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行皇帝的喪儀在莊重而簡樸的氛圍中進行著,但帝國的車輪不能停滯。在初步穩定局勢、清洗逆黨之後,擺在蕭玉鏡麵前最緊迫的任務,便是論功行賞,搭建起屬於她的新朝班底。這不僅是酬謝功臣、安撫人心,更是向天下昭示新舊交替、權力更迭的信號。
這一日,紫宸殿內雖依舊素白,卻多了幾分肅穆與鄭重。能夠站立朝班的官員比起宮變前稀疏了不少,空出的位置無聲訴說著那場清洗的酷烈。倖存者們垂首而立,心情複雜,有劫後餘生的慶幸,有對未來的彷徨,更多的,是對丹陛之上那位素服絕色女子即將頒佈的封賞的期待與忐忑。
蕭玉鏡端坐於臨時設下的攝政寶座之上,雖未著龍袍,但一身玄色暗鳳紋的常服,襯得她麵容清冷,威儀天成。她目光平靜地掃過下方眾人,將各異的神色儘收眼底。
“國難之際,忠奸分明。”
她清越的聲音打破沉寂,在殿中迴盪,
“今逆黨伏誅,山河初定,有功之臣,不可不賞。此非私恩,乃酬公義,定社稷。”
她拿起內侍監奉上的第一道詔書,朗聲宣讀:
“衛琳琅,”
她的目光投向下方雖然麵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睿智冷靜的謀士,“爾以經緯之才,運籌帷幄,於宮變之中,殫精竭慮,算無遺策,更於危難之際,穩定中樞,功在社稷。特擢升為中書令,授文華閣大學士,晉爵文信侯,賜丹書鐵券,世襲罔替。望卿以宰輔之責,匡扶朝綱,再創盛世。”
中書令,乃是真正的宰相之職!
眾人心中劇震。雖然早有預料衛琳琅必將大用,但一步登天,位居首輔,還是超出了許多人的想象。然而回想他在此次钜變中展現出的驚人智謀與定力,無人能提出異議。
衛琳琅從容出列,深深一揖,聲音平穩:
“臣,衛琳琅,領旨謝恩。必竭股肱之力,效忠陛下,死而後已。”他稱呼的是“陛下”,雖未正式登基,但其心意與立場,已表露無遺。
“墨淵,”
蕭玉鏡拿起第二道詔書,目光轉向那個空蕩蕩的袖管所在的位置。墨淵因傷勢過重未能臨朝,但其功績無人敢忘。
“爾執掌暗夜,洞悉幽冥,於亂局之中,斷臂截信,掌控樞機,功莫大焉。特設‘鏡察司’,爾為首任鏡察使,秩同二品,獨立司法,專司監察百官、刺探情報、緝捕不法,直奏於朕。晉爵暗夜伯。”
鏡察司!直奏於帝!
這又是一個權柄極重的新設衙門,堪稱天子耳目,鷹犬之司。將如此重要的機構交給曾是“麵首”的墨淵,足見蕭玉鏡對他的絕對信任,也彰顯了她打破常規、唯纔是用的決心。
“柳拂衣,”
第三道詔書,
“爾懷仁心妙術,活人無數,於血火之中,救治傷患,功德無量。特授太醫院院正,晉爵安樂伯。望卿統領杏林,福澤萬民。”
柳拂衣溫潤出列,躬身謝恩。由江湖神醫穀傳人執掌皇家太醫院,亦是破格之舉。
隨後,封賞如流水般頒下:
“鎮北將軍沈孤月,忠勇無雙,戰功卓著,於宮門血戰,護駕有功,更整飭京防,功在社稷。
晉沈孤月為‘鎮北侯’,賞千金,賜禦劍,許宮中騎馬(殊榮)。實領禁軍總統領,即刻上任,整飭軍備。”
沈孤月出列,單膝跪地,甲冑鏗鏘:
“臣,謝恩。”
他依舊沉默,但那份沉甸甸的信任與榮寵,讓他守護的決心更加堅定。他明白,她將他留在軍中,掌握實權,是對他最大的倚重。
“陸沉舟將軍,”
蕭玉鏡看向另一位在平亂中表現出色的將領,
“臨危不亂,協同平叛,穩定京畿有功。晉驍騎將軍,實領京畿衛戍副指揮使一職,賞五百金。”
陸沉舟激動出列,大聲謝恩。他原本職位不高,此次可謂一步登天。
她語氣稍緩,看向顧青眉:
“鎮遠將軍顧霆山,晉爵一等公,世襲罔替!”
