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闕鏡：浮生若夢 第255章 蘆花村的“官小姐”日常

蕭玉鏡心裡過意不去白吃白住，想幫忙做點家務。她看見張嬸在院子裡餵雞，便也想去幫忙。

結果她剛走近雞窩，那群平日裡被張嬸喂得膘肥體壯、趾高氣昂的蘆花雞，一看到她，竟齊齊瑟縮了一下，然後“咯咯”驚叫著四散奔逃，彷彿見到了什麼天敵。

蕭玉鏡舉著空空的食盆，站在原地，一臉茫然。她隻是……想喂個雞而已。

張嬸笑得前仰後合：

“哎喲俺的玉娘誒！你這通身的氣派，把這些扁毛畜生都嚇著啦！快歇著去吧，這活兒不是你乾的！”

她又想去井邊幫二丫打水。那井軲轆又重又澀，蕭玉鏡用儘力氣，小臉憋得通紅，也冇能把水桶搖上來多少，反而差點把自己帶進井裡去。最後還是聞聲趕來的張獵戶，單手就把滿桶水提溜了上來，看著蕭玉鏡氣喘籲籲、鬢髮微亂的模樣，憨厚地笑了笑：

“玉娘，這力氣活兒，還是俺們來吧。”

蕭玉鏡有些挫敗，但更多的是感動。她發現，自己雖然暫時“無用”，但張家人看她的眼神裡，冇有絲毫嫌棄，隻有純然的嗬護和一點點……對“稀有物種”的好奇。

她唯一能“勝任”的，就是教二丫認字和講故事。

她找了幾根光滑的蘆葦杆，在院子裡平整的泥地上，寫下“天地人”、“日月星”。二丫學得極其認真，黑葡萄似的大眼睛瞪得溜圓。鐵蛋和石頭起初不屑一顧，覺得認字又不能當飯吃，但蹲在旁邊聽了幾次“玉娘姐姐”講的那些關於猴子偷蟠桃、哪吒鬨大海的故事後，也徹底淪陷了，每天準時蹲點，比上學還積極。

很快，“玉娘會講神仙故事”的訊息就傳遍了小小的蘆花村。於是，每天午後，張家院子裡就會出現奇景：一群泥猴似的孩子，大的帶著小的，或坐或蹲，圍在乾乾淨淨、坐著小馬紮的“玉娘”身邊，聽得如癡如醉。連村裡最調皮搗蛋、號稱“孩子王”的狗剩，都老老實實地雙手托腮，聽到精彩處，連鼻涕流到嘴裡都忘了吸。

孩子們回家後，還活學活用。

狗剩他娘晚上叫他吃飯，喊了三遍冇動靜，進屋一看，好傢夥，這小子正舉著個燒火棍，對著家裡的老母雞比劃，嘴裡唸唸有詞：

“孽畜！吃俺老孫一棒！”

氣得他娘抄起笤帚疙瘩就滿院子追。

村裡的大人們對此樂見其成。畢竟，有“玉娘”看著，這群皮猴子總算能消停會兒了。而且，自家娃能跟著識幾個字，聽些道理，總比整天上房揭瓦、下河摸魚強。

最後是那張臉。隻要“玉娘”走出房門，在院子裡坐一會兒，張家籬笆牆外保準能“長”出好幾個假裝路過、實則偷看的半大小子和年輕後生。連村裡最德高望重的老族長都拄著柺棍來“視察”了一圈，回去後摸著鬍子對兒子感歎：

“此女絕非池中之物啊……”

張獵戶家更是成了全村最熱鬨的地方。今天東家送來幾個雞蛋，明天西家拿來一把青菜，美其名曰給“玉娘”補身子，實則是想近距離看看這傳說中的“落難官小姐”到底長啥樣。

二丫成了玉娘最忠實的小尾巴，整天“玉娘姐姐”叫得親熱，把她娘壓箱底的一根紅頭繩都貢獻出來，非要給玉娘梳頭。鐵蛋和石頭則負責在外圍警戒，驅趕那些偷看得太明顯的傢夥，儼然兩個小護衛。

蕭玉鏡對這一切既覺得好笑，又感到溫暖。這些村民或許粗俗，但心思單純，熱情善良。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單純地喜歡“玉娘”。

村裡有個叫趙四的後生，是張獵戶的遠房侄子，家裡有幾畝薄田，算是村裡條件不錯的。自打偶然見了“玉娘”一麵，那魂兒就跟被太湖裡的水鬼勾走了似的，整天在張家附近晃悠。

今天藉口送點新打的棗子，明天說是來請教他爹腿疼的土方（他爹腿腳利索得能攆上兔子）。每次來，都把自己捯飭得人模狗樣，頭髮用水抹得鋥亮，穿著一身壓箱底的、略顯緊繃的藍色細布衫，說話扭扭捏捏，眼神躲躲閃閃，不敢直視蕭玉鏡，隻敢偷偷瞄。

“玉、玉娘姑娘……這棗子，甜、甜得很……”

趙四紅著臉，把一籃子青紅相間的棗子往院門口的石墩上一放，扭頭就想跑。

“趙四哥哥，你的棗子！”

二丫在後麵喊。

趙四跑得更快了，差點被門檻絆個跟頭。

蕭玉鏡看著那籃棗子，有些無奈。她何等聰慧，豈會看不出這後生的心思？隻是她心中早已被那個清冷的身影填滿，再也容不下旁人。她讓張嬸把棗子分給孩子們吃了，對趙四，始終保持著客氣而疏遠的距離。

張嬸私下裡跟張獵戶嘀咕：“俺看趙四那小子，心思活泛了。不過咱玉娘這品貌，他怕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嘍！”

張獵戶悶頭抽著旱菸：“甭瞎操心，玉娘不是一般人，咱留不住。”

蕭玉鏡聽著屋外張嬸爽朗的笑聲和孩子們的嬉鬨，看著窗外一望無際、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的蘆葦蕩，心中卻是焦慮與期盼交織。

但每當夜深人靜，聽著窗外蘆葦蕩的風聲和遠處太湖的波濤，她的心就無法平靜。

謝玄……你到底在哪裡？

她試探著向張獵戶和李奶奶打聽過上遊村落的情況，也委婉地問過最近有冇有救起其他落水的人。得到的訊息都很模糊，隻說前幾日風浪大，沖毀了些東西，冇聽說有外人被救起。

她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沿著河岸去尋找。但她的身體尚未完全恢複，內力沉寂，“鏡瞳”之力也如同蒙塵，暫時無法動用。更重要的是，她如今“玉娘”的身份，一個弱質女流，貿然遠行不僅危險，也容易引人懷疑。

“謝玄……”

她摩挲著袖中那枚依舊溫潤、卻彷彿失去了一些靈性的玉璧，在心中默默呼喚，

“你一定要平安無事。等著我，等我養好傷，一定找到你。”

她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堅定。

這小小的蘆花村，是她暫時的避風港，但絕非久留之地。她必須儘快好起來，然後，去完成她的尋找。

而在她不知道的上遊白石村，那個名叫“玄之”的男子，也正對著同一片太湖星空，陷入相似的迷茫與追尋。

命運的紅線，隔著浩渺煙波，似乎正在緩慢地，重新收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