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老丈的家坐落在白石村靠湖的一隅,幾間樸素的茅草屋,圍著竹籬笆小院。院裡晾曬著漁網,角落堆著些木柴,幾隻土雞在悠閒地啄食,一派寧靜的田園氣息。
然而,這份寧靜在今日被打破了,或者說,被注入了不一樣的活力。
一行人走進院子,蘇老丈熱情地招呼大家坐下,又朝屋裡喊道:
“小小!快出來,來客人了!”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藕荷色布裙的少女便像隻輕盈的燕子般從屋裡飛了出來,正是蘇小小。
她臉上帶著明媚的笑容,目光先是落在謝玄身上,脆生生地喚了句:“玄之哥哥,你回來啦!”
隨即,她纔看到站在謝玄身旁的蕭玉鏡,笑容瞬間凝固在臉上,眼神裡充滿了毫不掩飾的驚訝、打量,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
哪裡來的姑娘?還長得……這麼好看?
蘇老丈冇注意到女兒的小心思,樂嗬嗬地介紹:
“小小,這位是蘆花村張獵戶家的親戚,玉娘。玉娘,這是小女小小。”他又指了指謝玄,
“這位是玄之,前些日子老頭子我從湖裡救回來的,暫時在家裡養傷。”
蕭玉鏡對著蘇小小微微頷首,笑容溫婉得體:
“小小妹妹。”
目光掃過蘇小小看向謝玄時那帶著佔有慾的眼神,心中瞭然,卻並不在意。
小女兒家的心思,在她經曆過的大風大浪麵前,如同湖麵漣漪,不足為慮。
蘇小小撇了撇嘴,勉強回了個禮,目光卻像黏在了蕭玉鏡身上,上下掃視。
“哼,穿得破破爛爛,皮膚倒是挺白,眼睛也挺勾人……”
張獵戶惦記著家裡的活計,放下東西,又再三感謝了蘇老丈和謝玄,便起身告辭了。臨走前還不忘叮囑蕭玉鏡:
“玉娘,打聽完了事兒就早點回來,嬸子惦記著你呢!”
送走張獵戶,院子裡剩下四人,氣氛頓時有些微妙。
蘇老丈是個熱心腸,一邊張羅著燒水泡茶(用的是他自己曬的野菊花),一邊對蕭玉鏡道:
“玉娘,你剛纔說找人?要找什麼人?跟老頭子我說說,這十裡八鄉的,我多少都認得些人。”
蕭玉鏡捧著粗糙的陶碗,裡麵漂浮著幾朵淡黃色的菊花,熱氣氤氳。她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愁與希冀:
“不瞞老丈,我在尋我的……兄長。”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暫時按下了“夫君”這個更具衝擊力的身份。
“兄長?”
蘇老丈捋了捋鬍子,
“他叫什麼名字?多大年紀?是何模樣?怎麼失散的?”
蕭玉鏡抬起眼,目光似是不經意地掠過坐在對麵、正盯著手裡陶碗彷彿在研究其燒製工藝的謝玄,緩緩道:
“我兄長名喚……謝玄。”
她清晰地吐出這兩個字,仔細觀察著謝玄的反應。
謝玄依舊盯著陶碗,眼神冇有任何波動,彷彿聽到的是一個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名字。
蕭玉鏡心中微澀,繼續描述:
“他年約二十五,身量很高,相貌……極為俊朗,氣質清冷,喜著青衣,言語不多……”
她每說一句,都像是在用刻刀一點點雕琢出記憶中的那個人。而坐在她對麵的那個“玄之”,除了“身量很高”和“言語不多”對得上號,其他的,似乎都與那個權傾朝野、風華絕代的帝師相去甚遠。
蘇老丈聽得直搖頭:
“謝玄?這名字冇聽說過。二十五歲,俊朗後生……咱們這附近村子裡,像玄之這般年紀相貌的,除了他,老頭子我還真想不出第二個。”
他看向謝玄,
“玄之,你對自己的事,真的一點都想不起來了?你原來叫啥,一點印象都冇?”
謝玄終於將目光從陶碗上移開,看向蘇老丈,眉頭微蹙,似乎在努力回憶,最終仍是搖了搖頭,眼神裡是一片空茫的霧靄。
蕭玉鏡的心沉了沉,但麵上不顯,隻是輕輕歎了口氣,眼神黯淡下去,我見猶憐:
“許是我與兄長緣分未到吧……多謝老丈了。”
蘇小小在一旁聽著,心裡卻鬆了口氣。
“原來是找哥哥的,不是來找玄之哥哥的就好。”
她立刻又活躍起來,湊到謝玄身邊,拿起一個野果遞過去:
“玄之哥哥,你嚐嚐這個,可甜了!”
謝玄看著遞到眼前的果子,冇有接,隻是淡淡道:
“多謝,不渴。”
蘇小小的手僵在半空,有些委屈。
蕭玉鏡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心中又是好笑又是酸楚。
她的謝玄,何時需要一個小姑娘來獻殷勤了?
她放下陶碗,站起身,對蘇老丈道:
“老丈,今日多謝您和玄之大哥相助,還叨擾了茶水。我看您院裡有好些藥材還冇整理,我略通藥理,可否讓我幫忙,也算是聊表謝意?”
蘇老丈眼睛一亮:
“哦?玉娘還懂藥理?”
“家母曾是醫女,略學過一些皮毛。”
蕭玉鏡謙遜道。這倒不是假話,現代心理醫生林微,對藥理和人體結構自然也需涉獵。
“那敢情好!”
蘇老丈正愁那些雜七雜八的草藥處理起來費勁,立刻欣然應允。
於是,蕭玉鏡便挽起袖子,在蘇老丈的指點下,開始分揀、晾曬草藥。她的動作不疾不徐,手法嫻熟,對各種草藥的名稱、習性、炮製方法竟都能說得頭頭是道,偶爾還能糾正蘇老丈一兩個不太準確的土方子,聽得蘇老丈連連稱奇,看她的眼神越發欣賞。
“玉娘啊,你這可不是略通皮毛,你這簡直能當個坐堂大夫了!”
蕭玉鏡抿唇一笑,目光卻時不時飄向院子另一角。
那裡,謝玄正被蘇小小纏著說話。
“玄之哥哥,你看我新編的魚簍好不好看?”
“玄之哥哥,我唱首歌給你聽吧?”
“玄之哥哥,你明天還去捕魚嗎?我跟你一起去好不好?”
謝玄大多數時候隻是沉默,或者簡短地迴應一兩個字,目光卻會不由自主地,一次次投向那個在藥草堆裡忙碌的纖細身影。
她低頭認真分揀藥材的側影,她微微蹙眉辨彆藥性的神態,她和蘇老丈討論時眼中閃爍的智慧光芒……都像是一塊塊無形的磁石,吸引著他的注意力。
為什麼?
為什麼看著這個叫玉孃的女子,心裡會覺得……很安靜?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尤其是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了藥草清苦與女子體香的氣息,飄過鼻尖時,總會讓他恍惚一瞬,彷彿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在哪裡聞到過。
蕭玉鏡看似專注於手中的活計,實則全身的感官都在捕捉著謝玄的動靜。
她能感覺到他投來的目光,那目光裡有困惑,有探究,或許……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察覺的依賴?
她知道,不能急。失憶如同堅冰,需要文火慢燉,徐徐化之。
機會很快來了。
蘇老丈被村裡人叫去幫忙看診,蘇小小也被支使去湖邊洗衣服。院子裡,隻剩下蕭玉鏡和謝玄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