“鎮遠將軍之次女顧青眉,自本宮於微時便傾力相助,忠勇可嘉,更於此次平亂中聯絡內外,居功至偉。特冊封為‘明慧郡主’,賜郡主府邸,授‘鳳閣侍郎’之職,掌顧問應對,協理政務。
“貴妃顧青鸞,忠勇可嘉,護駕有功,顧氏滿門忠烈。特賜顧青鸞為‘忠毅夫人’,享雙倍俸祿,可於宮外開府彆居,榮養天年。
這份賞賜,榮耀無比,卻又合情合理。顧青鸞不再是後宮妃嬪,而是有功之臣,獲得了自由與尊榮,其家族也得到了應有的褒獎。
所有在平亂中立功的將士、朱闕台所屬人員,乃至那些在關鍵時刻保持中立或暗中傳遞訊息的官員,都根據功勞大小,一一得到了應有的封賞,或加官進爵,或賞賜金銀田宅。
整個封賞過程,蕭玉鏡展現了驚人的記憶力與對細節的掌控,幾乎點到了每一個關鍵人物,賞罰之分明,令人心服口服。
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始終垂首立於文官隊列前列,卻未曾得到隻言片語封賞的謝玄身上。
殿內氣氛微妙的凝滯了一瞬。誰都知道,謝玄在此戰中同樣功不可冇,尤其是最後關頭重創太後,幾乎是拚卻了性命。但他與攝政長公主之間那十年糾葛與後來的決裂,更是人儘皆知。
蕭玉鏡沉默了片刻,方纔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帝師謝玄,”
她甚至冇有用“卿”字,
“身先士卒,誅除元惡,於國有功。然,教導先帝,未能儘察奸佞,亦有失察之過。功過相抵,著……留任帝師之職,罰俸一年,於府中閉門思過,無詔不得出。”
功過相抵!
這個處置,輕得近乎羞辱,尤其是對比之前眾人的加官進爵。帝師之位雖尊,卻無實權,罰俸思過,更是明顯的冷落與懲戒。
無數道目光瞬間聚焦在謝玄身上。隻見他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本就蒼白的臉色更無一絲血色。他緩緩出列,撩袍,跪倒,以頭觸地,聲音低沉而沙啞:
“臣……謝殿下恩典。臣……領罰。”
冇有辯解,冇有委屈,隻有全然的順從。他早已料到會是如此,甚至覺得這懲罰太輕。她留了他帝師的虛名,已是格外“開恩”。那“失察之過”的罪名,更是將先帝之死的部分責任隱晦地壓在了他的肩上,這比任何肉體懲罰都更讓他痛苦。
蕭玉鏡看著他跪伏在地的身影,寬大的官袍更顯得他清瘦孤寂。她攏在袖中的手微微握緊,隨即又鬆開。她必須如此。謝玄聲望太高,能力太強,在未能完全掌控局麵、未能徹底厘清他們之間的糾葛之前,她不能讓他手握重權。這番冷遇,既是告誡,也是……她內心不願承認的,一種連自己都無法言說的複雜情緒的宣泄。
“封賞已畢。”
蕭玉鏡站起身,目光如炬,掃視全場,
“望諸卿恪儘職守,銘記今日之恩榮與責任,與大晏,與朕,同心協力,共克時艱,開創太平!”
“臣等謹遵殿下諭令!願為陛下效死!”
山呼海嘯般的迴應響起,標誌著新的權力核心已然確立。
退朝後,蕭玉鏡獨自站在紫宸殿的高台上,望著遠處正在為新朝忙碌的宮人,以及更遠處依稀可見的、正在修建的皇陵方向。
衛琳琅拜相,墨淵執掌鏡察司,柳拂衣入主太醫院,沈孤月穩握軍權……她的班底已經初步搭建。而謝玄……她將他暫時擱置,如同棋盤上一顆至關重要卻不知該如何落子的棋。
她深吸一口氣,將雜念拋開。
論功行賞隻是開始,接下來的路,更加艱難。但無論如何,她已掌舵這艘钜艦,必將駛向屬於她的,也是屬於大晏的,未知而廣闊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