈掙紮,卻無濟於事,藥丸入口即化。
不過片刻功夫,那內鬼的臉色開始變得青紫,渾身劇烈抽搐起來,喉嚨裡發出痛苦的嗬嗬聲,彷彿有無數隻蟲子在噬咬他的內臟,偏偏神智還異常清醒,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分痛苦。
“這‘蝕骨噬心丹’的滋味如何?”謝玄的聲音如同來自九幽地獄,“它能放大你感知痛苦的十倍,並且會持續十二個時辰,讓你求死不能。這隻是開胃小菜。若你肯招供,本宮可以給你一個痛快,並且保證不牽連你的家人。若你不肯……”
他冇有說下去,但那內鬼眼中已經充滿了極致的恐懼。他不怕死,但這種非人的折磨,足以摧毀任何人的意誌。
“我……我說!我說!”內鬼終於崩潰,嘶聲喊道,“是……是王副將!是王賁讓我乾的!他……他是‘蝕’組織埋在軍中的‘暗釘’!”
王賁!黑水河防線的副將之一,地位僅次於陸沉舟的副將,掌管著部分輜重和巡邏路線安排!正是他能接觸到陸沉舟出巡的詳細計劃!
帳內眾將一片嘩然,又驚又怒。誰也冇想到,內鬼竟然是他!
“王賁現在何處?”謝玄厲聲問。
“他……他昨夜見行刺失敗,恐怕已經……已經逃了!”
“追!”謝玄立刻下令,“封鎖所有通往北戎方向的要道,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親衛領命而去。謝玄繼續審問,從那內鬼口中,又挖出了幾條潛伏在軍中不算核心位置、但也能傳遞些許訊息的小魚小蝦,以及他們與“蝕”組織聯絡的幾種隱秘方式。
得到口供,謝玄不再猶豫,示意親衛給了那內鬼一個痛快。
幾乎在同時,帳外傳來衛琳琅求見的聲音。他風塵仆仆,顯然是接到訊息後從朔方城快馬加鞭趕來的。
“殿下!”衛琳琅進入大帳,來不及行禮,便急聲道,“朔方城那邊有結果了!根據殿下之前劃定的範圍和墨淵提供的線索,我們鎖定了三個最可疑的人,其中嫌疑最大的就是王賁!我們正要動手拿人,就接到了黑水河遇刺的訊息……”
“他已經暴露,並且很可能已經叛逃。”謝玄將剛纔的審訊結果告知衛琳琅。
衛琳琅臉色鐵青:“果然是他!此獠隱藏得太深!殿下,必須立刻清理軍中所有被供出的細作,重整防務!王賁叛逃,必然帶走了我軍最新的佈防情報,北戎很可能趁機發動總攻!”
“本宮知道。”謝玄目光沉靜,並未因內鬼浮現和潛在危機而慌亂,“衛欽差,你來得正好。黑水河防線經此變故,軍心浮動,陸將軍重傷,需要有人坐鎮協調。你暫代黑水河防線指揮之職,全力清剿內患,穩定軍心,重新調整佈防,應對北戎可能的總攻。”
“那殿下您?”衛琳琅一愣。
“本宮需立刻返回朔方城。”謝玄站起身,目光投向西方,“王賁叛逃,朔方城未必安全。沈都督傷勢未愈,需本宮親自坐鎮。況且,‘蝕’組織此次計劃環環相扣,目標恐怕不止是陸將軍和本宮,朔方城纔是他們最終的目標!”
他頓了頓,看向醫帳方向,眼中閃過一絲痛楚:“顧參軍……就拜托你和禦醫了。本宮會留下部分親衛保護她和陸將軍。”
安排妥當,謝玄不再耽擱,立刻點齊兵馬,準備返回朔方城。臨行前,他再次走入醫帳,看著昏迷不醒的顧青眉,運起體內精純的內力,緩緩輸入她體內,試圖為她逼出部分毒素。然而那毒素異常頑固,盤踞在經脈深處,以他之能,也隻能暫時壓製,無法根除。
“堅持住,青眉。”他在她耳邊低語,如同承諾,“等打完這一仗,本王親自為你和沉舟主持婚禮。”
說完,他毅然轉身,跨上戰馬,帶著一隊精銳,絕塵而去。背影決絕,彷彿一柄即將出鞘、斬破一切陰霾的利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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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在謝玄於北境清理內鬼、應對危機的同一時間,關於北境劇變的八百裡加急軍報,也如同一道道驚雷,接連炸響在京城的上空,送到了蕭玉鏡的案頭。
“陸沉舟重傷垂危!”
“皇夫遇刺!”
“顧青眉為救皇夫身中劇毒,性命堪憂!”
“內鬼乃黑水河副將王賁,已叛逃!”
每一條訊息,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蕭玉鏡的心上。她看著那些染著風霜和血汙的文字,隻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沖天靈蓋,握著軍報的手抑製不住地顫抖。
朝堂之上,得知訊息的群臣亦是嘩然,擔憂、恐懼、憤怒的情緒瀰漫開來。
“陛下!北境危矣!陸將軍重傷,皇夫遇險,軍心動盪,需立刻派遣重臣前往督軍,並急調各地兵馬增援啊!”有老臣聲淚俱下地諫言。
“不可!京城兵力亦不可輕動!當務之急是穩定朝局,嚴防宵小趁機作亂!”另有人反對。
蕭玉鏡高坐龍椅,冕旒下的麵容一片冰寒。她冇有理會下方的爭吵,腦海中飛速閃過謝玄、陸沉舟、顧青眉的麵容,心痛如絞,但更多的,是一種被觸犯逆鱗的滔天怒火!
“蝕”組織!北戎!你們竟敢傷朕股肱,害朕摯愛,動朕江山!
她猛地站起身,玉手重重拍在龍案之上,聲響震徹大殿,所有爭吵瞬間停止。
“都給朕閉嘴!”
她的聲音並不算太高,卻帶著凜冽的帝威和不容置疑的殺意,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傳朕旨意!”蕭玉鏡目光如電,掃視群臣,“第一,太醫院所有擅長外傷與解毒的太醫,攜帶內庫所有珍稀藥材,即刻啟程,奔赴北境!不惜任何代價,救治陸將軍與顧參軍!”
“第二,兵部、戶部、工部,全力保障北境後勤,糧草、軍械、藥材,若有延誤懈怠者,斬!”
“第三,嚴密監控京畿及各地,尤其是與北境、西域往來密切者,嚴防‘蝕’組織細作趁機作亂!凡有可疑,寧可錯抓,不可錯放!”
“第四,”她頓了頓,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決絕,“通告天下,懸賞萬金,追繳叛將王賁!生要見人,死要見屍!凡能提供其蹤跡或將其擒殺者,封爵賞地!”
一連串命令發出,快如閃電,狠如雷霆,展現出一代女帝在危機時刻的果決與狠辣。
退朝後,蕭玉鏡獨自一人站在高高的宮牆之上,眺望著北方。寒風凜冽,吹得她龍袍獵獵作響。
“謝玄……”她低聲喚著他的名字,指尖深深掐入掌心,“你一定要平安無事……等你了結北境之事,朕……要親自看著那些敢傷你之人,付出代價!”
京城的天空,也因為北境的驚變,而蒙上了一層厚厚的陰雲。一場席捲朝野內外的風暴,隨著北境的烽火,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