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下之路,並非一味疾行。離京數日後,隊伍抵達漕運重鎮,按計劃換乘官船,循運河而下。此舉既可體察漕運實情,亦比陸路更為隱蔽舒適。
數艘外觀樸素的官船停泊在碼頭,最大的那艘“雲夢號”便是蕭玉鏡的座船。船體堅固,吃水頗深,看似與尋常官船無異,但若細觀,可見船舷兩側加固的暗格,以及船工們沉穩有序、眼神銳利的動作,皆透出不同尋常。
登船時,蕭玉鏡依舊是一身便於行動的素雅常服,風帽遮麵。她立於船頭,眺望著煙波浩渺的運河。河水渾黃,奔流不息,兩岸田舍井然,舟楫往來,一派漕運命脈的繁忙景象。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繁華之下,她敏銳地感覺到一絲若有若無的壓抑。
【朱闕鏡心】雖未全力運轉,但那進化後的感知,已讓她對周遭環境的氣場變化格外敏感。這運河之上,似乎瀰漫著一股不同於商旅往來的、帶著鐵鏽與血腥的暗流。
“殿下,風大,進艙吧。”
沈孤月來到她身後,低聲提醒。他玄色的身影在河風中穩如磐石,目光卻始終警惕地掃視著河麵與兩岸。
蕭玉鏡微微頷首,轉身走入寬敞卻佈置簡潔的主艙。衛琳琅已在艙內,桌上攤開著運河沿線的重要關卡、勢力分佈圖。墨淵則不見蹤影,想必已如同水滴般融入這運河上下,去蒐集更細緻的情報了。
船隊揚帆起航,順著水流,向南而行。
初始幾日,風平浪靜。運河之上,唯有槳櫓欸乃,帆影移動,偶爾與其他商船、漕船交錯而過,相安無事。蕭玉鏡大多時間待在艙內,翻閱各地呈報的卷宗,或是聽衛琳琅分析沿途勢力。沈孤月則幾乎寸步不離主艙附近,夜間更是親自帶人值夜,謹慎得彷彿仍在北境戰場。
這一日,天色向晚。船隊行至一段相對偏僻的河道,兩岸蘆葦叢生,密不見人,僅有一條狹窄水道可供通行。夕陽的餘暉將河水染成一片金紅,卻也給茂密的蘆葦蕩投下了大片濃重的陰影。
“此處地勢險要,易設埋伏。”
沈孤月站在蕭玉鏡艙外,望著前方幽深的水道,眉頭微蹙,手已不自覺地按上了刀柄。
艙內,蕭玉鏡正與衛琳琅商討事務,聞言動作一頓。她也感受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寂靜。往常此時,河麵上總有晚歸的漁歌唱和,而此刻,除了水流聲和風聲,竟是一片死寂。
“傳令下去,所有人戒備。”
蕭玉鏡的聲音透過艙門傳出,冷靜異常。
“是!”
沈孤月立刻應道,隨即打出幾個手勢。船上的“船工”與“護衛”們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動作依舊如常,卻悄然占據了船體各處的有利位置,弩箭上弦,短刃出鞘,一股肅殺之氣無聲瀰漫。
船隊緩緩駛入狹窄水道。蘆葦蕩高過人頭,在晚風中搖曳,發出沙沙聲響,彷彿隱藏著無數雙窺探的眼睛。
就在領頭船隻即將駛出水道最窄處時,異變陡生!
“咻咻咻——!”
數十支勁弩從兩側蘆葦叢中暴射而出!目標並非隨意散射,而是精準地覆蓋了“雲夢號”的船艙、舵室以及桅杆等關鍵位置!箭簇並非普通竹木,而是閃爍著幽藍寒光的精鐵三棱透甲錐!
“敵襲!護駕!”
沈孤月厲喝出聲,聲震四野!他早已拔刀在手,舞動如輪,將射向主艙方向的數支弩箭儘數格擋開來,發出叮噹脆響。
幾乎在同一時間,水麵炸開!十數條黑色身影如同鬼魅般從水下躍出,口中銜著短刃,身手矯健得驚人,單手一搭船舷,便欲翻身上船!他們的動作整齊劃一,配合默契,顯然是經過長期嚴苛訓練,絕非普通水匪!
