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皇家圍場,天高雲淡,草木初萌,正是狩獵的好時節。
與往年不同的是,今年的春獵場地外圍,臨時搭建起了一片頗具規模的營區,旌旗招展,人聲鼎沸,平添了幾分科舉考場般的嚴肅與熱烈。
蕭玉鏡一身利落的騎射裝束,外罩明黃色鬥篷,端坐於觀獵台中央,謝玄、衛琳琅等重臣分坐兩側。
台下,除了按品級排列的宗室勳貴、文武官員外,更有一片引人注目的方陣——那是經過初步篩選,獲得參與此次“特科”選拔資格的五品以下年輕官員、國子監生,以及少數幾位由墨淵推薦、身懷奇技的“民間高人”。
他們個個神情緊繃,眼神中混合著激動、忐忑與躍躍欲試。
顧青眉一身火紅騎裝,英姿颯爽,作為明慧郡主,她的座位靠近觀獵台前沿,目光不時掃過台下那些陌生的年輕麵孔,帶著幾分好奇與審視。陸沉舟(沉舟)亦在其列,他如今是驍騎將軍,雖品級已不算低,但按例仍需參與狩獵。他沉默地立於武將隊列中,身姿筆挺,目光沉靜,與周遭略帶喧囂的氣氛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蕭玉鏡環視全場,目光在那片年輕的方陣上停留片刻,清越的聲音通過內力傳遍全場:
“今日春蒐,既循古禮,不忘武備,亦開新章,選賢任能!朕希望,無論是久經沙場的將士,還是初出茅廬的學子,都能在此一展所長!今日之獵,不僅獵取禽獸,更要獵取英才!凡表現優異者,朕,不吝爵祿!”
“陛下萬歲!”
山呼海嘯般的迴應震徹林野。
隨著號角長鳴,春獵正式開始。傳統項目自然是騎馬射箭,圍獵猛獸。勳貴子弟們紛紛策馬揚鞭,衝入林苑,箭矢破空之聲與呼喝聲不絕於耳。顧霆軒雖剛從青州回京不久,但寶刀未老,開弓如滿月,箭去似流星,率先射倒一頭壯碩的麋鹿,引來一片喝彩。
然而,更多人的目光,卻聚焦在那片特殊的選拔區域。
選拔分為“文”、“武”、“奇”三科,同時進行。
武科最是直觀熱鬨。
考校騎射、刀馬功夫,甚至設置了模擬的小型陣戰對抗。
來自北境邊軍、憑軍功升至校尉的年輕將領韓鐵衣,弓馬嫻熟,一把馬刀舞得潑水不進,在對抗中連敗三名勳貴子弟,其剽悍勇猛之風,引得觀獵台上諸多武將頻頻點頭。
顧青眉看著韓鐵衣那與京中子弟截然不同的粗獷氣質,眼中也閃過一絲異彩。
文科則相對“安靜”許多,但競爭同樣激烈。
考題並非死板的經義,而是蕭玉鏡親自擬定的策論,如《論新政之下如何安輯地方》、《邊關互市利弊析》、《漕運革新策》等,緊扣時政,極其考驗實務能力。
國子監一位名叫蘇文瑾的寒門學子,文章寫得花團錦簇,引經據典,卻稍顯空泛;
而一位來自地方、僅有舉人功名卻在縣衙做過多年佐吏的趙知遠,文章樸實無華,卻數據詳實,對策具體,直指要害,讓負責閱卷的謝玄和幾位大學士都露出了讚賞之色。
最引人矚目的,當屬“奇”科。這一科不拘一格,允許展示任何特殊才能。
有精通天文曆算者,當場推演日食月食;
有擅長水利工程者,呈上精心製作的河渠模型;
甚至有一位名叫石磊的年輕匠人,當場演示了他改進的用於守城的連環弩機,射速和精度都遠超軍中原有製式,讓兵部尚書看得眼睛發亮。
墨淵推薦的人更是神秘。其中一人,竟能模仿各種鳥獸鳴叫,惟妙惟肖,聲稱可用於軍中傳遞信號或偵察;
另一人則對藥材毒物極為精通,僅憑肉眼和嗅覺,便能分辨出數十種藥材的真偽和特性。
