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32章 彌留之局

長公主“病危”，性命垂危的訊息，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在京城權貴圈子裡炸開了鍋。

起初，隻是太醫們搖頭歎息、藥石罔效的傳聞。緊接著，公主府大門緊閉，謝絕一切探視，連宮裡的賞賜都隻能由衛琳琅在府門外跪接。再然後，便有“知情人士”隱約透露，殿下回府後嘔血不止，已至彌留，朱闕台內連後事用的白幡都悄悄備下了些許。

這訊息半真半假，卻因前幾日長公主宮中突發急症、被匆匆送回府邸的事實而顯得格外可信。

一時間，京城各方勢力反應各異。

慈寧宮內，太後撚著佛珠的手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明的光。“彌留？倒是省了哀家不少事。”她低聲自語，隨即吩咐下去，“按製預備些東西吧，畢竟是我大晏的長公主，身後哀榮不可廢。”語氣平淡得聽不出絲毫悲傷，倒像是處理一件尋常公務。暗地裡，卻加派了人手，既要盯緊朱闕台的真假，也要防範有人藉此生事。

秦王府內，則是另一番景象。

慕容側妃聽聞小德子失手被擒且已然招供的訊息時，正在對鏡梳妝，手中那支金簪“哐當”一聲掉落在梳妝檯上，發出刺耳的聲響。她臉色瞬間煞白，驚懼與狠厲在眼中交替閃爍。

【廢物！都是廢物！】她內心在尖叫，【那小閹奴竟敢招供？！他就不怕禍及全家？！】

“娘娘，如今該怎麼辦？朱闕台那邊放出風聲，殿下怕是……不行了，但他們擒住了小德子，萬一查過來……”心腹丫鬟聲音發抖。

慕容側妃猛地抓住丫鬟的手，指甲幾乎掐進她肉裡，眼神變得瘋狂而決絕：“不行？誰知道是真不行還是假不行！那小德子必須閉嘴！永遠閉嘴！還有那個胡嬤嬤……她知道得太多了，不能留了！”

她立刻修書一封，用特殊的渠道緊急送往宮中陳太妃處，內容無非是威逼利誘，強調如今已是一根繩上的螞蚱，必須儘快處理掉所有知情者，尤其是那個可能已經落在朱闕台手裡的胡嬤嬤。

然而，她的信使尚未出府，秦王蕭策便陰沉著臉走了進來。

“看你做的好事！”秦王將一封密報摔在慕容側妃麵前，聲音如同淬了冰，“朱闕台那邊明顯是在做局！那小德子招供的訊息早不泄露晚不泄露，偏偏在她‘彌留’之時傳出，分明就是想引蛇出洞！你還想滅口？是怕彆人抓不到你的把柄嗎？！”

慕容側妃被他吼得渾身一顫，**金色的依賴**與**恐懼的灰白**交織，泫然欲泣：“王爺，妾身……妾身也是想為您分憂，除掉那個礙眼的……”

“分憂？你是要給本王惹來滔天大禍！”秦王怒氣未消，但看著寵妾這般模樣，語氣還是緩了緩，“如今之計，唯有按兵不動！那個胡嬤嬤，本王會派人處理乾淨，絕不會牽連到你。至於朱闕台那邊……她喜歡裝死，就讓她裝個夠！本王倒要看看，她能裝到幾時！你給本王安分待在府裡，冇有本王的命令，不許再有任何動作！”

慕容側妃不敢再多言，隻能怯怯稱是，心底卻將害她計劃敗露的林微恨到了骨子裡。

帝師府，書房。

謝玄聽著影衛的回報，麵上依舊是一片亙古不變的淡漠。隻是在聽到“彌留之際”四個字時，撚著棋子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瞬。

“裝神弄鬼。”他淡淡評價，語氣聽不出喜怒。

“主上，秦王府那邊似乎暫時按兵不動，慕容側妃被秦王禁足。陳太妃宮中亦無異常舉動。我們……”影衛請示道。

“繼續盯著。”謝玄將棋子落下，發出清脆的聲響，“朱闕台那邊……若有異動，隨時來報。”

“是。”

影衛退下後，謝玄的目光落在棋盤上，那黑白交錯間，彷彿映照著京城此刻的暗流洶湧。她以身作餌，不惜鋌而走險，這份魄力與心計，倒是與他記憶中那個隻會癡纏的草包公主，判若兩人了。

皇宮，養心殿。

年輕的皇帝蕭景琰正在批閱奏章，當心腹太監總管高無庸屏退左右，低聲稟報朱闕台傳來的“噩耗”時，他執筆的手猛地一顫，硃筆在奏章上劃出一道刺目的紅痕。

“你說什麼？！”皇帝霍然起身，臉上血色儘褪，那雙與林微有幾分相似的鳳眸中滿是震驚與無法置信，“前幾日入宮請安時還好好的，怎會突然就……”他聲音微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玉鏡是他一母同胞的親妹，是他在這冰冷皇宮中為數不多的血脈至親。

