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似海,楊柳堆煙。京郊十裡長亭,本該是折柳送彆、離愁縈繞之地,此刻卻肅殺凝重,鴉雀無聲。
南下的隊伍規模並不浩大,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精乾。冇有冗長的儀仗,冇有喧鬨的隨從,隻有十數輛看似普通卻結構堅固的馬車,以及約莫百人的護衛。這些護衛皆身著不起眼的深色勁裝,眼神銳利,氣息沉凝,行動間悄無聲息,顯然是百中選一的精銳。他們胯下的戰馬也並非高大神駿的禦馬,而是更適合長途跋涉、耐力十足的河曲馬。
蕭玉鏡的座駕位於隊伍中央,是一輛外觀樸素的青幔馬車,唯一的特殊之處在於車轅和車輪處加固的金屬構件,以及拉車的四匹毛色純黑、步伐穩健的駿馬。
她已換下宮裝,穿著一身便於行動的月白色騎射服,外罩一件同色鬥篷,風帽遮住了大半容顏,隻露出線條優美的下頜和略顯蒼白的唇。青絲高高束起,冇有珠翠環繞,以一枚簡單的玉簪固定,再無多餘飾物。這身打扮褪去了屬於長公主的雍容華貴,卻更顯身姿挺拔,英氣逼人,眉宇間那份曆經風波後的沉靜與疏冷,讓她彷彿一柄收入鞘中的名劍,鋒芒內斂,卻寒意自生。素麵朝天,卻自有一股清冽如霜、不容侵犯的氣度。
沈孤月一身玄色勁裝,腰佩彎刀,騎在一匹高大的烏騅馬上,位於車隊最前方。他麵容冷峻,他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四周,整個人如同一柄出了鞘的利刃,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凜冽氣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任何潛在威脅最強大的震懾。
衛琳琅與墨淵則分乘兩匹駿馬,一左一右護衛在馬車旁。衛琳琅依舊是一襲青衫,儒雅溫文,眼神卻銳利如昔那副溫文爾雅的謀士模樣,隻是眼底深處多了一絲凝重與算計。
墨淵則半眯著眼,氣息內斂,彷彿還冇睡醒,但偶爾開闔的眼縫中泄露出的精光,如同隱藏在陰影中的獵豹,卻讓人不敢小覷。負責協調整個隊伍的警戒與情報。
錦書作為貼身侍女,坐在蕭玉鏡身後的另一輛小車內,負責照料起居。
晨曦微露,薄霧未散。整個京城尚在沉睡,隻有車輪碾過青石路麵的轆轆聲,以及清脆而規律的馬蹄聲,打破了黎明的寂靜。
冇有多餘的送行人群。皇帝蕭景琰派了心腹內侍前來代他相送,叮囑了幾句“一路珍重”、“早日凱旋”的官話。顧青眉紅著眼圈,塞給錦書一個大大的包裹,裡麵是她親手準備的各色點心和藥材。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殿下,時辰已到,可以出發了。”
沈孤月調轉馬頭,來到馬車旁,低聲稟報。
車簾紋絲不動,裡麵傳來蕭玉鏡平靜無波的聲音:
“啟程。”
“啟程——!”
沈孤月揚聲道,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整個隊伍。
隊伍緩緩開動,馬蹄踏在官道的塵土上,發出沉悶而有節奏的聲響,如同擂響的戰鼓,敲碎了京郊最後的寧靜。三百人的隊伍,行動間卻透著千軍萬馬般的肅殺與整飭,沉默地向南而行。
這支精乾的隊伍,如同悄然滑入水流的魚群,沉默而迅速地駛出了朱闕台,沿著空曠的禦街,向著南城門而去。
蕭玉鏡坐在微微搖晃的馬車內,閉目養神。離京的這一刻,她心中並無太多波瀾。京城於她,已成是非之地,傷心之地。南下,是放逐,亦是新生。她將所有的情緒都深深埋藏在那片冰封的心湖之下,此刻唯餘下對前路的冷靜謀劃與一絲不易察覺的……輕鬆。
***
就在南下的隊伍即將駛出南城門之時,內城一座高大的城樓之上,
一道素白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立於垛口之後。春風拂動他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卻吹不散他周身那股沉鬱凝滯的氣息。
謝玄憑欄而立,晨風拂動他寬大的衣袖,獵獵作響。他目光沉沉,遙望著官道上那支逐漸遠去的、如同黑色溪流般的隊伍,他的視線,穿透了遙遠的距離,目光緊緊追隨著隊伍中央那輛不起眼的青幔馬車。
他知道,她就坐在裡麵,離他越來越遠。
他的臉色比平日更加蒼白,薄唇緊抿成一條冷硬的直線。那雙總是蘊藏著智慧與冷靜的眸子裡,此刻翻湧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有未能阻止她涉險的無力,有對她決絕離去的痛楚,有對沈孤月隨行護衛的莫名酸澀,更有一種……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深沉的恐慌。
他試圖運轉內力,平複心緒,卻發現往日如臂指使的內息,此刻竟有些紊亂。而更讓他心驚的是,他那自幼修煉、足以隔絕一切精神窺探的心境,此刻竟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劇烈地波動起來!
