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濃稠如墨,山風穿過林隙,發出嗚咽般的聲響。捨棄馬車後,四人隻能依靠雙腳在崎嶇難行的山道上跋涉。衛琳琅在前探路,墨淵斷後,蕭玉鏡則緊緊跟在謝玄身側,時刻關注著他的狀況。
謝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似乎牽動著肋下的傷處,額角的冷汗在微弱的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他緊抿著唇,竭力調整著呼吸,試圖壓下體內因強行收斂氣息、又經此顛簸而隱隱躁動翻騰的內息。那日地宮崩塌留下的內傷,遠比他表現出來的要嚴重。
“還能堅持嗎?”
蕭玉鏡壓低聲音,語氣裡是掩飾不住的擔憂。她伸手想攙扶他,卻被他微微抬手避開。
“無妨。”
他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沉沙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隱忍。他不願在她麵前顯露過多脆弱,尤其是在這危機四伏的境地下。
然而,身體的狀況並非意誌可以完全控製。在攀越一道陡坡時,他腳下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身形猛地一個趔趄,肋下瞬間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讓他悶哼一聲,臉色霎時慘白如紙。
“謝玄!”
蕭玉鏡驚呼,再也顧不得他的堅持,一把扶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觸手之處,他臂膀的肌肉緊繃如鐵,微微顫抖著。
“大人!”
衛琳琅和墨淵也立刻圍攏過來,神色凝重。
“必須找個地方歇息。”
蕭玉鏡當機立斷,語氣不容置疑,
“你的傷不能再硬撐了!”
謝玄還想說什麼,但一陣劇烈的咳嗽打斷了他,喉頭甚至湧上一股腥甜。他強行嚥下,閉了閉眼,知道她所言非虛。此刻若是再遇襲,他恐怕連自保之力都欠缺,更遑論保護她。
墨淵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指向不遠處一片背風的岩石坳:
“那裡可以暫避,相對隱蔽。”
幾人攙扶著謝玄,移至岩石坳下。衛琳琅迅速清理出一塊地方,鋪上隨身攜帶的油布。蕭玉鏡讓謝玄靠坐在岩石上,立刻取出隨身攜帶的、所剩不多的安神靜氣的藥丸給他服下,又用清水浸濕帕子,擦拭他額頭的冷汗。
看著她忙碌而擔憂的側影,謝玄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暖流與歉疚。他握住她微涼的手,低聲道:
“讓你受累了。”
蕭玉鏡反手握緊他,搖了搖頭,眼中水光瀲灩,卻帶著笑意:
“比起你為我做的,這算什麼。”
地宮之中,他可是用性命在護著她。
服下藥丸,調息片刻,謝玄的臉色稍稍好轉,但內息的紊亂並非一時半刻能夠平複。他靠在岩壁上,微微喘息,對衛琳琅和墨淵道:
“此地不宜久留,天亮之前,必須離開這片區域。秦王的人……不會輕易放棄。”
衛琳琅點頭:
“大人放心,屬下已沿途留下誤導的痕跡。隻是……我們此行路線雖隱秘,但對方若動用地方官府力量,大規模搜山,恐怕……”
話音未落,墨淵突然抬手,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眼神銳利如鷹隼般投向漆黑的樹林深處。
“有人來了。”
他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一絲寒意,
“數量不少,腳步輕捷,是練家子。”
氣氛瞬間緊繃!
衛琳琅和墨淵立刻將謝玄與蕭玉鏡護在身後,兵刃悄然出鞘,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蕭玉鏡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真是怕什麼來什麼!她下意識地靠近謝玄,能感覺到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和蓄勢待發,儘管他此刻狀態極差。
腳步聲由遠及近,迅速將他們所在的岩石坳包圍。火把次第亮起,驅散了小範圍的黑暗,映出十幾名黑衣蒙麵、手持利刃的身影。這些人眼神凶戾,氣息沉穩,與之前客棧裡那些冒充官差的烏合之眾截然不同,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或精銳殺手。
為首一人,目光掃過被護在中間的謝玄和蕭玉鏡,眼中閃過一絲確認的光芒,沙啞地開口:
“果然在此。拿下!格殺勿論!”
