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256章 織網心聲

白石村，蘇老丈家。

謝玄，或者說“玄之”，正坐在院中一截磨得光滑的樹樁上，對著眼前一堆糾纏不清的漁網，眉頭擰成了個疙瘩。

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在他月白色的舊袍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雖然袍子已經洗得發白，還有幾處不甚美觀的補丁，但穿在他身上，依舊有種難以言喻的清貴之氣。

隻是此刻，這位“落難仙人”的表情，實在算不上仙風道骨，更像是個被先生留堂罰抄書的苦惱學子。

這漁網，比朝堂政事、比武功心法，難搞多了！

蘇小小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從灶間嫋嫋娜娜地走出來，一眼就瞧見了樹樁上那抹清雋卻透著幾分茫然無措的身影。

她的心，就像被太湖的春水泡過一般，軟得一塌糊塗。

“玄之哥哥，該喝藥啦。”

她聲音放得又輕又柔，生怕驚擾了他。

謝玄（玄之）抬起頭，接過藥碗，道了聲：

“有勞。”

便仰頭將那苦澀的汁液一飲而儘，動作乾脆利落，眉頭都冇皺一下。

蘇小小看著他滾動的喉結，臉頰微紅，連忙接過空碗，卻冇有立刻離開，而是順勢在旁邊一個小馬紮上坐了下來，拿起地上那團亂麻似的漁網，手指靈活地穿梭起來。

“玄之哥哥，你看，這織網啊，不能心急。”

她一邊示範，一邊輕聲細語地講解，

“線要這樣繞，結要這樣打，不然就容易亂，就像……就像理不清的思緒一樣。”

她說這話時，眼波流轉，若有若無地瞟向謝玄。

謝玄依言看去，隻見那雙常年勞作、略顯粗糙的手指，在棕色的網線間翻飛，竟有種彆樣的靈巧美感。很快，一個規整的網眼就在她手中成型。

他嘗試著模仿，但那雙曾經執筆定乾坤、握劍鎮山河的手，對著這細細的網線，卻顯得格外笨拙。

要麼線頭對不準，要麼結打得鬆鬆垮垮，折騰了半天，額角竟沁出了細密的汗珠，那團漁網在他手裡，似乎比之前更亂了。

蘇小小看著他認真的側臉和微微蹙起的眉頭，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聲音像風吹動了簷下的鈴鐺。

“玄之哥哥，你這樣子，可不像是會乾活的人。”

她掩著嘴，眼睛彎成了月牙，

“定是以前在家裡，被人伺候慣了的。”

謝玄動作一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茫然。被人伺候？

他似乎……確實是。

但具體是怎樣的場景，有哪些人，腦海中卻隻有一些模糊的、穿著華麗服飾的影子，看不真切。

他沉默著，冇有接話，隻是更加專注地跟手裡的漁網較勁，彷彿解開這團亂麻，就能解開他腦海中那片迷霧。

蘇小小見他不語，也不在意，自顧自地哼唱起一支江南水鄉的小調。歌聲清亮婉轉，帶著少女特有的嬌憨，像羽毛般輕輕搔颳著寂靜的午後。

“三月桃花開呀，郎君打船來……”

“小妹在河邊站呀，心裡胡亂猜……”

歌詞直白而大膽，充滿了少女懷春的旖旎心思。

她一邊唱，一邊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謝玄。

隻見他依舊低著頭，專注於手中的漁網，似乎並未留意歌詞的內容，或者說，並未將這小調與他自身聯絡起來。

蘇小小心裡有些小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被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那種疏離又專注的氣質所吸引。

她覺得，玄之哥哥就像太湖深處最幽靜的水，表麵平靜，底下卻藏著看不透的漩渦和秘密。

“玄之哥哥，你以前……是做什麼的呀？”

她忍不住好奇地問，

“是讀書人嗎？還是……經商的？

”她實在想象不出，除了這兩種，還有什麼樣的人家能養出這般氣度的兒郎。

謝玄的手指再次停頓。做什麼的？

他努力回想，腦海中卻隻有一些支離破碎的畫麵——宏大的宮殿？

搖曳的燭火？冰冷的甲冑？

還有……一道模糊的、穿著宮裝、對他巧笑倩兮的纖細身影……

每當他想抓住那道身影，看清楚她的臉，腦袋就像被針紮一樣刺痛。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煩悶與空洞，搖了搖頭，聲音低沉：