“太醫署幾位院判都去瞧過了，說是……說是驚懼傷及心脈，引發舊疾，藥石罔效……衛大人傳出的訊息，怕是……就在這幾日了……”高無庸跪伏在地，聲音悲慼。

皇帝踉蹌一步，扶住禦案才穩住身形，眼中瞬間佈滿血絲，痛心與憤怒交織。“備駕！朕要親自去朱闕台！”他幾乎是立刻下令，此刻他不是一個帝王，隻是一個擔心妹妹的兄長。

“陛下！不可！”高無庸急忙勸阻，聲音壓得更低，“陛下，此刻宮外情勢不明，殿下此番病得蹊蹺，若您貿然出宮，恐生變故啊！太後、秦王那邊都盯著呢！”

這句話像一盆冷水，澆熄了皇帝衝動的怒火。他緩緩坐回龍椅，雙手緊握成拳，指節泛白。是啊，他是皇帝，他不能任性。玉鏡前腳剛在宮中與陳太妃敘話，後腳就突發急症，這其中的關聯，細思極恐。陳太妃背後是誰？是秦王？還是……連他這九五之尊也需忌憚三分的母後？

他若此時親臨朱闕台，固然能彰顯天家兄妹情深，但也勢必會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過去，玉鏡若真是……那便再無轉圜餘地。若玉鏡是另有謀劃……他的出現，反而會打亂她的佈局。

帝王之心，在親情與權謀的天平上痛苦地掙紮。

良久，蕭景琰深吸一口氣，再睜開眼時，已恢複了帝王的冷靜，隻是那眼底深處，藏著化不開的悲傷與冰冷的怒意。

“傳朕口諭，”他的聲音沉穩而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著太醫署所有當值太醫，即刻前往朱闕台會診，不惜一切代價，務必保住長公主性命！所需藥材，無論多珍貴，皆從朕的內庫支取！”

“是！”

“另，”皇帝目光銳利如刀，“令暗衛司加派人手，給朕盯緊秦王府、慈寧宮以及陳太妃處！有任何異動，即刻來報！朕倒要看看，是誰敢對朕的皇妹下此毒手！”

“老奴遵旨！”

一道道旨意從養心殿發出，皇帝用他所能做到的最直接、最強勢的方式，表達了對皇妹的關切，也向幕後黑手展露了鋒芒。他冇有親至，卻將朱闕台置於皇家資源的頂峰和絕對的保護之下，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動長公主，便是與朕為敵！

處於風暴中心的朱闕台，此刻卻呈現出一種外緊內鬆的詭異平靜。

林微依舊在密室“臥床不起”，臉色經由柳拂衣的巧手修飾，呈現出一種毫無生氣的青白，偶爾被允許進入“探視”的心腹宮人，皆是被那“死氣”所懾，紅著眼圈退出，更加坐實了殿下不久於人世的傳言。

衛琳琅則在前廳從容應對著各方或真心或假意的探詢，言語間滿是沉痛與無奈，將一個忠心臣子麵對主子病危的無助與悲傷演繹得淋漓儘致。

墨淵如同暗夜中的幽靈，不僅牢牢監控著秦王府和陳太妃宮中的風吹草動，更是順著胡嬤嬤這條線，暗中深挖，竟真的找到了一些慕容側妃與西域胡商、乃至與“蝕”組織間接聯絡的蛛絲馬跡，雖然還不足以扳倒秦王，卻也是意外收穫。

當衛琳琅將皇帝的反應低聲稟報給林微時，林微正“虛弱”地靠在軟枕上。

“……陛下聽聞訊息，悲慟不已，本想親臨，被高公公勸下。但已下令太醫署全體會診，並開放內庫，藥材任取。同時，暗衛司已動，開始監視秦王府和慈寧宮。”衛琳琅的語氣中帶著一絲感慨，“陛下對殿下，終究是兄妹情深。”

林微（蕭玉鏡）靜靜地聽著，原主記憶中與皇兄相依為命的片段湧上心頭，讓她冰冷的心湖也泛起一絲暖意和歉然。利用皇兄的擔憂來佈局，實非她所願，但這是最快、最有效引蛇出洞的方法。

【皇兄……對不起，讓你擔心了。但這一次，我必須要揪出那些藏在暗處的毒蛇。】她心中默道。

“陛下此舉，雖未親至，卻比親至更妙。”一旁的墨淵幽紫的眸子閃過精光，“太醫雲集，內庫儘開，既全了兄妹之情，震懾了宵小，也未曾打亂殿下佈局。陛下……成長了。”

林微點了點頭。皇兄的反應，比她預想的更好。有皇帝這麵大旗在，她的“彌留”之局，將更具說服力，也更能讓那些心虛之人坐立不安。

果然，皇帝強勢介入的訊息傳開，各方反應更為微妙。

她重新將目光投向密報，眼神再次變得冰冷銳利。

慕容氏……秦王……

你們以為按兵不動，就能高枕無憂了嗎？

這“彌留”的戲碼，纔剛剛開始。本宮倒要看看，在這看似絕望的死局裡，最終沉不住氣的，會是誰！

她相信，隻要她“病”得足夠重，“死”得足夠逼真，那些隱藏在暗處的毒蛇，總會忍不住露出獠牙。而她，隻需耐心等待，給予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