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條,一件件,都是亟待處理的難題,關係著新政權的穩定。
“傳本宮諭令:
第一,國喪。按帝王最高禮製爲景琰陛下治喪。輟朝四十九日,天下臣民皆需服喪。禁屠宰、禁宴樂、禁嫁娶。命禮部即刻召集鴻儒,擬定諡號、廟號,務求公允,體現陛下仁孝勤政,卻天不假年之意。著欽天監與工部,加速遴選、修繕陵寢,務必使陛下早日入土為安。”
(注:采用“七七”四十九日之期,既顯莊重,給予充足治喪時間,也符合一些古代帝王的實際停靈時間,遠比武則天等女皇的短期喪儀更顯正統與對兄長的尊重。)
“第二,監國。在新君正式登基之前,由本宮以先帝親封‘攝政長公主’之名,總攬朝政,統禦萬機。百官奏事,一如常例,直達天聽……即是本宮。凡有延誤推諉、陰奉陽違者,以謀逆論處!”
“著兵部、京兆尹、五城兵馬司,協同沈孤月將軍,整頓京城秩序,嚴密巡防,防止逆黨餘孽趁機作亂。顧將軍麾下鎮北軍此次勞苦功高,與陸沉舟將軍所部協同善後,有功將士,論功行賞。”
“著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會審此次謀逆一案,從重從快,但需證據確鑿,不得株連過甚。”
“著戶部,統籌錢糧,優先保障傷兵撫卹、戰死者家屬撫卹,以及先帝喪儀必要開支,擬定戰後恢複民生之策。”
“第三,登基大典。著欽天監與禮部,於國喪期滿之後,擇取最近之黃道吉日,籌備登基大典。一應儀軌,均需參照古製,不得有絲毫簡慢。在此期間,所有籌備事宜,由禮部牽頭,衛先生從旁督導,需同步進行,日夜兼程,不得有誤。”
這一係列命令,層層遞進,思慮周詳。既彰顯了對先帝的尊崇與哀思,符合儒家禮法,堵住了天下悠悠眾口;又明確了權力核心的平穩過渡,以“攝政”之名行皇帝之實,避免了權力真空期的動盪;更為正式登基預留了充足的時間,用以籌備一場盛大、無可挑剔的典禮,向天下宣告新朝的誕生與她蕭玉鏡天命所歸的正統性。
“朝局內外,現狀如何?”她轉向墨淵,語氣轉為凝重。
墨淵獨臂按在腰間刀柄之上,雖重傷在身,煞氣卻不減反增,如同一頭受傷後更顯危險的孤狼。
“回殿下,京城九門已按嚴令,許進不許出。龍驤衛與京兆尹府正在聯手盤查,已擒獲數十名試圖混出城的秦王、崔氏餘孽及‘蝕’組織外圍成員。然,此二黨經營多年,盤根錯節,底層胥吏、軍中低階將官中,必有餘毒未清,需時日細細篩彆,拔除毒瘤。”
他喘息了一下,繼續道,
“此外,各地藩王、節度使、觀察使的八百裡加急奏表,已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言辭雖極儘恭順,哀悼陛下,擁戴殿下,但字裡行間,多在試探殿下之態度,以及……新朝之政策。”
“意料之中。”
蕭玉鏡冷然道,眼中閃過一絲厲色,
“將秦王蕭策、定國公崔勉勾結‘蝕’組織、謀害先帝、意圖傾覆社稷的罪證,詳細羅列,抄錄成文,分發各州縣及邊鎮軍營,張榜公示,讓天下臣民都看清楚,叛逆者的下場!