“噗通!”“噗通!”
幾聲悶響,幾名試圖登船的黑衣人被守在船舷的護衛用特製的長杆捅落水中,但更多的人已然成功躍上甲板!
“殺!”
黑衣人首領一聲低吼,聲音沙啞冷酷。他們並不言語,出手便是殺招,刀光狠辣刁鑽,直取船上護衛的要害,目的明確——殺人,而非劫財!
刹那間,原本安靜的運河之上,金鐵交鳴之聲大作,怒吼與慘嚎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死寂!“雲夢號”的甲板成了血腥的戰場。
蕭玉鏡在主艙內,聽得外麵殺聲震天,刀劍碰撞聲、利刃入肉聲、落水聲不絕於耳。她臉色冰寒,眼中卻無半分驚慌。
“殿下,請移步底艙避險!”
錦書臉色發白,強自鎮定地護在她身前。
蕭玉鏡卻推開她,走到艙門邊,透過特意留出的縫隙向外望去。
她的【朱闕鏡心】在這一刻運轉到極致!
甲板上,沈孤月如同戰神,彎刀所過之處,必有一名黑衣人濺血倒下,他周身那赤金色的光芒在廝殺中愈發熾烈,是絕對的忠誠與守護。護衛們雖奮力搏殺,但黑衣人身手極高,且配合無間,已有數名護衛倒下,鮮血染紅了甲板。
而讓她目光一凝的是那些黑衣人!
在他們周身,她“看”不到尋常匪類應有的貪婪、混亂或是恐懼的雜色。映入她“眼”中的,是一片整齊劃一的、冰冷純粹的“暗灰色”!那是經過嚴格洗腦、隻知執行命令的死士纔會有的顏色!其中還夾雜著毫不掩飾的“猩紅”殺意,目標明確,就是這艘船,就是她這個人!
這不是劫掠!
這是滅口!
是誰?如此迫不及待地要在她南下之初,便痛下殺手?是江南的貪官汙吏?是盤踞漕運的豪強?還是……京城那隻一直隱藏在幕後的黑手,不願她活著抵達江南,查出些什麼?
電光火石之間,蕭玉鏡心中已有了判斷。
她猛地推開艙門,清冷的聲音在喊殺聲中異常清晰地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孤月!留活口!本宮倒要看看,是誰派來的魑魅魍魎!”
她的出現,讓激戰中的雙方都是一怔。
沈孤月聞言,刀勢一變,從純粹的殺戮轉為更具壓製性的纏鬥。而黑衣人們見目標出現,攻勢更加瘋狂,數人不顧一切地撲向艙門!
“保護殿下!”
沈孤月目眥欲裂,刀光暴漲,瞬間將撲來的兩人斬飛,但另一名黑衣人已趁機突破防線,手中淬毒的短刃閃著幽光,直刺蕭玉鏡心口!
眼看那毒刃就要及身,蕭玉鏡卻站在原地,不閃不避,隻是冷冷地看著那名黑衣人,眼中冇有絲毫懼意,隻有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寒。
千鈞一髮之際!
“鐺!”
一枚烏黑的鐵蒺藜從斜刺裡飛出,精準地打在了那柄毒刃之上,將其盪開!同時,一道如同鬼魅般的身影自船舷陰影處滑出,手中短匕如同毒蛇吐信,悄無聲息地抹過了那名黑衣人的咽喉。
是墨淵!他不知何時已潛回船上,在最關鍵的時刻出手。
黑衣人捂著噴血的喉嚨,難以置信地倒下,眼中殘留著驚愕與不甘。
墨淵看也冇看地上的屍體,對著蕭玉鏡微微頷首,隨即身影再次融入混亂的戰局,專挑那些試圖發出信號或使用特殊手段的黑衣人下手,手法乾淨利落,一擊斃命。
戰鬥仍在繼續,但勝負的天平,已開始傾斜。蕭玉鏡站在艙門口,河風吹起她鬥篷的下襬,獵獵作響。她麵沉如水,目光掃過這片血色瀰漫的甲板,心中冷意更盛。
這運河之行,果然步步殺機。而這,恐怕僅僅隻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