“記不清了。”

蘇小小看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眼神，心中一陣揪痛，連忙道：

“記不清就不想了！反正你現在在這裡挺好的！我爹說，你身子底子好，再養些時日就能大好了！”

她頓了頓，臉上又飛起紅霞，聲音細若蚊蠅，

“以後……以後就在我們白石村住下，也挺好的……”

最後幾個字，幾乎含在了喉嚨裡。

謝玄冇有聽清，或者說，他的心神並不在此。

他隻是禮貌性地微微頷首，目光卻再次投向了院門外，那條通往太湖、也通往未知遠方的土路。

他在等什麼？

或者說，他在尋找什麼？

他自己也不知道。隻是一種強烈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直覺，告訴他，他遺失了一樣極其重要的東西，一個人。

蘇小小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隻看到空蕩蕩的村路和遠處波光粼粼的湖麵。她咬了咬唇，心裡有些不是滋味。玄之哥哥好像……總是透過她，在看很遠的地方。

她不服氣地挺了挺胸脯，決定再接再厲。

“玄之哥哥，你看我織的這網眼，夠不夠密？”

她故意找了個由頭，將身子往他那邊湊近了些，一股淡淡的、屬於少女的皂角清香縈繞過去。

謝玄下意識地往後微仰，與她拉開了一點距離，目光落在她指的網眼上，客觀地評價道：

“尚可。隻是此處收線略急，恐不耐久用。”

語氣平靜無波，純粹就事論事。

蘇小小：“……”她隻是想讓他看看她！

誰真的在乎網眼耐不耐用啊！

她有些氣餒，但又覺得他認真指點（雖然是關於漁網）的樣子，格外迷人。

她重新坐好，手指更加賣力地翻飛，心裡盤算著，明天是給他燉魚湯呢，還是去摘些新鮮的蓮藕？

這時，隔壁王嬸挎著籃子路過院門口，瞧見院裡這“郎才女貌”（在她看來）的一幕，笑著打趣道：

“喲，小小，又在教玄之織網呢？可真上心啊！蘇老丈，你這怕不是快有女婿咯！”

蘇小小的臉瞬間紅成了熟透的蝦子，跺腳嗔道：

“王嬸！你瞎說啥呢！”

眼睛卻不由自主地飄向謝玄。

謝玄聞言，隻是微微蹙了蹙眉，並未看向蘇小小，反而對王嬸禮貌而疏離地點了點頭：

“王嬸。”

算是打過招呼，態度明確地劃清了界限。

王嬸也是個識趣的，嘿嘿笑了兩聲，便扭著腰走了。

蘇小小的心，卻像被潑了一瓢冷水。

玄之哥哥他……好像真的，對自己冇有一點那方麵的意思。

謝玄冇有留意到少女瞬間低落的情緒，他的注意力再次被腦海中那道模糊的宮裝身影占據。

這一次，那身影似乎清晰了一點點，他彷彿能看見她回頭時，耳邊搖曳的玉墜和……一雙極其明亮、彷彿能洞悉人心的眼眸。

是誰？

她到底是誰？

一股莫名的焦躁湧上心頭，他猛地站起身，由於動作太急，牽扯到了內傷，臉色微微一白。

“玄之哥哥，你怎麼了？”

蘇小小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想扶他。

謝玄抬手避開，聲音有些沙啞：

“無礙，我出去走走。”

說完，也不等蘇小小迴應，便徑直朝著屋後那片臨水的蘆葦坡走去。

蘇小小看著他略顯倉促卻依舊挺拔的背影，站在原地，手裡還捏著那團織了一半的漁網，心裡空落落的。

她看得出來，玄之哥哥心裡裝著事，裝著人。那個人，不是她。

少女的第一次心動，就在這織網的聲聲絮語和若有若無的江南小調中，摻雜進了淡淡的酸澀與無奈。

而蘆葦坡上，謝玄迎風而立，望著煙波浩渺的太湖，試圖從那水天一色的遠方，找尋一絲熟悉的蹤跡，喚醒那段至關重要的記憶。

湖風獵獵，吹動他寬大的袍袖，也吹不散他心頭的迷霧。他隻知道，他必須儘快想起來。否則，他可能會永遠失去……那個對他而言，重於性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