冇有多餘的廢話,殺戮指令直接下達!
黑衣殺手們如同鬼魅般撲了上來!
“保護大人和殿下!”
衛琳琅低喝一聲,與墨淵同時迎上!劍光閃爍,刀鋒碰撞,在這寂靜的山林中爆發出刺耳的金鐵交鳴之聲!
衛琳琅劍法靈動詭譎,善於尋找破綻,墨淵則招式狠辣淩厲,招招搏命。兩人雖是以一當十,一時間竟也將殺手們的攻勢勉強擋住。
然而,對方人數占優,且配合默契,攻勢如同潮水般一波接著一波。衛琳琅和墨淵身上很快便添了數道傷口,雖不致命,卻極大地消耗著他們的體力和反應速度。
一名殺手覷準一個空檔,身形一矮,避開墨淵的刀鋒,手中淬毒的短劍如同毒蛇般,直刺被護在後方、因傷勢而行動遲緩的謝玄!
“小心!”
蕭玉鏡看得分明,想也不想,就要用自己的身體去擋!
千鈞一髮之際!
謝玄眼中寒光暴漲!他猛地將蕭玉鏡往身後一拉,自己強提一口真氣,不顧肋間撕裂般的劇痛和丹田處翻江倒海的內息,左手並指如電,精準無比地點向那殺手持劍的手腕!
“哢嚓!”
一聲輕微的骨裂聲!
那殺手慘叫一聲,短劍脫手。但謝玄也因強行運功,喉頭一甜,一口鮮血終是抑製不住,猛地噴了出來,身形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謝玄!”
蕭玉鏡魂飛魄散,連忙扶住他。
就在這危急關頭——
“咻!咻!咻!”
數道尖銳的破空之聲從側麵的山林中襲來!
幾名正欲趁勢撲上的殺手應聲倒地,咽喉或心口處,赫然插著幾枚造型奇特的烏黑梭鏢!
緊接著,一道迅疾如風的身影如同大鳥般從林間掠出,劍光如匹練般灑下,瞬間又放倒了兩人!來人劍法高超,身形飄逸,加入戰團後,立刻扭轉了岌岌可危的局麵。
“沈孤月!”
衛琳琅驚喜地叫出聲來。
來人正是接到訊息後日夜兼程趕來的沈孤月!他一身風塵,俊美的臉上帶著冰冷的殺意,手中長劍如同活物,每一招都直取要害。
有了沈孤月這支生力軍的加入,戰局瞬間逆轉。剩下的幾名殺手見勢不妙,想要撤退,卻被衛琳琅、墨淵和沈孤月聯手死死纏住,不過片刻功夫,便儘數伏誅。
戰鬥結束,山林重歸寂靜,隻餘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瀰漫。
沈孤月收劍入鞘,快步走到謝玄和蕭玉鏡麵前,單膝跪地,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與愧疚:
“屬下護衛來遲,令殿下、大人受驚,罪該萬死!”
“起來吧,不怪你。”
蕭玉鏡虛扶了一下,此刻她所有的心思都在謝玄身上。
謝玄又咳出一口淤血,臉色灰敗,氣息微弱,顯然剛纔強行出手,讓他本就沉重的傷勢雪上加霜。他靠在蕭玉鏡身上,幾乎將全身重量都交付於她,連站立都顯得困難。
“大人!”
沈孤月見狀,神色一緊,立刻上前和蕭玉鏡一起扶住他。
“此地……不能再留……”
謝玄艱難地吐出幾個字,意識已有些模糊。
衛琳琅迅速檢查了殺手的屍體,沉聲道:
“是秦王蓄養的死士‘影煞’,他們身上有特殊的標識。看來秦王是鐵了心要在此地將我們截殺。”
墨淵望向漆黑的山林深處,語氣凝重:
“殺了這一批,必有後續。我們必須立刻轉移,而且……大人的傷勢,必須儘快找地方靜養救治,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主帥重傷。
山雨欲來,風已滿樓。
回京之路,似乎比想象中還要艱難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