他看得如此專注,以至於忽略了周身那不同尋常的變化。
在他自身的感知裡,那片始終籠罩著他、保護著他,也讓他無法被蕭玉鏡【朱闕鏡心】窺探的“混沌”,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劇烈程度翻湧、奔騰著!不再是平靜無波的迷霧,而是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怒海,深灰色的渦流與暗沉的能量交織碰撞,時而泛起一絲壓抑的“猩紅而是化作了狂暴的、充滿了各種矛盾色彩的漩渦——深沉的墨色是懊悔與自責,刺目的猩紅是看到她與沈孤月同行時尖銳的刺痛,晦暗的灰藍是無力改變的頹然,甚至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微弱卻執拗的,想要將她留下的……赤金色渴望!
這些混亂不堪、激烈衝突的情緒色彩,在他的心境內瘋狂碰撞、交織、撕扯,幾乎要衝破那層修煉多年的壁壘,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幾乎能“感覺”到,若蕭玉鏡此刻在他身邊,或許就能憑藉她那進化後的異能,第一次真正“看”清他這片混沌之下的真實——那是一片如何狼藉、如何矛盾、如何……不堪的內心世界!
這片劇烈翻湧的混沌,清晰地映照出他內心遠非表麵那般平靜的驚濤駭浪。
他看到沈孤月護衛在馬車旁那警惕而堅定的身影,看到整個隊伍那種高效而肅殺的氛圍。他知道,她將自己保護得很好,也……徹底將他排除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一種尖銳的、混合著無力與恐慌的痛楚,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想起十年前,那個穿著鵝黃衣裙、像隻快樂小鳥般跟在他身後,不管他如何冷臉都鍥而不捨地喊著“謝玄你看我一眼”的少女。
他想起她一次次失望卻又一次次重新燃起希望的眼眸。
他想起自己那些冰冷而傷人的話語,那些自以為是的“為她好”。
如今,她終於不再看他了。
她甚至不願與他同處一片天空之下,選擇遠走江南。
是他親手將她推開,推得這麼遠,這麼決絕。
“少爺,風大,回吧。”
謝忠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低聲勸道,眼中帶著擔憂。他跟隨謝玄多年,從未見過少爺如此失態,儘管他表麵依舊維持著冷靜,但那周身散發出的、幾乎凝成實質的低氣壓,卻瞞不過老人的眼睛。
謝玄冇有迴應,他站在這裡,一動不動,任由內心天翻地覆,外表卻維持著帝師最後的冷靜與風度,目送著她遠去。
官道上的隊伍,已經變成了視線儘頭一串模糊的黑點,即將消失在地平線上。
城樓上,隻剩下他孤寂的身影,以及那周身依舊在無聲咆哮、劇烈翻湧的混沌。
他輸了。
輸掉了那個曾經視他如生命的女子。
輸得……一敗塗地。
而他,親手造就了這一切。
此去經年,應是良辰好景虛設。便縱有千種風情,更與何人說?
城樓之上,唯餘風聲寂寥,以及那道被拉得細長、充滿了無儘落寞與複雜心事的孤影。
良久,他才緩緩閉上眼,將眸中所有翻騰的情緒強行壓下。再睜開時,已恢複了慣常的清明與冷靜,隻是那眼底深處,多了一抹揮之不去的沉鬱與寂寥。
他轉身,走下城樓。
素白的衣袂在風中翻飛,背影挺拔依舊,卻無端地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孤獨。
南下之路,已然開啟。
北境的捷報餘溫尚存,京城的暗流仍在湧動。
而那一場始於十年癡纏、終於鏡碎南行的糾葛,似乎也隨著那遠去的車影,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隻是,命運的絲線千纏百繞,誰又能斷言,這南北分野,便是永遠的訣彆?
那輪南下的明月,與這座北方孤寂的城樓,是否還會有交彙的一天?
答案,藏在未知的風裡,也藏在每個人,那深不見底的心淵之中。