整個選拔現場,可謂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
觀獵台上的蕭玉鏡,看得津津有味,不時與身旁的謝玄低聲交流。
她看到韓鐵衣的勇武,趙知遠的務實,石磊的巧思,還有那些“奇才”們匪夷所思的技能,心中頗為欣慰。
這纔是她想要的人才,多元化,有活力,能真正為這個帝國帶來改變。
然而,有陽光的地方必有陰影。
一些勳貴子弟在傳統狩獵中表現不佳,看到那些他們平日瞧不起的“寒門”、“匠戶”甚至“江湖術士”大出風頭,心中不免酸澀難平。
一位姓張的侯府世子,在騎射比試中輸給了韓鐵衣,麵子上掛不住,趁著休息間隙,帶著幾個跟班,故意走到韓鐵衣附近,陰陽怪氣地大聲說道:
“嘖,如今這世道真是變了,什麼阿貓阿狗都能跟咱們同場較技了。一股子邊塞的腥膻味,也好意思來參加春獵?”
他旁邊的跟班立刻附和:
“就是,一身蠻力罷了,懂什麼禮儀規矩?怕是連《禮記》都冇讀過吧?”
韓鐵衣麵色一沉,握緊了拳頭,但他牢記軍規,強忍著冇有發作。
就在這時,一個清冷的聲音插了進來:
“張世子既然熟讀《禮記》,可知《曲禮》有雲:‘敖不可長,欲不可從,誌不可滿,樂不可極’?閣下此刻言行,可是合了‘敖長’、‘欲從’之弊?”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顧青眉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雙手抱胸,嘴角帶著一絲嘲諷的弧度看著那張世子。
張世子冇想到顧青眉會出麵,臉一紅,爭辯道:
“郡主,我……我隻是就事論事!”
“就事論事?”
顧青眉挑眉,
“韓校尉憑的是真本事,在戰場上真刀真槍掙來的軍功。
不知張世子去年秋獮,獵得的狐狸,可是自己射中的?還是府上家將代勞,最後將箭插上去的?”
她這話一出,周圍頓時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聲。張世子那次作弊之事,在圈子裡本就不是秘密,此刻被顧青眉當眾戳穿,頓時麵紅耳赤,無地自容,灰溜溜地帶著人走了。
韓鐵衣有些意外地看向顧青眉,抱拳道:
“多謝郡主出言解圍。”
顧青眉擺了擺手,爽朗一笑:
“不必客氣。我看得清楚,是你贏了。
有些人自己冇本事,就隻會靠嘴皮子找補,看不慣而已。”
她打量了一下韓鐵衣,點點頭,
“功夫不錯,是塊打仗的料。”
說完,便轉身瀟灑地離開了。
韓鐵衣看著那抹離去的紅色背影,愣了片刻,剛毅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波動。
這一幕,自然也落入了高台之上蕭玉鏡的眼中。她微微一笑,對謝玄道:
“青眉這丫頭,性子還是這麼烈,不過,眼光倒是不錯。”
謝玄頷首:
“韓鐵衣確是良將之材,稍加打磨,可堪大用。”
第一日的選拔在夕陽西下時告一段落,眾多名字和表現被記錄在案,送入宮中,由皇帝與重臣最終評議。
圍場之中,有人歡喜有人愁,但更多的,是一種對新朝用人標準的震撼與思考。
所有人都明白,經此一遭,大晏朝堂乃至整個社會的風氣,都將迎來一次深刻的變革。
而明日,還將有更重要的環節——最終的評定與陛下的親自召見。無數人的命運,將在這場彆開生麵的春獵中,被徹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