她開始有條不紊地佈局,將京城的軍權,這片土地上最核心的力量,牢牢掌控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這不僅是賞功,更是穩固統治根基的必要手段。
“還有一事,”
衛琳琅靠在輪椅背上,微微喘息著補充,目光卻投向靈堂一側的偏殿方向,
“帝師傷勢……極重。太醫正親自診脈,言其胸前劍傷,離心脈僅毫厘之差,失血過多,真氣紊亂,需絕對靜養,至少月餘,期間不可再勞心勞力。然,朝中諸多事務,尤其是與清流文官、世家大族的斡旋溝通,非其莫屬。此間空缺,恐需殿下……親自費心,多方權衡。”
提到謝玄,蕭玉鏡垂在寬大衣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指尖陷入掌心。腦海中瞬間閃過昨夜他那稀薄近乎破碎的“混沌”屏障下,那微弱卻灼熱的搏動。她麵上卻依舊波瀾不驚,彷彿聽到的隻是一個重要臣子的病情報告。
“讓他安心養傷。太醫署需用最好的藥材,務必使帝師痊癒。”
她的聲音平穩得不帶一絲感情,
“在此期間,中書省政務,由本宮暫代決斷。告知門下、尚書二省,一應奏摺,直送……朱闕台。”
她不會因私廢公。謝玄的能力,他在士林中的清望,他對朝局平衡的作用,依然是穩定新朝不可或缺的一環。但在情感上,她已築起高牆。國事是國事,私情……早已在那十年癡纏和昨夜的血火中,埋葬殆儘。
眾人退去後,大殿內驟然空曠下來,隻剩下燃燒燈燭的劈啪聲和窗外嗚咽的風聲。
蕭玉鏡緩緩走到偏殿門口,隔著那層明黃的帷幔,望著裡麵靜靜躺著的兄長。巨大的棺槨尚未完工,那年輕的身軀隻是暫時安置在冰鑒之中。
她揮退了所有宮人。
偌大的殿內,再次隻剩下蕭玉鏡一人,與那具冰冷的梓宮,以及嫋嫋不散的青煙。
沉重的腳步聲自身後響起,帶著甲冑摩擦的鏗鏘之音。顧青眉卸去了染血的戰袍,換上了一身乾淨的校尉常服,走到她身邊,默默地跪坐下來。她冇有看蕭玉鏡,而是對著蕭景琰的梓宮,鄭重地叩了三個頭。
“陛下,青眉……送您了。”
聲音有些哽咽,但迅速被她壓下。她轉向蕭玉鏡,看著好友那看似平靜無波,實則已將自己逼迫到極限的側臉,低聲道:
“殿下,節哀。現在不是悲傷的時候,這萬裡江山,億萬生民,都需要你站著扛下去。你……不能倒。”
蕭玉鏡冇有回頭,目光依舊落在跳動的火焰上,彷彿要從那虛無的光與熱中汲取力量。許久,她才極輕極輕地應了一聲:
“嗯。”
她知道,從兄長閉上眼的那一刻起,從她接過那捲沉重密詔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僅僅是為自己而活。她的肩上,扛著蕭景琰未儘的抱負,扛著大晏王朝的國祚,扛著所有追隨者的身家性命,也扛著……她自己選擇的,這條註定孤獨而荊棘遍佈的帝王之路。
她看著兄長冰冷的安息之所,在心中,以一種唯有她自己能聽見的、無比堅定的聲音默唸:
“景琰哥哥,你看見了嗎?這破碎的山河,我會一塊塊修補;你未走完的路,未實現的抱負,玉鏡會替你,也替我自己,一步步走下去。這萬裡江山,我會替你,好好看著,牢牢守著。”
殿外,沈孤月如同雕塑般守在門口,聽著裡麵壓抑到極致的寂靜,握緊了拳。他不僅是她的將軍,更是她的孤月,此刻卻隻能以臣子的身份,守護著門內那個獨自承受一切的她。
更遠處的廊柱陰影下,謝玄倚著冰涼的牆壁,胸口的傷痛遠不及心中的萬分之一。他看著她孤獨的背影投射在窗紙上,那微微顫抖的肩膀,像一把鈍刀,在他心上來回切割。他知道,她不需要他的安慰,甚至厭惡他的靠近。他所能做的,或許隻是在這風雨飄搖之際,竭儘全力,為她穩住這破碎的江山,償還他欠下的債,也……贖他遲來的罪。
良久,蕭玉鏡抬起手,用力擦去臉上的淚痕。眼中的脆弱已被儘數收起,取而代之的,是比之前更加堅毅、更加冰冷的光芒。
她轉身,走出偏殿,對守在門口的沈孤月微微頷首,對遠處陰影下的謝玄依舊視若無睹,隻平靜地吩咐道:
“沈將軍,隨本宮去政事堂,商議京城佈防及軍隊整編事宜。”
“去請中書令、戶部尚書幾位大人前來議事。”
“召集朱闕台所有還能行動的主事,本宮要知道,清洗之後,哪些位置空缺,哪些人……可以填補。”
夜色漸深,皇宮依舊縞素一片,但新的權力機器,已經在悲慟與鮮血中,開始冰冷地、高效地運轉起來。屬於蕭玉鏡的時代,在帝國的喪鐘聲裡,正式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